第二十章 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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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皇上,微臣所聞皆是市井傳言,或許有,或許……」

  「唔……」徐宗實蹙眉思索片刻,「倒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否則聊齋怎會專門記下這一筆?」

  「可那些士紳向來藏著掖著,好東西哪會輕易示人?」

  「確實,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例子,古往今來可不少見!」

  朱元璋心頭一震——自己登基多年,竟不知世間還有既高產又美味的稻種!

  「毛鑲!」

  「臣在!」

  「即刻率錦衣衛南下廣東等地,尋那高產稻種的下落。若有眉目,准你八百里加急,連夜入宮密奏!」

  「臣領旨!」

  朱元璋翻開《范進中舉》,將各月知府公告又細細看了一遍,沉聲道:「司農卿!」

  「臣在!」

  「你且翻書也好,問聊齋也罷,定要把那『司農八法』給咱理清楚!」

  「咱要像這知府般,月月下旨,讓天下人知道咱對農事是何等上心!」

  宋濂拱手道:「皇上聖明。」

  百官齊齊跪拜,山呼:「皇上聖明!」

  朱元璋仰頭大笑,起身隨意拍去龍袍上的塵土,轉頭看向孔照:「方才老者說的話,可還記得?」

  「若遇明君,又有良策,何須多此一舉勸農?百姓自會拼力耕作!」

  「因為啊——」

  「在你們翰林院讀書人眼裡,這是政績,是能寫進史書的大文章!」

  「可對老農來說,這是活計,是養家餬口的日日功課!」

  「若有一日不耕,全家便要挨餓——」

  「這點,咱從前竟也未曾深想!」

  朱標亦嘆道:「父皇,兒臣慚愧。」

  朱元璋卻道:「可聊齋想到了,還在這篇《范進中舉》里寫明白了、做紮實了!」

  「倒也有件欣慰事——」

  「他只提出『司農八法』這樣的實策,想來是默認,這天下已有明君了。」

  朱標含笑接話:「自開國以來,父皇宵衣旰食,奏摺從不過夜,常半夜召臣入宮細問。兒臣以為,漢文帝、唐太宗,也不過如此了。」

  「哈哈哈!」朱元璋戳了戳朱標額頭,「咱知道你在拍馬屁,可聽著就是舒坦!」

  「再說兩句給咱聽聽?」

  父子倆相視大笑,笑聲在殿內迴蕩。

  可這笑聲落在孔照耳中,卻如針扎般刺耳!

  敗了……

  簡直是一敗塗地!

  自己那篇駢四儷六的《勸農書》,自比王勃《滕王閣序》、駱賓王《討武曌檄》,本想留名青史的鴻篇巨製……

  竟被一篇市井話本打得落花流水!

  呵!

  誰能想到那話本里竟藏著這麼多門道!?

  孔照喉間發澀,眼眶微熱,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皇帝是個務實的人,比起自己華而不實的辭藻,他更愛那篇《范進中舉》里的乾貨!

  聊齋……

  聊齋!

  你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咬緊牙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孔照!」

  「孔照!」

  朱元璋的厲喝將他從憤懣中驚醒。見皇帝面沉似水,他慌忙跪地叩首:「臣失儀,臣有罪!」

  「哼!」朱元璋冷笑一聲,「如今勝負已分,你可還有話要說?」

  勝負~

  孔照頹然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吐出半個字:「臣……」

  「臣……」

  他出身衍聖公府,自幼見慣了潑天富貴,被眾人捧在掌心長大,後來又做了翰林院祭酒,接了宋衲的位子,行事愈發老辣,何曾受過這般折辱!此刻他麵皮漲得通紅,手臂青筋暴起,支吾半天竟連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臣……」

  「別總『臣』啦!」


  「按賭約,你得當眾認慫——承認自己才學不如聊齋,還得把最金貴的文稿雙手奉上!」

  「皇上!」孔照腦中嗡的一聲,慌忙要開口求情。

  朱元璋卻一語封死退路:「賭局是你挑的頭,輸了想耍賴?丟朝廷重臣的臉面!」

  「這是聖旨!」

  「若不照做,便以抗旨罪押入錦衣衛詔獄!」

  孔照身子一軟,癱坐在地,整個人六神無主。

  「起駕,回宮!」

  回宮路上,朱標湊近朱元璋道:「父皇,兒子怎覺著你今兒偏袒得厲害?」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瞧出來了?」

  「嗯!」

  「說實話,咱還真看上這聊齋了——是個妙人!」

  「說不定啊,是老天爺給咱大明送的寶貝~」

  「爹再細細考察考察,若真是大才……」

  「你和他不是挺投緣麼?」

  「留給你!」

  「讓他以後輔佐你建萬世基業!」

  朱標臉色一沉:「爹正當年富力強,怎說這般晦氣話!」

  「哈哈哈,誰沒個死的時候?咱總得提前打算不是!」

  見朱標仍繃著臉,朱元璋才訕訕笑道:「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嗯!」

  朱標臉色稍霽,又問:「爹真不見他一面?」

  「不見!」

  「為何?兒子和他聊過幾回,那見識之廣,真不輸青田先生劉伯溫!」

  「那更不能見了!當年咱見劉伯溫還拖了整整三年!」

  「標兒,記住了——但凡大才,都有股子傲氣。想收服他們,可沒那麼簡單。」

  「咱若沒摸透他性子就貿然相見,萬一被他看輕了怎麼辦?」

  「帝王之術,難就難在如何把自己藏起來!」

  朱標聽得直撓頭,朱元璋拍他肩膀:「咱也捨不得死,可你小子現在還嫩著呢,要學的還多著!」

  「走,前頭有家油潑麵館,今兒爹請你!」

  「咱爺倆痛痛快快吃一頓!」

  「成!」

  應天城。

  「贏了!」

  「贏了!」

  「贏了!」

  三聲帶著顫音的呼喊驚醒了整條胡同的清晨。

  「吱呀——」

  門扉輕響,一人抱著恭桶揉著惺忪睡眼罵道:「大清早的,嚎什麼喪!」

  「吵死個人!」

  那人卻興奮得直蹦:「皇榜張出來了!」

  「這場文斗,聊齋先生贏了!」

  「聊齋先生贏了!」

  「啥?」話音未落,胡同里的百姓「呼啦」全涌了出來,團團圍住那人七嘴八舌問:「真贏了?!」

  「可不是!」那人捏著鼻子直往後退:「大哥,你端著恭桶就別往前湊了,熏死個人!」

  「別扯閒篇,快說怎麼贏的!」

  「聊齋先生又寫了篇《范進中舉》!」

  「那文章,把翰林院那些書生的骨頭都戳穿了,諷刺得那叫一個痛快!」

  「聽宮裡傳出來的,好些書生當場跪了,有的捂著臉跑走,還有個……」

  「叫周進!」

  「你們猜怎麼著?」

  「小崽子別賣關子!老子還得去碼頭扛活呢!再囉嗦信不信我捶你!」膀大腰圓的苦力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腱子肉。

  「您別急呀——周進那篇範本,不是叫《范進中舉》麼?」

  「那周進聽完文章,氣得直吐血,當場就厥過去了!」

  「被罵死了?」眾人面面相覷,「真假的?」

  「這還用說?我哪敢在這事上糊弄你們?要是周進還活著,我敢編排翰林院的學子?那些小心眼兒的還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說得在理!說得在理!」


  「那……真就死了啊?!」

  「就跟戲文里唱的那般,諸葛亮罵死王朗的段子一個樣!」

  「我原以為諸葛亮那等神仙般的人物只活在戲台上,哪成想聊齋先生就是活脫脫的現世版!」

  「小兄弟,那本《范進中舉》在哪能淘換到?」

  「青田書屋!」

  話音未落,眾人紛紛撂下手頭活計,腳底生風似的「踏踏踏」往那邊奔去。

  按往日規矩,人擠人的地界兒准能撿到被撕爛的殘書,那玩意兒便宜得很,去晚了連個紙角兒都摸不著!

  天街,青田書屋門前。

  「諸位客官,莫擠!莫擠!」劉掌柜扯著嗓子喊,可人潮還是一撥接一撥往店裡涌!

  這段日子賺得盆滿缽滿,他的書屋都擴了兩次門臉,可還是架不住這陣仗!

  「掌柜的,我要三千本《范進中舉》,現在就拿!」

  「別聽他的,我要六千本!先緊著我來!」

  「都閃開!我自浙江遠道而來,要一萬本!」

  《范進中舉》本是諷刺書生的市井話本,劉掌柜原以為賣不動——畢竟買書的大多是士紳,誰願意自討沒趣?

  可他忘了,這世上的士紳可不全都是酸腐書生。

  有人想借這書扳倒對手,有人是真心想瞧瞧這書如何諷刺,好跟聊齋學兩招;

  有人想蹭熱度,搭上這趟順風車博朝廷青眼;

  更有人想攪渾水,最好讓朝廷把那些老古板都開了,空出位子好讓他們頂上。

  哪怕他們自己就是酸腐書生,看完《范進中舉》恨不能把聊齋生吞活剝!

  可官位當前,這點子恨意算得了什麼?

  當年勾踐還臥薪嘗膽呢!

  等坐上位子,再把聊齋弄死,替前輩們出口惡氣!

  順帶還能賺波好名聲!

  甭管各自打著什麼算盤,《范進中舉》是徹底火了,比之前的《桃花扇》還紅火,訂單跟雪片似的飛來,青田書屋都快被擠爆了!

  「別擠!別擠!」

  「要批量訂貨的這邊登記,按先來後到排順序!」

  「咱們保證每單都供得上!」

  「單買的找小郭,付錢拿書走人。」

  人群立刻分作兩撥,忽聽得有人哎呦一聲:「誰啊?掐我作甚?!」

  「丟不丟人!」

  「別踩我腳!」

  「褲子!褲子要掉了!」

  「混帳!」

  商人們使盡渾身解數往前擠,劉掌柜捂著腦袋直嘆氣。

  罷了,隨他們去吧!

  眼不見為淨!

  他心裡頭對蘇銘滿是佩服——翰林院的文章金貴得很,看著就讓人發怵!

  孔照帶著大勢逼聊齋應下那場必輸的賭局,誰成想……

  最後竟是這麼個結果!!

  翰林院在天香閣擺的慶功酒還沒涼透呢,周進倒先涼了!

  真是……

  《范進中舉》啊。

  也不知聊齋是怎麼寫出這般辛辣諷刺的妙文。

  若老東家還在,怕是要和他成為忘年之交吧!

  「哎~」

  老東家啊……

  「掌柜的!到我了!一萬本!」

  「來啦!」

  天香閣內。

  「贏了!」

  「贏了!」

  商小伶執著《范進中舉》朝寧知雨揮了揮,眉梢眼角儘是雀躍:「寧姐姐,你可瞧清楚了?」

  「聊齋先生贏了!」

  她話音未落又接道,尾音裡帶著幾分篤定,「我就說那神婆子沒誆我!」

  寧知雨素來清冷的面容此刻浮起淺淡笑意,指尖輕輕點過書頁——那本《范進中舉》早被她翻得卷了邊。任她如何苦思冥想,也參不透聊齋先生在絕境中竟能揮就這篇驚世諷文。


  忽又念及先前《桃花扇》與《白娘子》,前者令文人擊節,後者讓青樓女子垂淚。

  如今應天城誰人不知聊齋盛名?這聲勢直追當年柳永,真真是「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了。

  寧知雨將書冊輕輕攏在胸前,雙頰悄然暈開兩抹緋雲,低語如囈:「聊齋先生……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我……何時能得見你一面?」

  應天城,天街深處。

  夜已深,胡惟庸府邸忽起急促叩門聲。門子揉著惺忪睡眼開門,嘴裡還嘟囔著:「誰啊?大半夜的,不讓人安生!」

  門外站著個蓬頭垢面的人,乍看像街邊乞丐。

  門子正要揮手趕人,卻瞥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學士服——這紋樣,分明是翰林院祭酒的官服!

  「祭、祭酒大人?」門子試探著開口。

  孔照頷首,隨手塞過一錠銀子:「勞煩通傳,我要見相國大人。」

  門子得了銀兩,方才的不耐瞬間化作諂媚,忙不迭引他入府。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見孔照進門便抬手示意:「看茶。」

  孔照哪還有心思品茶?礙於禮數才匆匆抿了一口,名貴的茶水入喉,竟只覺苦澀。他放下茶盞便急切道:「相國大人,這次您可要救我!」

  「那聊齋使了奸計,皇上又偏幫著他。如今我不僅要交出手稿,還得當眾承認不如他!」孔照聲音發顫,「我乃衍聖公府的人,怎能做這等自辱之事?」

  他從懷中掏出個錦盒,掀開蓋子,夜明珠的柔光頓時溢滿廳堂:「若大人肯助我,此恩必當銘記。衍聖公府定會遞信闡明朝局,助大人擊垮汪廣洋——那汪廣洋不過是個醉鬼,哪有丞相的體統?」

  孔照自以為這條件無人能拒——胡惟庸雖為李善長門生,若能坐上左丞相之位,那些「應聲蟲」的閒言自然不攻自破。可胡惟庸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啜了一口,半晌不語。

  孔照見狀,咬咬牙竟「撲通」跪下:「若大人助我,翰林院上下必以大人馬首是瞻,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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