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宋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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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目光如刃,冷冷掃視著他:「朕心裡頭反覆琢磨這事兒。」

  「要是席香夢親眼瞧見周驥那副奴顏婢膝的醜態,不曉得……」

  「會吐出怎樣一番刻薄話來!」

  話音未落,站在一旁的方文林突然渾身一顫,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

  「呃——」

  「呃——」

  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周德興,緊接著雙膝一軟,「噗通」栽倒在地,一口暗沉如墨的污血猛地噴濺而出!

  「是……是那杯最後的酒……」

  「大人啊……」

  「你!你!」

  他眼中迸出刻骨的怨毒,聲音嘶啞如刀割。

  自己一輩子謹小慎微、畢恭畢敬侍奉,到頭來竟換得這般下場?

  周德興側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額頭滲出冷汗。

  那杯毒酒本是算準了時辰發作的,誰料方文林竟失手提前飲下。如今倒好,在這朝堂之上當場毒發,這便是鐵證如山、無從抵賴的罪證!

  「殺人滅口啊……」

  朱元璋瞥了方文林一眼,冷笑一聲:

  「滿嘴喊著天官賜福,肚裡裝的全是滅門絕戶的毒計!」

  「呵!」

  人已死在大殿之上,血跡未乾!事到如今,再多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德興頹然跪倒在地,朱元璋方才那番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此刻他滿腦子想的,仍是江夏侯那至高無上的權勢地位!

  「皇上……」

  「臣……有罪啊!」

  朱元璋並未看他,轉身緩步走上龍陛,語氣幽深:

  「朕初見《桃花扇》話本時只覺驚奇,後來越讀越覺其中滋味深長。」

  「它諷刺了刑部里那些鑽營取巧的書吏,罵盡了攀附權貴的翰林學子,更戳穿了貪生怕死的權貴嘴臉。」

  「可它也道破了許多道理。」

  「有些道理,連朕這個皇帝都未曾看得透徹。」

  「譬如這句批註——」

  「周驥行賄脫罪後,有人寫下的那句話:『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掩蓋二三分。』」

  「千古興亡多少事?」

  「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天下事啊,往往就壞在這錯綜複雜的糾纏里。」

  「還有這句——」

  「邪人無正論,公議總私情。」

  「細細回想大赦天下前你們那副鑽營取巧、趨炎附勢的嘴臉……」

  「真不知古往今來,這大赦天下的旨意,究竟為多少該死之人謀得了生路!」

  「最扎心的,還要數這句——」

  「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

  「洪武二年,徐達攻破大都,如今距那時不過短短十年啊!!」

  「實在是……」

  朱元璋拾起案上一封聖旨,隨手甩給宋和,目光堅定如鐵:「寫!」

  「聖諭!」

  「著中書省、六部、通政司、五軍都督府、司禮監,並天下一十四省布政司知悉!」

  「自洪武十二年起,大明朝永不再行大赦天下之舉!」

  「此詔列入祖制,後世若有敢再提大赦天下者,皇帝下詔罪己,親王廢為庶人,官吏誅滅九族,百姓流放邊疆!」

  「欽此!」

  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和素有文采,此刻揮毫潑墨,頃刻間便寫就一篇錦繡文章,字跡遒勁有力。

  朱元璋接過一看,滿意頷首:「著司禮監用印,中書省宣讀,御馬監傳檄天下!」

  「遵旨!」

  「退下吧!」

  「這種徒有虛名的玩意兒,廢了倒也乾淨。」

  「奴才告退。」

  宋和躬身退出大殿,轉身便去宣旨。

  此時,毛鑲已將殿外的周驥架了進來,稟報導:「皇上,他已昏厥三次,在乾清宮外還尿了一地,如今腿軟如泥,站都站不起來。」


  兩名錦衣校尉將周驥重重摔在地上。周驥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跪地磕頭如搗蒜:「皇上!」

  「饒命!」

  「饒命啊!」

  「臣……臣知錯了!」

  「知錯了!」

  他哭得涕淚橫流,眼見死亡逼近,舉止失措,扭曲的臉龐讓朱元璋更覺厭惡!

  「哼——」

  「這般軟骨頭,也配做大明的勛貴?」

  「周德興,你可還有話要說?」

  周德興突然直起身子,毛鑲立刻橫步擋在朱元璋身前,生怕他暴起行刺!朱元璋卻抬手輕揮:「他沒這膽子。」

  只見周德興轉身走向周驥,抬腳便踹,邊踹邊罵,滿腔怒火傾瀉而出:

  「閉嘴!閉嘴!」

  「嚎什麼喪!」

  「真真丟盡臉面!」

  這一腳腳毫不留情,踹得周驥胸口發悶,直喘不過氣。

  待發泄完,周德興呆立原地,啞聲開口:「皇上。」

  「您罵了半晌,我也有幾句心裡話。」

  「起初我從未想過會走到這般田地。」

  「縱使他爛泥扶不上牆,到底是親生骨肉。」

  「我欺君罔上,偷天換日,死罪難逃。」

  「這沒什麼可辯的。」

  「當年起兵時,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來,為此血戰沙場。」

  「後來繳獲越來越多,想的便是如何守住這榮華富貴——只在威脅我地位的戰事裡拼命,旁的仗……」

  「不過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罷了。」

  「開國之後,滿腦子只剩享樂奢靡。」

  「您常說的同理心,我聽也聽了,上朝時聽過無數回,就算是個粗人,耳濡目染也該懂些道理。」

  「受過苦,便該懂他人的苦。」

  「可事實證明——做不到!」

  「從古到今,從來如此,從未變過!」

  周德興說得坦然,束手就擒。

  周驥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抽噎不止。

  朱元璋靜靜看他半晌,忽地輕嘆一聲。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麼?

  他朝毛鑲使個眼色,毛鑲先褪下周德興的飛魚服,又將枷鎖套上他脖頸:「侯爺,請吧。」

  周驥見狀「嘎」地昏死過去,兩個錦衣衛架著他拖了出去。

  這時,朱標從屏風後轉出,見朱元璋坐在龍椅上,便上前替他揉按太陽穴。

  「爹,這樣可舒服些?」

  「嗯,還行,頭頂也給咱按按。」

  朱元璋閉眼享受片刻,問道:「標兒,方才周德興的話,你聽全了?」

  「聽全了。」

  「覺得他說的有理麼?」

  「這……」

  朱標沉吟道:「古往今來,史書上這類事屢見不鮮,大漢、大唐、大宋,都不少見。」

  「說到底,不過二字——權力。」

  「爹,您說想建萬世大明,可有什麼法子?」

  「這……」朱標苦笑道,「連您都想不出,我怎敢妄言?」

  「是啊——」朱元璋長嘆,「這天下,哪有什麼萬歲皇帝,更無萬年王朝啊。」

  此時,微風拂過,桌上的桃花扇嘩嘩翻動,恰好翻到周幾齣獄的篇章,末尾還有一句批註:

  「勢利二字,縱有萬千變相,或如毫芒微末,或如椽木粗大,終究無人能逃,所向披靡!」

  朱標揉按的手慢了下來,心中暗忖:這桃花扇,當真是古今最厲害的話本!

  它看似只講了個故事,內里藏的道理,卻夠人琢磨一生!

  朱標忽然心頭一動——

  要不……

  問問聊齋先生?

  朱標自皇宮歸府,剛踏入東宮門檻,便見朱雄英端坐於矮凳之上,面前青衫老者正捧著書卷輕聲講解。那老者身著素色長衫,面容雖顯蒼老,卻自帶溫雅書卷氣,舉手投足間盡顯儒士風範,言辭溫和如春風化雨,令人心生親切。


  朱標緩步上前,恭敬作揖道:「宋師。」

  老者抬首,正是宋濂——那位寫下《送東陽馬生序》的文壇大家。朱雄英見父親歸來,忙躲到宋濂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偷瞧。

  「宋師今日怎的有空來此?」朱標問道。

  宋濂擺手笑道:「雄英殿下親自登門相邀,讓我為他講講這本書,盛情難卻,我便來了。」

  朱標聞言臉色微沉:「宋師乃朝廷重臣,這般小事怎敢勞您親自前來?」

  宋濂搖頭道:「不妨事,不妨事。若非雄英殿下相邀,我今日還真難見到這般精彩的話本呢。」說著,他指向案上書卷,封面赫然寫著「桃花扇」三個大字。

  「桃花扇?」朱標湊近一瞧,眉頭微挑,「應天城裡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我怎會不知?昨夜父皇三更召我入宮,親自念了三四遍,又命教坊司連夜編排戲曲。如今周德興與周驥已被下獄,此事您可聽說了?」

  宋濂拍手稱妙:「好!這《桃花扇》雖是話本,卻藏著讀書人的膽識。區區一介書生,竟敢揭露江夏侯的弊端,實在令人欽佩。這般風骨,唯有當年直諫的劉伯溫可與之媲美!」

  朱標驚疑道:「宋師竟對他評價如此之高?」

  宋濂點頭道:「依我之見,論結構之嚴謹、文辭之壯麗、寓意之深遠,這部《桃花扇》堪稱千古絕唱。表面上它講的是席香夢與周幾面對倭寇時的不同表現,實則諷刺了富貴人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虛偽——『遍身羅衣者,不是養蠶人』,而『位卑未敢忘憂國』一句,更是振聾發聵!」

  他輕啜一口茶,繼續道:「您再看這環境描寫:『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還有『庭院寂寥,一片荒涼,媚香樓上,紙破窗欞,紗裂簾幔』——觸景生情,怎能不令人淚下?更不必說『煙滿郡州,南北從軍走;嘆朝秦暮楚,三載依劉』『歸來誰念王孫瘦,重訪秦淮簾下鉤』這些句子,字字句句都藏著興亡之嘆。」

  宋濂又引張養浩的詞:「『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宮闕萬間都做了土。』古語有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桃花扇》里的深意,實在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朱標聽得入神,想起與父皇共讀時的感慨,又聽宋濂剖析,更覺其中意味深遠,回味無窮。他嘆道:「這《桃花扇》,果然是閱歷越深,越覺其味無窮!」

  宋濂含笑點頭:「然也!」

  朱標把朱元璋問的問題複述了一遍,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宋濂突然噤了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老臣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

  「殿下……」

  「這位聊齋先生對天下興衰竟有如此深刻的體悟,不如去尋他討教一二?說不定真能得些真知灼見呢!」

  「正合我意!」

  兩人正聊得興起,旁邊的小朱雄英不樂意了,兩條小短腿在椅子上直撲騰:「宋先生!宋先生!」

  「故事還沒給我念完呢!」

  「最後席香夢到底怎麼樣了嘛?」

  「哦?「兩人看著撒潑打滾的小傢伙,相視一笑,「倒把你這個小祖宗給忘了。」

  朱標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頭:「這把桃花扇你是從哪翻出來的?」

  「是不是又偷溜出宮去玩了?」

  「才沒有!「朱雄英撅起小嘴,「是陳公公從宮外給你捎回來的,我趁你不在,從你案頭拿的!」

  「陳洪?」

  「正是!」

  朱標頷首輕笑:「那本太子考考你——聽了這許多故事,可悟出什麼道理沒有?」

  「這個……」

  小傢伙掰著肉乎乎的手指頭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這故事和宋先生以前念過的詩有些相像!「

  「哦?」

  朱雄英搖頭晃腦地背起來:「朱雀橋邊野草生,烏衣巷口夕陽紅。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話音未落,朱標與宋濂同時怔住。朱雄英歪著腦袋問:「我背得可對?」

  「還有爹爹和宋先生剛才說的什麼興亡大計,我雖聽不懂,但總歸是要去做的呀!」

  「就像我肚子餓了便去御膳房找吃的,沒玩夠便偷偷拿爹爹的……」


  「咳咳!」

  小傢伙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不再吭聲。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搖頭苦笑:「宋先生,看來我這做父親的,竟不如個孩童看得通透!」

  宋濂也撫掌大笑:「殿下這是著相了!」

  「那咱們便去會會這位聊齋先生?」

  「好!傳陳洪來,讓他帶路!」

  「遵旨!「

  宋濂起身理了理衣襟,忽又想起一事:「老臣還有一惑。」

  「書中提到——大同軍皆為騎兵,浙江地形不利騎兵作戰,又因他們不通鴛鴦陣法,這才被倭寇擊潰。」

  「老臣想請教……」

  「這鴛鴦陣……究竟是何等精妙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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