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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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二年,春。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剛剛下過一場甘霖,大明的國都應天籠罩在一片朦朧霧氣當中。

  一位頭戴烏紗帽,身著圓領袍的男子正行走在磚石路上。

  他腰間束一條黑牛角革帶,帶上嵌有一塊素銀牌,銀牌上無紋,只刻「五經博士」四字楷體。

  在革帶右側,除了常規的牙牌,也就是出入宮禁通行證,刻有官職、年齡、面貌,還必須掛一個黃綢小囊。

  這不是香囊,裡面裝的是微縮版的《大誥》。就在去年,皇帝要求所有官員《大誥》隨身帶,隨時背誦,遇事查考。

  此人名叫蘇銘,乃是從五品的大明國子監五經博士:

  說起這國子監博士,分別專精《易》、《詩》、《書》、《春秋》、《禮記》。他們不僅要講課,還要兼習《四書》。

  當然了,嚴格來說今年還不叫國子監,而是國子學。

  要直到洪武十五年三月,才會正式由「國子學」改稱為「國子監」。

  而在蘇銘的手中,還拿著一個包裹,裡面似乎裝滿了一些書稿。

  此刻,蘇銘的耳畔仿佛還有餘音在嗡嗡作響,那是在前不久,剛剛由國子司業升任祭酒的樂韶鳳指著鼻子罵出的訓詞:

  「荒唐!荒謬!身為國子監博士,不思教導生員格物致知,竟整日埋頭於故紙堆里搜羅什麼前朝遺聞!」

  「那《剪燈新話》雖流行於市井,卻儘是些狐鬼媚惑、人神私通的淫詞艷曲!此書一出,不知多少讀書人被那『情』字核心所迷,忘卻了君臣父子的大義!!」

  「儒家學問,方才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唯一聖人至理!!」

  「國子監,乃是國家儲才之地,清貴之所!!!」

  「你倒好,放著聖賢大道不走,偏要去研讀什麼《綠衣人傳》里的幽魂幽會,去推敲什麼《滕穆醉游聚景園記》里的生死輪迴,看西廂記?!甚至還給其他生員講什麼『鬼還家』、『人妖公案』這些惹人發笑、惑亂人心的虛構之談!!!」

  「還有,你居然還大談特談什麼大宋宣和遺事,你可知那近些年流行的水滸手抄本內容有多大逆不道,簡直是褻瀆帝王、煽惑人心!」

  「致使監內生員心神恍惚,不僅不讀經書,反去模仿那書中兒女情長、怪力亂神!長此以往,我大明的棟樑豈不都要變成只會談玄說怪的腐儒?!」

  「簡直是有違人師,誤人子弟!!!」

  「今日老夫念你初犯,不上報朝廷革你的職,若是再讓我見到你不改過自新,這國子監博士一職,你也莫要再當了!」

  想起這些他便無奈嘆了口氣。

  其實他是一個穿越者。

  穿越至今已然三年有餘。

  自己前世乃是一位TOP2大學的漢語言文學碩士生,只因期末複習在宿舍熬夜不知不覺睡著,再醒來,自己就成為了一位大明洪武時期的國子監博士。

  原身也是科舉入仕,畢竟官員或生員需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功名後任命,例如楊以任先中舉人,再中進士,後改任應天府教授,最終升任南京國子監博士。

  原身也是奇葩,堂堂一個經學博士私下居然喜歡看水滸,還有《崔鶯鶯待月西廂記》?!

  也難怪被祭酒發現大發雷霆了。

  姑且也有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味,呵,還真是恩威並施啊!

  ......

  自嘲的笑了笑,思緒回到眼前。

  他如今的俸祿為72石米,按官方匯率約合18兩白銀。

  一位國子監博士的18兩年薪,足以支持其個人在應天府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甚至可以有少量結餘。

  但如果需要養家餬口並維持官員的社交體面,18兩的收入就顯得相當拮据,處於「窮儒」的狀態。

  所以,自己必須想辦法在這個時代多自己賺些外快,若要在應天府維持符合其身份的、較為體面的生活,歲入需要達到25-35兩白銀。

  當然了,賺外快可不能摻和官場和光同塵那一套,畢竟這可是洪武年間啊,稍不注意摻和進四大案可就完蛋了。

  自己如今在國子監被排擠倒也是好事,獨善其身。


  而自己一介文人,能選擇的賺外快方式,也只能去賣書了。

  所幸自己碩士論文的研究主題就是涉及到古代小說名著,在近一年可謂是研究了個透,包括四大名著,金瓶梅,「三言二拍」,聊齋,儒林外史等等。

  一邊想著,一邊下意識抬頭,便能看到遠處戒備森嚴,金光琉璃的皇宮。

  皇宮正門是午門,正對應天城的正陽門,中間的街道也就是百姓口中所謂的天街!

  天街兩側人來人往,叫賣聲,兒童叫喊聲,雜耍聲不絕於耳。

  好一派繁榮的城市風光!

  如今是洪武十二年,朱元璋登基坐殿整整十二個年頭,大明朝洋溢著一股萬物競發的勃勃生機,這是在腐朽的蒙元是絕對看不到的。

  不多時。

  蘇銘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這家位於秦淮河畔的「青田書鋪」。

  鋪內並不寬敞,卻四壁皆書,一摞摞雕版堆疊至梁,空氣中瀰漫著松木、樟腦和陳年紙張混合的特有霉香——這是書坊獨有的味道。

  此時並非科舉之年,書鋪里顯得有些冷清。

  櫃檯後的算盤珠子響了一聲,一位身著褐色直裰、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抬起頭來。此人便是書鋪的掌柜,姓劉。

  「這位相公面生得緊,」

  劉掌柜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目光在蘇銘那一身半舊的細布長衫上掃過,堆起職業性的笑容,「是要尋四書五經的科考本子,還是要買些《剪燈新話》之類的閒書解悶?」

  蘇銘搖了搖頭,神色沉靜:「都不是。」

  他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稿紙,雙手按在櫃面上,推了過去:「我有一部書稿,想請貴鋪刊刻印行,發賣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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