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祈禱(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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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你自己祈禱,」伊莎貝拉說,「向你自己的身體祈禱。」

  蘭登愣住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伊莎貝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可以舉個例子,你知道深淵教徒是怎麼獲得力量的嗎?他們不信仰任何神。他們向深淵中的高階存在祈禱——那些東西不是神明,甚至算不上有完整的意識,但它們的位格足夠高。深淵教徒通過祈禱與它們建立連接,從而獲得力量。」

  她轉過身看著蘭登:「代價是他們的身體和意識會逐漸被那個存在侵蝕,最終變成你在宴會上看到的那種東西——紅眼睛、骨刺、尾巴。那是一個緩慢但不可逆的異化過程。」

  蘭登回想起橡木莊園地下室里那些深淵教徒的模樣,那些扭曲的肢體和非人的特徵。

  伊莎貝拉繼續說道:「還有一些遊牧民族,他們不信三神教會,也不信其他的什麼神靈。但他們向自己部落的先祖祈禱——那些死去的族長、戰士、薩滿,如果他們的靈魂在靈海中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記,就能成為一種神秘學意義上的存在。部落的祭司能從中獲得力量,雖然比不上正統神術,但確實有效。我在冷泉港附近見過這樣的部落,他們的祭司甚至能召喚先祖的靈,讓箭矢追蹤敵人。」

  她看著蘭登,聲音變得認真:「所以你明白了嗎?祈禱的關鍵從來不是『對方是否是神明或者天使』,而是『對方是否來自靈海』。只要滿足這個條件,連接就能建立。」

  「但是為什麼必須是靈海?」蘭登疑惑道。

  「因為靈海本身代表著某種超越現實的屬性。」伊莎貝拉說,「靈海中的造物,天生就具有比現實世界更高的維度,它們都是……某種規則的具現化。」

  蘭登開始理解了她的意思:「所以你是說……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一定源自靈海,」伊莎貝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蘭登的手上,「我當時可以看到。」

  教堂外傳來遠處的鐘聲,大概是某個街區的教堂在報時。伊莎貝拉等鐘聲結束後才繼續說:「正常人的軀體沒有位格可言,所以他們只能向外尋找祈禱對象——向神明、向超凡存在、向任何比他們更『高』的東西。但你不一樣,蘭登。」

  蘭登看著自己的雙手。在昏暗的燭光下,它們看起來和普通人的手沒什麼區別——皮膚、骨骼、血管,一切都那么正常。但他確實知道,在穿越時,自己的靈魂的確是落在了這具木偶身上。

  這是一具連【真知之眼】都能騙過的完美容器,完美到讓他偶爾會忘記,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伊莎貝拉抱起雙臂,靠在長椅背上:「我不知道你這具軀體的『位格』有多高,也許和一件普通的【低語級】封印物差不多,也許稍微高一些……但只要它是靈海造物,理論上你就可以嘗試向它祈禱——就像深淵教徒向深淵中的存在祈禱一樣。」

  蘭登仔細思索了一下伊莎貝拉的話,隨後問出了關鍵的問題:「如果我向自己的軀體祈禱,會不會像深淵教徒那樣被侵蝕?會不會最終變成某種……怪物?」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漂亮的眼睛中流露出笑意:「深淵教徒被侵蝕,是因為他們祈禱的對象和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存在——一個人類的靈魂和一個深淵生物之間的連接,本質上是一種寄生關係。那個存在會沿著祈禱建立的連接通道,慢慢改造宿主的身體和意識,把宿主變成更適合它棲息的容器。」

  燭光跳動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向其他的存在祈禱,風險在於你不能確定它們的善惡、它們的意圖。但你的情況不同——你祈禱的對象就是你自己的身體。只要你現在沒有精神分裂或者其他什麼異常狀態,就不會有問題。最壞的結果,也只是沒有回應而已。」

  蘭登看著她,思考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大膽的實驗,但伊莎貝拉說得沒錯——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夠糟糕了,多嘗試一種可能性,至少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壞。

  「那我該怎麼做?」他問道,「具體的祈禱方式是什麼?」

  伊莎貝拉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燭台前取下一根蠟燭,托在手心裡:「正常情況下,第一次向神明祈禱需要經過洗禮儀式——以三神教會舉例,需要在聖堂中準備聖水、聖油、聖餐,由主教主持儀式,引導信徒的靈魂與神明建立連接。那個過程很複雜,需要至少三四個小時。」

  「但你要簡單得多。你不需要聖物,不需要儀式,甚至不需要什麼特殊的準備,因為你祈禱的對象就是……你自己。」

  她重新走回長椅旁,將蠟燭放在兩人之間的扶手上:「你只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閉上眼睛,放空思緒,不要去聽外面的聲音,而是把注意力全部收束到你自己身上,去感受它。」


  「然後,在心中默念一句祈禱詞。不需要太複雜,簡單的一句話就夠了——比如『請庇護我的理智』,或者『請隔絕靈海的侵蝕』。」她抬起頭看著蘭登,燭光在她碧綠色的眼睛裡跳動,「重點不在於措辭,而在於你的意願是否清晰、是否真誠。」

  禮拜堂的門被夜風推動,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她繼續說道:「如果順利的話,你會感覺到一種變化。可能是一股溫暖從身體深處湧出,可能是那些囈語聲突然變得遙遠……每個人感受到的可能都不太一樣。」

  「等等……你怎麼知道的這麼多?」蘭登有些狐疑地看著她。

  「這是我的秘密,洛倫索先生。每個人都有一些不方便說出口的事情,不是嗎?不過你可以相信我——我既然選擇和你合作,就不會在這種關鍵的事情上害你。」伊莎貝拉輕輕笑了起來,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淺褐色的長髮垂在肩頭,整個人在搖曳的光影中有種說不出的漂亮。

  蘭登還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麼,還有別的需要注意的嗎?」

  「沒有了,」伊莎貝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如果成功了,記得告訴我。如果失敗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他們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夜晚的冷風立刻涌了進來。

  「我們在事務部見,洛倫索先生。」她轉過頭看著蘭登,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哦,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的談話。」

  「我知道,」蘭登點了點頭,「佩里小姐。」

  伊莎貝拉走出禮拜堂,消失在夜色中。蘭登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身影融入金雀花街南端的黑暗裡,街角的煤氣燈在霧氣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轉身關上了禮拜堂的門。身後,那座古老而孤寂的建築重新沉入了寂靜之中。

  ……

  當天深夜,蘭登的公寓。

  他坐在椅子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為了讓自己沉浸下來,他熄滅了煤氣燈,只留下了桌上一根正在燃燒的蠟燭。

  蘭登閉上眼睛,試著按照伊莎貝拉說的去做——把注意力全部聚焦在自己身上。

  一開始並不順利,他的腦子裡全是雜念——明天要交的報告、海爾薇的「星之隙」卡牌、今天晚飯吃的燉肉有點咸……

  他試圖清空這些念頭,但這種努力反而讓思緒更加混亂,一個念頭接著另一個念頭浮現,甚至連前世看過的電影片段都跳了出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幾乎要放棄了。伊莎貝拉說「試試也沒什麼損失」,但傻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這本身就是一種損失——至少損失了睡眠時間。

  但就在準備睜開眼的那一刻,蘭登似乎感到了意識深處傳來的一聲「嗡鳴」。

  「嗯?這就是伊莎貝拉所說的『變化』?」

  他盯著跳動的燭火,眼神在昏暗中明滅不定。蠟燭已經燒短了將近一寸——他以為只過了二十多分鐘,實際上已經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街道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既然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這具軀殼的秘密已經向他展露了一絲端倪,那就沒有中途退縮的道理。

  他重新坐定,閉上眼睛,放任意識順著剛才的痕跡下沉。這一次,他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再次捕捉到了那個聲音,或許是因為剛才已經接觸過,就像在黑暗中走過一遍的路,第二次走時總能記得方向。

  而且,他能感覺到,那片區域還有更深的層次。之前他只是站在表面張望,而這次,他要真正地走進去。

  蘭登感到自己穿過了一層又一層的界限。每一層都像是從一個世界墜入另一個世界,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改變,現實的感覺逐漸模糊。

  他數不清到底穿過了多少層,只知道自己在不斷下墜,不斷深入,直到——

  他抵達了某個地方。

  蘭登猛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公寓中了。此刻,他正在一座巨大建築的邊緣站立著。

  它的規模超出了蘭登對「建築」這個詞的一切理解。他見過特里蘇斯最宏偉的大教堂、見過皇家歌劇院的穹頂,也記得現代摩天大樓的鋼鐵森林。但那些東西和眼前的景象相比,就像石頭與山嶽的區別。

  它的形態像是一座神殿,巨大的柱廊從黑暗的地面延伸到看不見頂部的高處,每一根柱子的直徑可能比特里蘇斯的整條主街還寬。柱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銀白色光芒——這是整座建築唯一的光源。


  神殿沒有屋頂,柱廊向上延伸到無窮遠處,最終消失在黑暗中——頭頂的黑暗本身就是屋頂。在那片黑暗中懸掛著無數星辰,某種更原始的、更明亮的繁星。

  這座建築似乎已經在這片虛無中矗立了無窮長的時間,而且還會繼續矗立下去。

  蘭登從來沒有見過這座神殿,但他的靈魂深處有一種強烈的、不可否認的感覺:他來過這裡。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低語——這裡是屬於他的地方,或者說,他是屬於這裡的。

  蘭登的第一反應是震驚。這種震驚甚至超過了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時的感受——因為那時他至少還能理解「穿越」這個概念,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但震驚之後,他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事態已經嚴重到了某個臨界點,反而讓他的思維變得清晰起來。恐懼在某個瞬間轉化為一種近乎冷漠的冷靜——反正已經是這樣了,慌亂也沒有用。

  他向前走去,穿過一道又一道的柱廊,直到抵達了一座穹頂籠罩下的大殿。

  大殿的中央有一尊雕像,它矗立在大殿的正中心,高度難以估量。只有下半身隱約可見——那是穿著長袍的人形輪廓,雙腳踏在黑色的石材上。而上半身完全隱藏在穹頂的黑暗中,仿佛那片黑暗本身就是它身體的一部分。

  而蘭登還沒來得及仔細查看,無數層層疊疊的祈禱聲就湧入了他的意識。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用他聽不懂的語言,用他能理解的語言,用根本不屬於人類的聲音。這些祈禱匯聚成一片海洋,淹沒了整個大殿,淹沒了他的意識。

  而在這無窮的祈禱聲中,蘭登好像看到了什麼。

  開天闢地的偉力。

  他看到星辰在虛空中誕生,看到陸地從混沌中凝聚;他看到生命在荒蕪中萌芽,看到文明在廢墟上建立;但當他的視線穿透這一切,卻看到那看似無垠的世界邊緣,正如同沙礫一般在黑暗中無聲地流動、崩解……

  這些畫面以一種超越時間的速度閃過,從宇宙的誕生到萬物的終結,從永恆的過去到遙遠的未來。

  在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大殿內點亮了一盞盞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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