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軍政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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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仁玕並不想回京,甚至來時便在琢磨,要如何誆騙天王,許他留下。

  現在就更不想回去了。

  大侄子與商賈們聊的全是實務。

  何為實務?

  如以青磚為牆,統一營建宅院,或予商賈、或予學者,甚至工匠亦可申請入住,租售皆可。

  用大侄子的話說,這叫「栽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

  洪仁玕願稱之為招引人才之術。

  再有實業,磚窯廠和灰泥廠已經投產,打零工者逐漸變成穩定工匠,連帶他們家眷都明媚許多。

  還有未來的內河港口,商總們不時向他講述著開工那天的盛況,以及百姓們的反應。

  「富戶居住區定在九公寨山下那片矮丘之中,我準備將『九公禪院』恢復起來,那麼其北麓的山道應當早建。」

  洪天貴還在說,並且引得場中士紳商賈齊聲叫好。

  九公寨是數座海拔在兩三百米矮山的合稱,歷史上,這裡廟宇林立,香火旺盛,據傳是梁武帝親選的佛教寶地。

  它恰好位於蘇埠、獨山與西兩河口三地的正中,若站在山巔,可環視周圍數十里之遙。

  而士紳商賈之所以叫好,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幼天王的態度,這與太平天國的傳統有所不同。

  天國禁止祭拜邪神、死妖,諸如河神、城隍、土地以及一切與基督教無關的神靈,統統都在此範疇之內。

  若有人膽敢私拜,輕則挖目割舌劓鼻,重則斬首,此一條,便將幾乎所有百姓都推到了對立面。

  故而此刻的洪仁玕是極不舒服的。

  老叔就曾將孔子牌位直接從私塾里扔了出去,因此遭到詰責與體罰。

  儲君現在公然挑釁天國法度,要不要管管他?

  哪知念頭剛起,便又聽大侄繼續說道:「九公禪院已占大寨山頭,此地佛院往後僅此一家足矣,其他寶峰可為道家所駐,小寨那邊就建座靈官殿吧。」

  「拜誰?」

  朱文山已喝得滿面通紅,他此刻的激動絲毫不亞於汪守謙,竟在不知不覺中抱上條粗腿?難道是祖墳冒青煙了?

  洪天貴眯眼朝他微微一笑,隨即朝天拱手道:「拜二郎神,可將尊神奉為淠河河神。」

  「好!」晉商總嘭咚一聲將手拍在桌上,「二郎真君好,他老人家保水道護平安,靈官殿建好我要去捐功德!」

  山西商人向來粗中有細,尤其在飲酒一事,能喝卻不濫飲,但此刻他顯然有些過量了。

  洪天貴並未在乎他的莽撞,而是繼續在說:「山下再建座城隍廟,城隍尊神可請本地抗清英靈駕臨,村中恢復土地廟,駐神亦是如此。」

  洪仁玕越聽越不是滋味,他很想打斷侄子的話,並告訴他,我們應該拜上帝、拜耶穌!

  但冥冥之中卻又像抓住了什麼。

  似乎拜抗清英靈並不與天國的宗旨背道而馳,甚至更加務實?

  「那麼誰來張羅這些事呢?」

  他提出了質疑,大侄曾有言,目前蘇埠及周邊地區實行的是軍管政策,只因人才不足,無法開展內政。

  洪天貴輕吐濁氣,沉聲道:「該是軍政分離之時了,蘇埠既已成為天國行在,那就必須像模像樣起來。」

  「至此,當先重構建置,以省、州、縣、鄉、村為定製,儘快編戶齊民,至於各級官吏……」

  他用指關節叩了叩桌面,將目光投向朱文山,「朱公,喝多了沒?」

  「沒!還能再飲!」

  朱文山舉手示意,「鐵骨錚錚」。

  洪天貴微一頷首,肅然道:「自明日起,你便去收攏本地讀書人,再將其送至燧人軍校培訓,考核通過即可委以各級地方政事。」

  老朱似乎有些恍惚,他扭頭看向左側,又看了看右側。

  最後將目光再次投回洪天貴,並指著自己的鼻子怔怔問道:「我們也可以做官?」

  「呵呵。」洪天貴笑了笑,「你們讀書不就是為了做官?但在我這裡,官同管,是要管百姓民生的。」

  「若還像韃清那般只顧自己,這官可就是個奪命符哦。」

  ……


  次日,洪仁玕便告辭回京,走時依依不捨。

  分別時他告訴大侄子,那些王娘無一人願來蘇埠,問其緣由,皆言背井離鄉,唯恐水土不服。

  也罷,於金陵遍覽繁華的王娘,也確實看不上蘇埠這種窮鄉僻壤。

  洪天貴唯有尊重她們的選擇。

  老叔走後沒幾天,黃文金也來了蘇埠,接著是陳玉成。

  天堂、英山皆已攻克,但局勢並未像當初計劃中那般展開,如此,下一步該如何,需要商量。

  然而帶回來的不僅僅只有捷報,還有數隻用土燒制的粗陶罐。

  「殿下,臣沒能照顧好他們,請您責罰。」

  洪天貴喉頭髮硬,伸手輕輕撫過罐體,那上面貼著一張張紙條,條上書寫著罐中之人的名諱。

  雖然知道這一天終將會來,但當真面對時,還是心頭顫動得厲害。

  「唉……」他微微嘆息,舉頭望向天空,「我何故要責罰於你?自天國舉事起,為抗清一事獻身者數不勝數。」

  陳玉成聞言神色黯淡下來,火化是幼天王派遣之兵提出的。

  他們說,殿下曾言,漢家兒女皆是燧皇后裔,燧皇為火祖。

  弟兄們若戰死沙場,又受條件所限不便運回遺體,那便就地火化,再拾灰骨置於罐中帶回,也算回到祖宗的懷抱之中。

  在這一點上,陳玉成覺得自己差幼天王太遠,去年打了那麼多仗,又有多少弟兄曝屍荒野呢?

  他無言,洪天貴卻又接著說道:

  「我的兵不比你的兵尊貴,這種毫無道理的請罰,以後不許再說。」

  「更何況我很清楚,如果沒有你的關照,今日捧回來的陶罐,恐怕遠遠不止這些。」

  這些話,天王不會說,李秀成不會說,甚至洪仁玕也可能想不到。

  儲君如斯,天國之幸。

  一行人將英靈妥善安置後,便收拾好心緒準備再戰。

  洪天貴當即決斷道:「玉成哥,你將陳叔與賴文光請至蘇埠,再調藍成春駐守霍山,一月後我親率部眾參戰。」

  陳叔便是陳得才,若無洪天貴前來攪動歷史,這位老將會於四年後被僧格林沁在霍山黑石渡擊敗。

  深陷絕境的他最終服毒自盡,而藍成春亦在戰後為叛徒出賣,被俘身死。

  洪天貴一路走來已救數人,這種身臨其境的成就感,便是他前進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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