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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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透過練功場的老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高陽看著青磚地面上那道淺淺的印痕,瞳孔微微一縮。

  「練筋。」他低聲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方才更嘈雜的議論。

  「他什麼時候突破的?」

  「一個月前還只是練骨,押鏢回來就練筋了?」

  「難道陳家那批貨里有什麼了不得的機緣?」

  易塵扶著廊柱站起身,袖口沾著方才咳出的血跡,卻像渾然不覺。

  他盯著林峰的背影,嘴角扯動一下,說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高陽摸了摸隨身攜帶的羊脂玉佩,笑著說:「你我都是初入練筋,你要清楚,境界相同,不代表實力相同。」

  林峰沒有應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周身氣血緩緩流轉,五行樁的站姿自然而然地沉下來,如老樹紮根,如古岳峙立。

  高陽眉頭微蹙,向前踏出一步,青磚地面輕輕一震。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掠出。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第一招就是硬碰硬。

  高陽一拳擊出,拳勢堂堂正正,是最基礎的左勾拳。

  林峰同樣一拳迎上。

  拳鋒相撞。

  沉悶的震響在場中炸開,勁風激盪,三丈外的弟子衣袍獵獵作響。

  高陽紋絲不動。

  林峰退了半步。

  「力量不錯,」高陽收拳,語氣平靜,「但初入練筋能接我一拳不退,你根基比我預想的紮實。」

  他沒有乘勝追擊,反而收勢而立,等林峰重新站穩。

  「再來。」

  林峰甩了甩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剛剛不過是簡單的試探。

  他再次踏步上前。

  這一拳,力道比方才更重三分。

  高陽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抬手格擋,拳臂相交,他竟感到小臂微微一麻。

  這是……

  他來不及細想,林峰的第三拳已到。

  第四拳。

  第五拳。

  拳勢如潮,一拳疊一拳,一重蓋一重,竟隱隱有連綿不絕之勢。

  台下,劉貴猛地站起身。

  「不對……」

  他身旁的陳驍緊攥著拳頭,額角青筋暴起:「什麼不對?」

  「通臂拳……」劉貴聲音發澀,「不是小成。」

  他咽了口唾沫。

  「這是大成。」

  場中霎時安靜。

  通臂拳館立館三十餘年,練成通臂拳大成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那些人,只要不死,基本上就都闖出了一番天地。

  劉貴忽然想起一個月前自己說過的話,林峰要是能在這點時間裡突破練筋,他把桌子吃了。

  他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張紅木方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擂台上,高陽終於變了臉色。

  他不再硬接。

  通臂拳小成對上大成,就像稚童揮拳對上壯漢。

  同一套拳法,他還在苦練形似,林峰已經打出了神髓。

  他身形後掠,拉開距離。

  林峰沒有追。

  他只是收勢而立,周身氣血平穩如初。

  高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一絲荒謬的挫敗感。

  他原本不想動用那一招。

  畢竟是給金川大比準備的底牌,提前暴露,就等於給了對手研究應對的時間。

  但現在……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虛握,如拈花,如撫琴。

  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青氣。

  蔣霄漢原本端坐的身形驟然前傾。


  「青陽指。」

  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高家的青陽指……他什麼時候練到大成的?」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青陽指,彭縣高家的家傳武學。

  比通臂拳的品階稍低半籌,但高陽將它練到了大成。

  練筋境,大成武學。

  這兩個詞加在一起,足以壓過絕大多數同階對手。

  易塵靠著廊柱,面色更白了幾分。

  原來剛才那一戰,高陽根本沒有出全力。

  他若一上來就用青陽指……

  易塵閉了閉眼,不願再想。

  擂台上,高陽指風已至。

  這一指並無凜冽罡風,也無駭人聲勢。

  它只是極輕、極快地掠過空氣,像春日柳梢拂過水麵。

  林峰側身。

  指風擦著他肋下掠過,在他衣襟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裂口。

  沒有血。

  只差半寸。

  高陽第二指已到。

  這一指更快、更刁,直取咽喉。

  林峰不退,他五感提升到極致,仔細把握高陽指勁每一分每一毫的變化。

  他右臂橫攔,以拳背磕向高陽手腕。

  拳指相觸。

  高陽的指力被這一磕帶偏,從他肩頭划過,帶起一片衣帛撕裂聲。

  但與此同時,林峰的拳勢也被這一指截斷,未能形成反擊。

  兩人各退一步。

  台下,劉貴急得額頭冒汗:「林師兄他……能贏嗎?」

  陳驍沒有答話。

  他盯著高陽裸露在外的小臂。

  那裡,皮膚正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紫色。

  不是淤血,不是傷。

  是從內而外、均勻滲透的紫。

  「……紫玉散。」陳驍聲音乾澀。

  他自家商會的重要業務就是賣藥,對藥材藥性再熟悉不過。

  百年人參為主材,佐以紫玉髓、血竭、透骨草,以秘法熬製七日。

  一劑紫玉散,耗資不下三百兩。

  尋常人家傾家蕩產也湊不出這個數。

  而藥效,是能在練筋的基礎上,再短時間提升三成力量。

  高家為了這個名額,下了血本。

  劉貴臉色發白:「那林師兄他……」

  他說不下去了。

  擂台上,高陽的皮膚紫意漸深。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層淡紫色的薄霧籠罩,氣血運轉時,甚至能聽見血液奔流的細微潮聲。

  他再次抬手。

  這一次,青陽指的罡風比方才凌厲一倍不止。

  指風破空,竟帶起尖銳的嘯聲。

  林峰雙臂交錯格擋。

  一股巨力襲來,他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磚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印痕。

  高陽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指影如雨,鋪天蓋地。

  林峰只能守。

  他的通臂拳大成在這一刻顯出真正的價值,無論高陽的指法如何刁鑽、力道如何沉猛,他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格擋、卸力、偏轉。

  沒有一拳落空。

  也沒有一指能傷到他。

  但局面已是壓著打。

  台下,周勇攥緊茶杯,指節泛白。

  他想起自己一個月前說過的話。

  「咱們這種平民,沒有家傳功法,沒有名師指點,練到頂也就是個練骨。」

  他盯著擂台上那個被逼至擂台邊緣的身影。

  林峰衣襟破損,袖口被指風劃開數道裂口,露出的手臂上隱隱有幾道紅痕。

  但他沒有退。


  哪怕被逼到角落,他的拳架依舊穩固,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他在等。

  周勇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林峰在等。

  等什麼?

  擂台上,高陽的攻勢驟然一頓。

  他收回手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那層紫色,淡了一分。

  紫玉散的藥效,開始衰退了。

  他抬眼,正對上林峰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慌亂,沒有恐懼。

  只有平靜。

  高陽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他不再惜力。

  最後三成藥力盡數催發,青陽指罡風如狂風暴雨傾瀉而下。

  這一擊,他要定勝負。

  林峰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雙臂迎上高陽的指風。

  不是格擋。

  是纏。

  通臂拳大成的真正奧義,從來不是剛猛。

  是剛柔並濟。

  高陽的指力撞上林峰雙臂的瞬間,如泥牛入海,被層層卸去、化開、吞沒。

  那狂暴的罡風在林峰臂間流轉半圈,竟被原路送回。

  高陽瞳孔驟縮。

  他撤步欲退。

  林峰沒有給他機會。

  他的拳頭穿過層層指影,穿過那淡紫色的氣血屏障,穿過高陽雙臂交錯的防守,停在高陽咽喉前三寸。

  拳風止歇。

  場中死寂。

  高陽低頭,看著停在喉嚨前的那隻拳頭。

  拳面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滲著血珠。

  但那拳頭穩如磐石。

  他沉默良久。

  「……我輸了。」

  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垂下手臂,周身那層淡紫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皮膚。

  紫玉散的藥效耗盡,代價是接下來三日他將氣血兩虛,連普通人都不如。

  但比起敗北,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峰。

  「你的力量……不止練筋。」

  林峰沒有否認。

  「我從小飯量就大,但是家裡窮,每天吃不飽飯。成了練骨以後,每天賺到的銀子讓我能夠吃飽肉,力量也隨之一天天的變大」他說。

  林峰早就想到實力暴露以後的託詞,畢竟要爭奪資源,就必須展露天賦。

  為了不被懷疑,就需要合理的理由。

  高陽閉了閉眼。

  通臂拳大成,加那一手卸力反打的奧義。

  他輸得不冤。

  台下,劉貴還保持著站起身的姿勢。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一個月前,他說林峰要是能在這點時間裡突破練筋,他把桌子吃了。

  現在林峰不僅突破了練筋,還當著整個武館的面,擊敗了練筋加青陽指大成加紫玉散的高陽。

  他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張紅木方桌,吞了口唾沫。

  周勇還坐在原位,茶杯在他指間傾斜,茶水淌了一桌,他卻渾然不覺。

  他盯著擂台上那道身影,眼底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認了。不是那塊料,趁早轉行,別把自己耗死在這條路上。」

  這是他一個月前說過的話。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條路走得通。

  只是走得很難。

  比那些有家傳、有名師、有資源的人難十倍、百倍。

  但有人走通了。

  周勇垂下眼,將茶杯慢慢放正。


  他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的向林峰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這不是同伴間尋常的拱手禮,而是對師傅或是長輩的深揖。

  擂台上,林峰收拳,後退一步。

  他向高陽抱拳。

  高陽沉默片刻,還了一禮。

  然後轉身,走下擂台。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步伐依舊沉穩。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沉穩里壓著多重的分量。

  易塵還靠在廊柱邊。

  他望著高陽離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台上正在收勢的林峰。

  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個月來的得意洋洋,像一場笑話。

  他以為自己在藏,在等,在關鍵時候一鳴驚人。

  結果高陽藏得更深,突破練筋,甚至練成了家傳青陽指大成。

  而林峰……

  他只是出門押了一趟鏢,殺了幾個劫匪,回來就閉關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站在擂台上,用所有人親眼見證的方式,拿到了那個名額。

  易塵低頭,看著袖口那攤還未乾透的血跡。

  他輸了。

  不是輸給家世,不是輸給資源。

  是輸給那些他曾經看不起的、日復一日的苦練。

  高台上,蔣霄漢手中的茶盞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他盯著林峰,眼底是難以掩飾的震驚,以及狂喜。

  他教了三十年的通臂拳。

  他太清楚大成意味著什麼。

  通臂拳館立館三十餘年,練成通臂拳大成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林峰今年才十六歲。

  蔣霄漢抬起頭,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

  「金川大比,通臂拳館第十名參賽弟子」

  他念出九個名字,停頓片刻。

  「林峰。」

  場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遠比方才更熱烈的聲浪。

  「林師兄!」

  「恭喜林師兄!」

  人群湧向擂台。

  方才還遠遠觀望的弟子們,此刻爭先恐後地擠上前。

  「林師兄,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師兄,你什麼時候突破練筋的?怎麼一點風聲都沒透?」

  「林師兄,你那通臂拳大成的奧義是怎麼悟出來的?能不能指點師弟一二?」

  林峰被人群圍在中間,那道瘦削的身影幾乎要被淹沒。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陳驍從人群里擠進去,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

  「林師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藏著。」

  他語無倫次:

  「押鏢那趟我就聽說了,馬三刀那刀劈下來的時候,你一點都不慌。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還有底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圈竟有些泛紅:

  「但沒想到你這麼強。」

  林峰看了他一眼。

  陳驍是少數幾個在他窮困時沒有躲著走的人。

  雖然後來柳茵借了他五十兩,但是陳驍是第一個投資他的。

  「你也會這麼強的。」林峰說。

  聲音很輕,像陳述事實。

  陳驍愣住,隨即拼命點頭。

  人群外圍,柳茵站在原地,沒能擠到林峰面前。

  她望著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的林峰,指節攥得泛白。

  可惜自家只是借了林峰五十兩銀子,陳驍可一直是送資源。

  借銀子和送銀子,一字之差,性質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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