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向南低頭,向西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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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向南低頭,向西磨刀

  金湯城。李諒祚躺在榻上。榻前守著數人。

  老將仁多保忠憂心忡忡,帶著騎兵撤回金湯的嵬名浪布,此刻也是雙拳緊握。

  曾經策馬黃河岸、劍指賀蘭山的年輕國主,此刻面如金紙,唇色灰敗。

  胸前厚厚的麻布繃帶下,那道傷口像一隻不肯閉合的惡眼,老醫官每次換藥,都能看見皮肉蒼白地翻卷著,不見收口。

  高熱了五天,把李諒祚整個人燒得有些迷糊,但一雙眼睛,時常還是進射出駭人的亮光。

  那眼底下,是極度的屈辱、極度的不甘,以及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暴怒。

  「呃——」又一次被劇痛扯醒時,他喉嚨里發出陣陣低吼。

  見李涼祚清醒,仁多保忠趕緊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金湯城缺醫少藥,且距宋境太近。臣請——陛下迴鑾興慶府。」

  「不——回。」李諒祚口中擠出兩個字。

  「此刻回去——沒藏氏的餘孽,梁氏的人——都會以為朕不行了——」

  「陛下!」仁多保忠直接膝行上前,他知道這位陛下最在意什麼。

  「回興慶府,非為退卻,實為進取!陛下在此,宋人斥候已抵近窺探。若消息走漏,恐生大變!唯有迴鑾,坐鎮中樞,方能震懾內外!」

  李諒祚胸膛劇烈起伏,他知道仁多保忠是對的。沒藏訛龐雖巨族誅五載,其黨羽未絕;皇后梁氏背後的漢人勢力與國中党項貴胄關係微妙;皇叔嵬名浪遇在軍中有著巨大威望——

  而他,原本還想等著身體好轉,再次出擊,踏平柔遠寨,把張玉碎屍萬段。

  可這身體——短時間內出擊,已然是奢望。

  他需要活著,坐在興慶府的大殿上,恢復好身體,整頓好朝局,重新拿回一切。

  「好」他終於吐出這個字,「回!」

  榻前數人無聲地鬆了口氣。

  「但,朕不會就這麼算了!大順城、柔遠寨——朕遲早要踏平了它!」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冰冷:「南邊既然一時難圖,那就往西!河湟——河湟要拿下來!」

  「禹藏花麻——」他念出一個名字,那個今年二月剛歸附的吐蕃降將,他許以駙馬之位、保泰軍統軍之權的人。

  「告訴他,朕答應他的,不會少。讓他給朕盯緊青唐!」

  諸將退出寢殿,仁多保忠望著天邊暮色,沉默如山。

  「陛下的傷——」嵬名浪布低聲問道。

  「上天定會保佑陛下!」仁多保忠不想多說,而是岔開話題道:「陛下說得對,南邊受阻,那就向西。河湟,是我大白高國的軟肋!宋人那個王韶在古渭寨蠢蠢欲動,必須得打斷他!」

  「打下來,說不定陛下的病就全好了!」

  「木征那邊——」嵬名浪布又問道。

  「先穩住禹藏花麻。木征——」仁多保忠想了想,「他在河州根基太深,不會真心低頭。眼下,讓他和宋人互相牽制,最好。」

  仁多保忠看向寢殿。十天前,那柄絕世寶刀,鋒芒之盛,似乎連賀蘭山的雪都能劈開。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柄卷了刃的刀,小心地、完整地護送回它該在的鞘中0

  至於能不能再利刃出鞘,他也不知道。

  幾乎同時,六百里加急軍報,送到了興慶府國相罔萌化的書案上。

  「陛下高熱五日不退,傷口未見癒合,反有惡化之象,軍中醫官——束手無策。」

  罔萌訛握著緊急軍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高熱五日」、「傷口惡化」、「束手」這些字眼聯袂而來,其意味已截然不同。

  陛下才十九歲啊!親政不過五載,正該是鷹揚虎視、開疆拓土的年歲,怎能——怎能倒下?

  「國相,」侍立心腹幕僚有些焦躁,「這消息——這次怕是無論如何也捂不住了。陛下若真有個萬一——秉常皇子,他才五歲啊——」

  「住口!」罔萌訛低喝一聲,額角青筋隱現。他何嘗不知?

  主少國疑,古來大忌。

  皇后梁氏、太后沒藏氏、皇叔嵬名浪遇——以及仁多、野利等手握重兵的部族大酋——


  陛下在,他們自然俯首帖耳,可陛下若真的——這西夏的天,頃刻就會變色!

  他回過神來:「即刻以中書名義,密令各路監軍司、祥祐軍司,無陛下金箭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對外——就說陛下親臨前線,運籌帷幄,偶感風寒,於金湯城將養數日,不日即可痊癒迴鑾!」

  這謊言蒼白得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但此刻,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還有,立刻去太醫局,點三名醫術最精的御醫,攜宮中最好的傷藥、參茸,星夜秘密趕往金湯城!告訴他們——」

  「若救不回陛下,他們,連同他們的家族,就都不用回來了!」

  幕僚躬身領命,匆匆而去。

  內宮深處,椒房殿內氣氛凝重。

  皇后梁氏屏退所有宮女宦官,只留下她的弟弟,梁乙埋。

  她手中也是同樣內容的急報。

  聞夫君重傷垂危,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那痛楚是真切的。

  但比痛楚更冰冷的,是另一種恐懼:她的秉常才五歲,還只是個會賴在她懷裡撒嬌的孩兒。

  「阿姊——」梁乙埋聲音帶著驚惶,「陛下這次——若是——若是真熬不過去,秉常他才五歲,我們梁氏一族——」

  「沒有若是!」梁氏眼神如出鞘的匕首。「陛下是真命天子,受命於天,自有百靈庇佑,定能逢凶化吉,安然迴鑾!」

  她盯著自己弟弟:「你現在手裡,還能切實調動多少人?還有,你兼領的那部分擒生軍,能聽你號令的心腹,有多少?」

  梁乙埋報了一個數字。

  「不夠!」梁氏聲音冷徹,「遠遠不夠!沒藏家雖被族誅,必然還有暗樁死士。嵬名浪遇是陛下親叔父,在軍中舊部眾多。還有仁多保忠、野利榮那些手握實兵的大將」

  「陛下在,他們自然是忠臣良將;陛下若真有不測,他們會心甘情願聽我們這孤)兒寡母的號令?會服你一個漢人出身的國舅?」

  梁乙埋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聽著,立刻去辦三件事。」梁氏站起身,「第一,加派我們最得力的人手,死死盯住沒藏家那幾個頭面人物的府邸,還有嵬名浪遇的王府!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第二,去將秉常接到我宮裡來。從今日起,他就睡在我寢殿旁的暖閣,飲食、湯藥、起居,必須全部由我從梁家帶進宮、跟了我二十年的陳嬤嬤親自經手,外人一概不許靠近三尺之內!明白嗎?」

  梁乙埋重重點頭。這是他們姐弟在未來任何變局中,最重要的護身符,必須牢牢控在手中。

  「第三,給我也盯住國相罔萌訛。他是三朝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在諸部族中也頗有聲望。此刻,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是!我立刻去辦!」梁乙埋匆匆退去。

  偌大的椒房殿,只剩寂靜。梁氏踉蹌後退兩步,扶住鳳坐扶手,才勉強站穩。

  她顫抖著手,從貼身小衣暗袋裡,摸出一枚有些陳舊的平安符,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從中汲取一些虛幻的力量。

  那是多年前,諒祚一次大病,她親往寺院為他求來的。

  「陛下——」她對著虛空,低聲呢喃,「你一定要挺過來——你才十九歲,你的江山,你的抱負,我們的秉常還那么小——」

  「你若真走了,拋下我們母子在這吃人的地方——我們可怎麼活啊——」

  三日後,金湯城,黎明前,仁多保忠在榻前單膝跪地:「陛下,車駕已備好,隨時可啟程。」

  李諒祚撐著坐起身,點了點頭。胸前繃帶看似齊整,但那一處不明顯的暗漬,沉默地訴說著其下的真實情形。

  金湯城北門洞開。三百鐵鷂子如移動鐵壁,將一輛特製的寬大馬車護在核心,向北疾馳。

  二十天後,興慶府熟悉的城垣映入眼帘。整支隊伍無人歡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

  御道肅清,城門靜默,馬車長驅直入宮城。當沉重宮門在身後合攏,這把卷刃的刀,終於回到了他的鞘中。

  當夜,國相罔萌訛奉召入內。殿內藥氣瀰漫,李涼祚靠坐在厚墊上,臉色依然不佳,但眼神銳利清明,已不見昏沉。

  「國書,可擬好了?」

  「請陛下過目。」罔萌訛躬身,雙手呈上。


  李諒祚未接,只以目光示意。罔萌訛會意,展開絹帛,輕聲誦讀。

  國書言辭極盡卑躬,將大順城戰火之起歸咎於「邊臣孟浪」,自承「管束無方」,獻禮請罪,並伏乞大宋皇帝頒賜新曆。

  這是大順城戰敗後,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收到大宋停了二十五萬歲賜、以及問責移牒後,擺出的向汴京低頭、換取喘息之機的姿態。

  殿內靜了片刻,李諒祚開口了。

  「添一句。聞洮西木征部,近來不靖,屢為邊患,恐擾上國西陲。若天子不棄——願效微勞,稍作「探問」。」

  罔萌訛深深垂首:「老臣——領旨。」

  這一句添得意味深長。表面上是藩屬憂心邊事、主動請纓,為宗主分憂。

  實則是將「河湟」作為一枚棋子,輕描淡寫地擺上了宋夏之間的棋盤。

  一句「探問」,留下了無窮餘地,既是示好,也是試探,更是一道隨時可介入西事的伏筆。

  次日,西夏使團攜此國書南下汴京。

  幾乎同時,另一道密諭直送西線保泰軍。內容不詳,唯有一道口諭在幾名重將間秘密傳遞:「西線諸事,詳查。待命。」

  國書南向,是權宜的低頭。

  目光西向,才是真正的棋局。

  河湟之地的平靜,隨著這一南一西兩道指令,被推到了風暴眼中。

  而興慶府內,那柄剛剛歸鞘的刀,像個賭徒,已決意在西邊,拿回剛剛輸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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