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落子,等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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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馴龍人,在等一封信

  初夏,子時三刻,皇宮福寧殿。

  殿外青石板上,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驟雨擊瓦,一聲急過一聲!

  接著是禁軍武士的厲聲喝問、鐵甲碰撞與驗看令牌的急促聲響。

  隨即,一個嘶啞吼聲,穿透三重殿門撞了進來:「八百里加急—秦鳳路軍報—!!!」

  官家的守夜人劉惟簡急步推門入殿,手中捧著一方朱漆木匣,匣上交叉貼著數道蓋有赤紅大印的封條,最上方赫然插著一枚巴掌大小、金光刺眼的金字牌!

  「官家!秦鳳路經略司,八百里金字牌急遞!」劉惟簡微微躬身,雙手呈送至官家面前。

  趙曙放下硃筆,「拆吧。」

  劉惟簡揭去封條,打開木匣。裡面是一封被油布包裹的奏報,他取出攤開,置於御案之上。

  墨字映入眼帘,是郭逵筆跡:「臣秦鳳路經略安撫使郭逵,頓首百拜,謹奏以聞:四月廿一日,吐蕃已故確廝囉嫡孫木征,於洮山會盟諸羌。洮、岷、迭、

  宕、河五部酋首,歃血為盟,共推木征為主,號頭龍」。其聚兵於洮水之西,號稱精騎數萬————」

  「————此事非比尋常羌酋擾邊。木征非董氈,其性桀驁,其志非小。五部歸一,則我秦鳳路洮水防線,自結河至階州,千裡邊陲,皆直面其鋒。往日以夷制夷」之策,恐自此而裂。茶馬商路,岌岌可危。若其與西夏暗通款曲,東西呼應,則秦隴之勢,危矣!」

  「臣已嚴令古渭、伏羌、永寧等寨晝夜戒嚴,增派斥候.....當此非常之時,臣乞朝廷速定大計,調兵增餉,以備不虞。西陲安危,繫於陛下聖斷!臣逵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趙曙靜靜看完,沉默了。手指在那句「以夷制夷之策,恐自此而裂」上敲了敲,該來的總會來。

  「以夷制夷————」他低聲不斷重複著。「祖宗用了近百年的策,裂了。」

  趙曙站起身,走到那張一直懸掛著的《西北山川輿圖》前,在洮山的位置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劉惟簡!」

  「傳朕口諭:宣六位資政即刻入資政閣議事。告訴他們,西北出事了。木征合了五州,祖宗以夷制夷的策,裂了。」

  「還有,宣殿前都指揮使李璋、馬軍都指揮使賈逵、步軍都指揮使張,明日一大早入宮覲見。」

  劉惟簡瞳孔驟縮。六位資政定策,三衙管軍,先後緊急召見......西北要大變了?

  他不敢多問,急步出了殿門。

  丑時,資政閣。

  燭火通明,郭逵的奏報已被抄錄數份,擺在六位重臣面前。

  韓琦聲音壓著怒意:「五部歸一,號稱數萬騎。郭逵在秦鳳路多年,竟毫無覺察?」

  「非無覺察,是無力阻止。」文彥博搖頭,「木征蟄伏洮山十三載,那些部落早就不服董氈了。我們的人過不了逃水,董氈也覺得木征只是孤狼,難成大器。他便在那片三不管之地,將五部生生捏合。」

  歐陽修霍然起身:「那還議什麼?打!趁其根基未穩,調秦鳳路兵馬壓上去!打疼了,他才知天威何在!」

  「打?秦鳳路可調之兵不過萬餘。木征即便虛張聲勢,兵馬亦遠勝於此。何況西夏虎視在側,我軍一動,豈非一發動全身?」

  「莫非坐視其坐大?等他與西夏勾結?郭逵明言以夷制夷之策,恐自此而裂」!裂了,便得行新策!」

  「打,需錢糧幾何?..

  閣中辯論再起。趙曙端坐主位,靜靜聽著六位資政的激辯,始終未發一言。

  直至閣中聲浪漸息,六道目光齊齊看向他。他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朝吐蕃「以夷制夷之策」已裂,便得找新策!新策何在?還需詳議。」

  「朕也在等一人。待他的奏章到了,新策可明。」

  眾臣疑惑,但無人敢問,他在等誰。

  「但有兩事,必不可緩,勢必先行。首先便是錢糧。」他的聲音平靜,卻壓下閣中爭議。

  「可自炭中尋。懷、汝兩州巨礦,煤引之法當加速施行。蜂窩煤及爐具制式,由將作監設匠官傳授,利取三分歸朝廷。」

  「其次,便是兵事。秦鳳路兵力單薄,不足以制新銳。著樞密院自捧日、天武四軍各選兩指揮,三日內開拔。糧秣器械走永興軍路,七月前需抵秦州。」


  燭火在趙曙眼中躍動,他起身,玄色皂靴踏過金磚,停於《西北山川輿圖》

  前,修長手指又點向洮山。

  「洮山,北扼河湟,南控巴蜀,西出便是吐蕃腹地。百年以來,諸羌散亂,尚可羈縻。如今木征於此會盟,五部歸一————便如散鐵熔成了一把刀。」

  「董氈在青唐必難安枕,而西夏李諒祚最想看到的————也是有人替他牽制我朝西線,他更可放心叩關!」

  「祖宗以夷制夷」之策,可撫散沙,難鎮巨石。如今這洮西的沙,已被木征煉成了一塊鐵。」

  「既如此,便不必再拘泥於制夷」。」趙曙目光如古井。

  「該讓諸羌知曉,大宋能予他們的,遠不止茶帛虛名。也該讓木征明白————

  他能合五部,朕便能合五十部!」

  「他能稱頭龍。朕,便是馴龍之人!」

  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古渭寨,王韶面前木案上,已攤著十數張寫滿字的紙O

  他拿起,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臣韶謹奏:臣隨使團出青唐,往返三月余,目擊河湟形勢,夜不能寐。」

  」

  ...竊以為: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欲復河湟,當先撫諸羌。諸羌之心,不在董氈,而在木征。木征者,確氏嫡血,鷹視狼顧,桀驁難馴。其勢已成,其心未定。此時若以重兵壓境,必逼其倒向西夏;若以恩信招撫,則洮、

  岷、迭、宕,可傳檄而定————」

  他一遍遍讀著最後幾行,那是他反覆斟酌之處:「臣請於秦鳳路設市易司,以茶馬之利誘其部落,使其自生內附之心。待其勢孤,則木征一人,可擒也。木征之事,不可急,亦不可緩。急則生變,緩則坐大。唯以恩信結其部落,以茶馬誘其人心,待其勢孤,然後取之。此臣所謂先撫後取」之策也。」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寫完了?」李憲看著滿案紙張。

  王韶微微點頭。李憲默然片刻道:「吐蕃人非不願通商,乃我朝不充。那些部眾看我,非恨,是畏,是避,是覺我朝不可倚仗。」

  「木征在洮山所為,其實我朝亦可為。只是————」他頓了頓,「從未有人真正去做。」

  王韶未答,只將案上紙張仔細收攏,按序疊好,又取出一方潔淨絹布,將那奏章細細包裹。

  李憲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道:「王司理,官家會看麼?」

  「會。」王韶聲音十分篤定。

  「若————朝廷不納?」

  王韶抬首,望向窗外漸亮天色,「那便再寫。寫到陛下納之為止!」

  驛館外,皇城司暗探已候在道旁。

  王韶自懷中取出那方絹布包裹的奏章,遞上,認真道:「六百里加急,直送福寧殿。」

  暗探雙手接過,貼身系牢,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天邊晨光未熾,而一顆真正攪動西北萬里風雲的棋子,已脫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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