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先生可能推演大宋國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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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東水門外,一輛馬車停在護城河邊的柳蔭下。

  衛朴端坐車內,終於到了東京開封城。

  一路行來,他雖目不能視,卻能感覺到周遭漸漸變得不同。

  「衛先生,請換轎。」

  車簾被一隻穩定有力的手掀起,是陸承信。

  這位皇城司左侍禁的聲音衛朴已十分熟悉,一路北上,正是這道謹慎而沉穩的聲音,將沿途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衛朴下了馬車,被人扶上一頂青幔小轎。

  轎子抬起的那一刻,他的眉梢動了動。

  這不是去驛館的路。而且前後左右,隱隱傳來甲冑鱗片摩擦的細響。

  應是皇城司的精銳,已結成一道移動的嚴密人牆,將他這頂小轎護在中央。

  衛朴嘴角抽了抽。這位皇帝陛下……比他預想的,還要在意他這個「瞎子」。

  轎行約半個時辰,穩穩停落。

  轎簾掀開,衛朴邁步而出,那股一路行來還能聞到的市井煙火氣早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氣息。

  空曠、肅穆,還帶著陳年楠木與書卷墨香混合的幽遠味道。

  「衛先生,此處是寶文閣。」陸承信的聲音又適時響起。

  「陛下稍後便至。殿內已備妥座席與清茶,先生可先歇息片刻。」

  衛朴微微點頭,任由人引著跨過高高門檻。

  下一刻,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是水聲。不是潺潺溪流,而是滴水聲。

  一滴,一滴,又一滴。極有規律,極穩定,帶著銅器特有的清越餘韻,在這空曠殿宇中往復迴蕩。

  不止一架。衛朴側耳傾聽,神情變得專注。

  至少有三種不同制式的銅壺滴漏,被人刻意地擺放在這座殿堂的不同方位。

  滴水聲或清脆或沉鬱,快慢微有差異,在這方空間裡交織、碰撞、共振,竟形成一種常人難以察覺、卻在他耳中清晰無比的立體和聲。

  他就那樣立在原地,靜靜聽了一會。

  然後,他忽爾轉身,面向其中一座,輕聲開口:「此漏……可是太宗朝舊物?晷影刻度之法,似與今制有毫釐之微差。」

  殿內一角,石全彬一直靜靜立在那裡。

  這位皇城司勾當公事,平生見過的奇人異士不知凡幾,卻在這一刻,瞳孔微微收縮。

  此人剛入殿門,尚未觸摸任何器物,僅憑滴水之聲,便能辨出器型、斷出年代,甚至聽出刻度的細微差別?

  他走出來,拱手道:「先生果真非常人也。」

  「此乃太平興國年間所制『蓮花漏』,確為舊制。」

  石全彬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陛下命人陳設於此,本為……考校之用。」

  考校誰?自然是考校這位即將面聖的「奇人」。

  衛朴聞言,淡淡一笑,微微欠身,算是還禮。

  ……

  半個時辰後。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前後簇擁,隱隱有甲冑輕響。

  衛朴站起身,面朝殿門方向,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青布直裰的衣襟。

  趙曙邁步而入,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一個瘦削的青衣男子靜靜站立,仲春的斜陽從高窗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他的半邊身子。

  那身寒素的布衣,在這道暖光之下,竟被映出一種奇異質感,似洗盡鉛華。

  「草民衛朴,叩見陛下。」

  他躬身,下拜,行禮如儀,一絲不亂。

  「平身。」趙曙聲音響起,眼中藏著一簇壓抑許久的灼熱火苗,「賜座。看茶。」

  「謝陛下。」

  衛樸重新落座,內侍無聲上前,奉上新茶。

  趙曙在對面主位坐下,目光看向這個天下奇人。

  瘦削,清癯,雙目雖盲,卻無半分萎靡之態,反而給人一種奇異的通透之感。仿佛那雙失明的眼睛裡,藏著某種常人無法得見的東西。

  「這一路,辛苦先生了。」


  「陛下遣使遠迎,護衛周詳,草民感激不盡,不敢言辛勞。」

  衛朴聲音平和,帶著淮地口音,不卑不亢。

  趙曙微微眯眼,開門見山:「先生可知,朕為何召你入京?」

  衛朴微微前傾,神色依舊平靜:

  「陛下,是為編制曆法?」

  「不錯。《明天曆》頒行不過兩年,誤差已現。去歲日食差一刻,今歲清明晷影偏三分。長此以往,農時失序,祭祀不端,乃國之大患。」

  衛朴略略思忖後道:「陛下,《明天曆》承襲前代舊法,於歲差、章動之推算,固有疏漏。更兼儀象陳舊,觀測不準,誤差累積,勢所必然。」

  「所以朕需要重修一部新曆。」趙曙盯著他,目光灼灼。

  「一部能定正朔、讓四夷俯首的曆法!一部能用數十年、甚至百年的曆法!」

  他的聲音里透出幾分熱切:「先生,朕聽聞你乃推演天象之大才。可有良法,使我大宋制定出這樣一部曆法?」

  衛朴聞言,微微昂首。那一刻,他瘦削的身影里忽地透出一種奇特的氣韻,仿佛枯木逢春。

  「陛下,曆法之要,不在儀器精良,不在算籌繁複。」他的話語中滿是篤定。

  趙曙眸光一閃:「哦?那在何處?」

  「在數之本源。」

  衛朴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過。

  「世間萬象,日月星辰,江河奔流,乃至草木枯榮,皆有其『數』。此『數』乃天地運行之理、萬物生滅之律。」

  「草民目盲,反能不惑於紛繁星象,不拘於陳舊圖錄。只循這天地間最本質的『數』與『理』去推演。若得數之本源,曆法,便可大成。」

  趙曙興趣更加高昂,不由自主前傾身子:「先生所言『數之本源』,朕願聞其詳。」

  衛朴聲音愈發沉靜:「陛下可曾靜觀銅壺滴漏?水恆流,時恆進,此乃形器之數。」

  「然,水何以就下?雲雨何以循環?四時何以不忒?這背後周行不殆、生生不息的力道與規序,便是更深一層的『數』。」

  他的話語越發高深:「再究其極,天地萬物何以有消長、有代謝、有成毀?那至深至簡、如如不動的律動與法度,便是臣所說的『本源』。」

  趙曙心中那股「撿到寶了」的興奮感更加強烈,「請先生繼續。」

  「萬物皆循其理。理得則事簡,理悖則道繁。」衛朴繼續道。

  「曆法亦然。若只糾纏於某次交食差了幾刻、某年節氣偏了幾天,猶築堤堵漏,疲於奔命,永無寧日。」

  「若能直指根本:一歲之實長何以微差?朔望之周期因何而變?閏月當置之於何時何世方合天行?」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亢奮,「勘破這三者之真數,便是正本清源。本源既正,則萬般推演皆順,曆法自是可成。」

  趙曙眼中,光芒越來越亮。他聽懂了。

  衛朴所說的其實就是穿透紛紜表象、直抵事物內核的格物之道,也就是後世所說的規律、原理。

  「所以先生之意,」趙曙滿懷期待地看著衛朴。

  「是要越過司天監百年積存的龐雜候簿與爭議舊說,直指星辰運行背後那套最根本的……數理法則?以此為本,重定曆法根基?」

  衛朴肅然起身,躬身回道:

  「正是如此!陛下聖明,洞見幽微。天行有常,其常便是數理。此理至簡至約,卻足以經緯蒼穹、綱紀群星。」

  「臣雖盲瞽,願竭殘生心力,以此身此心為器,為陛下,探此天地常數之門徑,窺那萬象本源之堂奧!」

  此人思想之銳利,見識之通透,已遠超尋常「術士」範疇。

  不,尋常朝堂袞袞諸公,又有幾人能及?

  果然非常人也!

  然後,他問了一個他十分感興趣的問題:

  「先生精於推演天象,可能推演……人間氣運?譬如,我大宋國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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