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司馬光的天命
「看來，北邊與西邊那兩家，一唱一和，倒把諸卿唬住了。」
「耶律洪基要改名分，李諒祚要搶河湟。難道我君臣在此，只能坐困愁城，算算錢糧，憂敢不敢打？」
「愁，有何用？！」
趙曙驀然起身，走向輿圖，手指划過「幽雲十六州」。
「他們既已出招，我朝，接著便是！」
「爭正統？」他看向司馬光問道：「司馬卿，何為正統之爭？」
司馬光拱手：「陛下，臣以為有四：一曰正朔曆法，明天時；二曰信史典籍，載正道；三曰科舉取士，聚英才；四曰文教昌明，化人心。四者俱，則正統彰，萬民歸心。」
「善。」趙曙頷首，「文事，便依此四端應對之。其一，正朔曆法——」
他忽地看向陰影處，「石全彬，朕要找的人，到何處了？」
石全彬趨前兩步道：「回官家，衛朴一行已過鄭州，三日後可抵京。」
「三日後……」趙曙點點頭，「好生照料。」
他繼續道：「我朝的《明天曆》，頗多偏誤，朕已找到奇人，準備重修。」
「需得准過遼之《大明曆》，明過唐之《大衍曆》。讓四夷俯首，讓四海知正朔在我大宋！」
見眾人面露疑惑，他也不打算解釋細說，再過幾日他們自然都會知道。
「其二，信史典籍。」趙曙的目光繼續盯著司馬光，有些意味深長。
「朕聞卿近年來，一直在整理歷代治亂得失，編有札記，名曰《通志》。不知如今，編至何年了？」
司馬光心頭微動，躬身答道：
「陛下明察，臣確有些許愚鈍之見，隨手札記，散漫未成體統……」
「如今粗成八卷，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至……至秦二世三年而止。」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三家分晉……」趙曙感到很欣慰。還好，歷史長河，依然固執地沿著它既有的河床在奔流。
「散記無妨，有魂則靈。能自周威烈王時起筆，卿之史眼，已見筋骨。」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耶律洪基欲以『大遼』之名，『續中華之緒』？朕便要為華夏，鑄一部能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的鴻篇巨製！」
「司馬君實，」趙曙喚了司馬光的字，前所未有地認真道，「朕欲以卿之《通志》為基，特許開編年史局，秩同館閣，由卿提舉。
「不惟明正統，辨華夷，更要使後世君臣，觀古知今，察盛衰之理，明得失之機！」
「此非尋常修書，乃國之大典，盛世之基！」
「卿，可願為朕，為天下，一肩擔之？」
司馬光心頭如遭雷擊。開史局，修國史，那是他長久以來的夙願，也是當世諸多士人的畢生志願！
他整肅衣冠，以大禮跪拜於地，額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陛下……陛下以國史相托，以千秋明鏡期臣，光……雖萬死，豈敢辭！」
「臣必當殫精竭慮，搜羅百代之遺編，考辨千古之得失，究興衰治亂之源！成書之日，若能使亂臣賊子知懼，使聖主明君有鑒，使華夏正道永彰，則臣……雖骸骨腐朽，亦無憾矣！」
「善。」趙曙面帶笑容，終於又啟動了一件大事，雙手虛扶。
「朕，候卿佳音。願此書成時，光耀萬古。」
「臣——領旨！謝恩！」
司馬光再拜，起身時，眼中神采奕奕，那是一個史家接到天命時，燃起的熊熊之光。
自這一刻起，他的生命已經與一部尚未誕生的、即將照耀千古的巨著，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
「其三科舉，其四文教，」他看向歐陽修。
「歐陽參政，此兩件事，交由你速擬條陳。比如探討是否可設『幽雲士子科』；如何擴天下學額，讓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務必讓我朝科舉永為天下正統！」
歐陽修長揖道：「老臣領旨！必使我華夏文脈，薪火相傳，光耀千秋！」
文彥博實在心急，忍不住道：「陛下，文事固重，然兵事急如星火！河湟、大順城……」
「樞相莫急。」趙曙擺了擺手，「兵事，朕有計較。然朕想先聽文公之見——眼下此局，何解？」
「陛下，此乃三國局。遼居北，夏踞西，我處東南。遼欲亂我心、耗我國；夏欲趁亂，取實利。」
文彥博道，「然無論如何連橫，當前棋眼，皆如陛下所言，在大順城。此地扼西夏東出咽喉，李諒祚欲圖河湟，必先拔此釘。」
「而我軍，」他抬頭，恰好對上官家眼睛，
「正可以據此，設伏誘敵，聚而殲之！讓西夏此番東來，撞得頭破血流，使其數年不敢再犯我土！」
韓琦撫掌道：「李諒祚年輕氣盛，又得遼人默許，必想一舉拔城立威。我軍只需示弱於外，堅城於內，暗集精銳，待其師老兵疲——」
「便要他那數萬鐵鷂子，埋骨城下！」
趙曙接話，手掌重重一拍。
「河湟他要爭，先問過朕釘在他腰眼上的這顆釘子！大順城，必須打贏，而且要狠狠的打，要給李諒祚留一個畢生難忘的記憶！」
趙曙看向文彥博：「以現今城防，若西夏數萬來攻，需當如何，方可保城不失，並予敵重創？」
文彥博沉吟良久才道：「陛下，樞密院已對此研判許久。大順城本險，如今正在加固，更添穩固。蔡挺老成善守。有精兵八千，糧械足備，據險而守，縱敵數萬，堅守數月無虞。」
「然若欲不止於守，而求重創……則需城中暗藏精銳，於敵久攻疲敝之際，出城逆擊！同時，在敵退之地，設下三重伏兵。如此，至少需兩萬戰兵，且需配足強弩，尤以神臂弓為要！」
「神臂弓……」趙曙看向韓絳。
韓絳即刻道：「回陛下，京師武庫存約千張完好。陝西諸路，總計約兩千，分駐各處。」
「調！」趙曙毫不猶豫，「從京師武庫，調三百張，不，四百張，最好的神臂弓，配足箭矢，密送大順城。箭矢，每弓配五百支。告訴蔡挺，不必省著用，給朕狠狠地射！」
四百弓，一弓五百支箭！
韓絳眼皮一跳，還是躬身：「臣遵旨。」
趙曙揉了揉太陽穴，「光有硬弓不夠。令秦鳳路郭逵、涇原路蔡抗加強戒備，作西進河湟或東擊側翼之勢，牽制敵兵。再密令河東路，於麟府方向佯動——令西夏不敢從東線抽兵。」
「如此，大順城為鐵砧，蔡挺為錘頭。環慶、秦鳳、涇原、河東諸路，便是合圍鐵錘。」
「朕要李諒祚，把他伸來的爪子，在這鐵砧上，砸到他骨斷筋折！」
「看他還有無力氣，再去河湟摘果子！」
韓絳觀察著官家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布局，老成謀國，令人振奮！然如此布置，所費又需百萬貫以上。」
「是否……可以暫停『引洛入汴』，以資軍費？」
趙曙搖搖頭，「『引洛入汴』乃疏通國脈，一通百通，一興百興，停不得！」
「財源已有方略。若要應急，可先發五千道度牒，許民認購，以支緊急軍需。」
他看向韓琦：「韓相公，三司無征之力，府州『上供』統籌，終究還要勞你多費心，以度此難關。」
「韓計相，當前三司重中之重，仍是解決『錢荒』。」
二人躬身：「臣等領旨。」
「至於北邊遼人，朕斷定，其內里也並不太平，不能總被其牽著鼻子走，大方向還是要—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傳旨河北：若小股遼騎越境，逐之即可。」
「若遼軍有過百人越境，或敢攻我城寨、傷我將士百姓，則前線將帥不必請旨，可集兵迎頭痛擊！」
他突然扭頭，對文彥博道，「朕晨間得報，大理使團已至邊境，請准入覲。著即刻批覆：准其入境，沿途州縣，以禮相待。著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六百里加急乃傳軍國重事，怎麼會用於大理使團？」
文彥博心有疑惑，但既然官家發話了，還是馬上應道：「臣即刻差人去辦！」
……
趙曙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看向六人：
「遼人要名，我朝以曆法、史書、科舉、文教應對之。夏人要地，那就首先在大順城下，磕掉他滿口牙，滅其妄念！」
「這局棋，他們先手。但怎麼下——」
「由我朝說了算！」
六人起身整冠，深揖道，「臣等領旨！」
看著即將出閣的韓琦，趙曙突然喚道：
「韓相公留步，朕還有要事相商。」
「耶律洪基要改名分，李諒祚要搶河湟。難道我君臣在此，只能坐困愁城，算算錢糧，憂敢不敢打？」
「愁，有何用？！」
趙曙驀然起身，走向輿圖，手指划過「幽雲十六州」。
「他們既已出招，我朝，接著便是！」
「爭正統？」他看向司馬光問道：「司馬卿，何為正統之爭？」
司馬光拱手：「陛下，臣以為有四：一曰正朔曆法，明天時；二曰信史典籍，載正道；三曰科舉取士，聚英才；四曰文教昌明，化人心。四者俱，則正統彰，萬民歸心。」
「善。」趙曙頷首，「文事，便依此四端應對之。其一，正朔曆法——」
他忽地看向陰影處，「石全彬，朕要找的人，到何處了？」
石全彬趨前兩步道：「回官家，衛朴一行已過鄭州，三日後可抵京。」
「三日後……」趙曙點點頭，「好生照料。」
他繼續道：「我朝的《明天曆》，頗多偏誤，朕已找到奇人，準備重修。」
「需得准過遼之《大明曆》，明過唐之《大衍曆》。讓四夷俯首，讓四海知正朔在我大宋！」
見眾人面露疑惑，他也不打算解釋細說，再過幾日他們自然都會知道。
「其二，信史典籍。」趙曙的目光繼續盯著司馬光，有些意味深長。
「朕聞卿近年來，一直在整理歷代治亂得失，編有札記，名曰《通志》。不知如今，編至何年了？」
司馬光心頭微動，躬身答道：
「陛下明察，臣確有些許愚鈍之見，隨手札記，散漫未成體統……」
「如今粗成八卷，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至……至秦二世三年而止。」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三家分晉……」趙曙感到很欣慰。還好，歷史長河，依然固執地沿著它既有的河床在奔流。
「散記無妨，有魂則靈。能自周威烈王時起筆，卿之史眼，已見筋骨。」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耶律洪基欲以『大遼』之名，『續中華之緒』？朕便要為華夏，鑄一部能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的鴻篇巨製！」
「司馬君實，」趙曙喚了司馬光的字，前所未有地認真道，「朕欲以卿之《通志》為基，特許開編年史局，秩同館閣，由卿提舉。
「不惟明正統，辨華夷，更要使後世君臣，觀古知今，察盛衰之理，明得失之機！」
「此非尋常修書，乃國之大典，盛世之基！」
「卿，可願為朕，為天下，一肩擔之？」
司馬光心頭如遭雷擊。開史局，修國史，那是他長久以來的夙願，也是當世諸多士人的畢生志願！
他整肅衣冠，以大禮跪拜於地，額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陛下……陛下以國史相托，以千秋明鏡期臣，光……雖萬死，豈敢辭！」
「臣必當殫精竭慮，搜羅百代之遺編，考辨千古之得失，究興衰治亂之源！成書之日，若能使亂臣賊子知懼，使聖主明君有鑒，使華夏正道永彰，則臣……雖骸骨腐朽，亦無憾矣！」
「善。」趙曙面帶笑容，終於又啟動了一件大事，雙手虛扶。
「朕，候卿佳音。願此書成時，光耀萬古。」
「臣——領旨！謝恩！」
司馬光再拜，起身時，眼中神采奕奕，那是一個史家接到天命時，燃起的熊熊之光。
自這一刻起，他的生命已經與一部尚未誕生的、即將照耀千古的巨著，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
「其三科舉，其四文教，」他看向歐陽修。
「歐陽參政，此兩件事，交由你速擬條陳。比如探討是否可設『幽雲士子科』；如何擴天下學額，讓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務必讓我朝科舉永為天下正統！」
歐陽修長揖道：「老臣領旨！必使我華夏文脈，薪火相傳，光耀千秋！」
文彥博實在心急，忍不住道：「陛下，文事固重，然兵事急如星火！河湟、大順城……」
「樞相莫急。」趙曙擺了擺手，「兵事，朕有計較。然朕想先聽文公之見——眼下此局，何解？」
「陛下，此乃三國局。遼居北，夏踞西，我處東南。遼欲亂我心、耗我國；夏欲趁亂，取實利。」
文彥博道，「然無論如何連橫，當前棋眼，皆如陛下所言，在大順城。此地扼西夏東出咽喉，李諒祚欲圖河湟，必先拔此釘。」
「而我軍，」他抬頭，恰好對上官家眼睛，
「正可以據此，設伏誘敵，聚而殲之！讓西夏此番東來，撞得頭破血流，使其數年不敢再犯我土！」
韓琦撫掌道：「李諒祚年輕氣盛，又得遼人默許，必想一舉拔城立威。我軍只需示弱於外，堅城於內，暗集精銳，待其師老兵疲——」
「便要他那數萬鐵鷂子，埋骨城下！」
趙曙接話，手掌重重一拍。
「河湟他要爭，先問過朕釘在他腰眼上的這顆釘子！大順城，必須打贏，而且要狠狠的打，要給李諒祚留一個畢生難忘的記憶！」
趙曙看向文彥博：「以現今城防，若西夏數萬來攻，需當如何，方可保城不失，並予敵重創？」
文彥博沉吟良久才道：「陛下，樞密院已對此研判許久。大順城本險，如今正在加固，更添穩固。蔡挺老成善守。有精兵八千，糧械足備，據險而守，縱敵數萬，堅守數月無虞。」
「然若欲不止於守，而求重創……則需城中暗藏精銳，於敵久攻疲敝之際，出城逆擊！同時，在敵退之地，設下三重伏兵。如此，至少需兩萬戰兵，且需配足強弩，尤以神臂弓為要！」
「神臂弓……」趙曙看向韓絳。
韓絳即刻道：「回陛下，京師武庫存約千張完好。陝西諸路，總計約兩千，分駐各處。」
「調！」趙曙毫不猶豫，「從京師武庫，調三百張，不，四百張，最好的神臂弓，配足箭矢，密送大順城。箭矢，每弓配五百支。告訴蔡挺，不必省著用，給朕狠狠地射！」
四百弓，一弓五百支箭！
韓絳眼皮一跳，還是躬身：「臣遵旨。」
趙曙揉了揉太陽穴，「光有硬弓不夠。令秦鳳路郭逵、涇原路蔡抗加強戒備，作西進河湟或東擊側翼之勢，牽制敵兵。再密令河東路，於麟府方向佯動——令西夏不敢從東線抽兵。」
「如此，大順城為鐵砧，蔡挺為錘頭。環慶、秦鳳、涇原、河東諸路，便是合圍鐵錘。」
「朕要李諒祚，把他伸來的爪子，在這鐵砧上，砸到他骨斷筋折！」
「看他還有無力氣，再去河湟摘果子！」
韓絳觀察著官家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布局，老成謀國，令人振奮！然如此布置，所費又需百萬貫以上。」
「是否……可以暫停『引洛入汴』，以資軍費？」
趙曙搖搖頭，「『引洛入汴』乃疏通國脈，一通百通，一興百興，停不得！」
「財源已有方略。若要應急，可先發五千道度牒，許民認購，以支緊急軍需。」
他看向韓琦：「韓相公，三司無征之力，府州『上供』統籌，終究還要勞你多費心，以度此難關。」
「韓計相，當前三司重中之重，仍是解決『錢荒』。」
二人躬身：「臣等領旨。」
「至於北邊遼人，朕斷定，其內里也並不太平，不能總被其牽著鼻子走，大方向還是要—以靜制動，後發制人。」
「傳旨河北：若小股遼騎越境，逐之即可。」
「若遼軍有過百人越境，或敢攻我城寨、傷我將士百姓，則前線將帥不必請旨，可集兵迎頭痛擊！」
他突然扭頭，對文彥博道，「朕晨間得報，大理使團已至邊境，請准入覲。著即刻批覆：准其入境，沿途州縣，以禮相待。著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六百里加急乃傳軍國重事，怎麼會用於大理使團？」
文彥博心有疑惑，但既然官家發話了，還是馬上應道：「臣即刻差人去辦！」
……
趙曙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看向六人：
「遼人要名，我朝以曆法、史書、科舉、文教應對之。夏人要地，那就首先在大順城下，磕掉他滿口牙，滅其妄念！」
「這局棋，他們先手。但怎麼下——」
「由我朝說了算！」
六人起身整冠，深揖道，「臣等領旨！」
看著即將出閣的韓琦，趙曙突然喚道：
「韓相公留步，朕還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