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三條密令,兩路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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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平三年,二月中。開封東水門外,一隊人馬出了城。

  前頭是四輛青篷馬車,護衛不過十餘人,看著像尋常官員外任。中間那輛車裡,昭文館校書郎、新任提舉鉛山場銀冶事沈括,緊緊抱著個明黃錦緞包裹的木匣。

  他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緞面,思緒已飄回三日前那個午後。

  福寧殿東暖閣內,焚著清心的蘇合香,卻壓不住沈括擂鼓般的心跳。

  他低著頭,眼角餘光只瞥見御榻一角杏黃軟墊,和半幅垂落的赭黃袍角。

  「臣,昭文館校書郎沈括,叩見陛下。」

  「平身。」

  聲音從上方傳來。沈括起身,仍不敢抬頭。

  這是他從七品小官生平第一次,單獨面聖。

  「鉛山場的事,韓絳都說了?」

  「韓相公已交代清楚。臣……誠惶誠恐。」

  「惶恐什麼?」那聲音里竟帶著笑意。

  「是怕擔不起這『提舉鉛山場銀冶事』,還是怕那些礦渣煉不出銀子?」

  沈括喉結滾動。他微微抬頭,撞上一雙眼睛,明亮灼人,像深冬夜裡的寒星。

  「臣……」他再次躬身下去,「臣是怕辜負陛下。」

  「鉛山場,歲課銅過百萬斤,銀卻不足四百兩。沈卿,你怎麼看?」

  沈括一怔。他博覽群書,對礦冶並非一無所知。銅銀常伴生,如此巨量的銅礦,銀課不該只有這點零頭。

  「臣……覺得蹊蹺。」

  「朕也覺得蹊蹺。」趙曙從榻邊小几上拿起一本冊子,隨手翻開一頁。

  「這是內府藏的《丹房鏡源》,有載:『鉛山有銀,隱於銅中,其色黯,需以礬硝激之方顯』。」

  再翻一頁,「這是閩商帶來的海外雜記,說大食國煉銀,以鉛為媒,可得其精。」

  他將冊子合上。「可這些,都是紙上談兵。」

  「朕要的,是有人去鉛山場,親手摸摸那些礦渣,親眼看看爐火,用實打實的法子告訴朕:那裡到底有沒有銀?有多少?為何煉不出來?」

  沈括呼吸急促起來。他讀遍昭文館藏書,知道那些「雜學」、「方技」在正經士大夫眼裡不值一提。

  可眼前這位天子,竟將這些「旁門左道」鄭重其事地拿出來說!

  「陛下的意思是……」

  「朕意,」趙曙看著他,「是讓你去做一件滿朝文武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去鉛山場那堆積了上百年的礦渣堆里,給朝廷扒拉出銀子來。」

  他示意了一下。石全彬捧過一個木匣,鄭重放在沈括手中。

  「這裡面,是朕摘抄的一些古法異聞,還有幾頁……朕自己的推想。」

  趙曙面露期待,「只當是夜裡走路時,遠處一點螢火。路,還得你自己一步步走。」

  沈括雙手捧著木匣,指尖觸到錦緞細膩的紋理,覺得渾身血液都燒了起來。

  「臣……萬謝陛下厚賜,定不負所托!」

  「記住三條。」趙曙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是去研習銀冶新法,提舉銀冶事的,出銀才是首要,莫讓人覺著你是去查案的。」

  「第二,朕派給你的隨從,該用便用,該信便信。」

  「第三」,他目光深沉。「鉛山場的水,或許比你想的深。若真摸到了魚,莫急。等。」

  「等什麼?」馬車中,沈括喃喃自語。

  他掀開車簾,看到了官家派給他的那些隨從:帳房先生撥算盤的手指有長期握刀留下的繭,工匠虎口的老繭是拉弓磨出來的,就連那寡言的文書,腰間佩劍的姿勢都透著行伍氣。

  皇城司的人。

  沈括又不是傻子。陛下要他去「提舉鉛山場銀冶事」,卻超規格配了這麼一隊人,什麼意思,他懂。

  只是……要等什麼呢?

  ......

  兩日前,開封城西南,朱家橋碼頭。

  一艘看似普通的漕船正在裝貨。船主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總是笑眯眯的,正指揮夥計將一箱箱「藥材」、「綢緞」搬進底艙。

  他說話和氣,動作斯文,可碼頭上幾個老稅吏見了他,都下意識退開半步。


  御藥院勾當官,王中正。當今陛下又給了他提點皇城司的臨時差事。

  這位笑面佛似的宦官,去年在江南查辦銅錢私鑄案,一個月里讓三路轉運司上下換了十七個官。據說他審訊不用刑,只讓人對著帳簿打算盤,打錯一個數,便笑著問一句:「再想想?」可偏偏沒人能在他面前打對過第三遍。

  「都仔細著點。」王中正溫聲吩咐,轉身進了艙。

  底艙里,十餘名扮作夥計、船工的漢子默默起身。

  王中正翻開手中卷宗,第一頁是鉛山場近五年的課稅記錄。

  他的目光在「銀課三百九十七兩」上停了停,指尖輕點。

  「銅課百萬斤,銀課不足四百兩……」他笑了笑,聲音柔和。

  「諸位說說,是咱們大宋的礦脈不爭氣,還是鉛山場那些官人……太爭氣了?」

  艙中無人應聲,只有河浪拍打船舷的悶響。

  「分三路走。」王中正合上卷宗,

  「一路先入信州,摸清場監、胥吏、灶戶的底細。一路盯住往來鉛山場的商隊,特別是販礬、硝、鉛的。還有一路——」

  他抬眼,眼中笑意未減,卻讓人脊背發涼。

  「去查查,鉛山場這些年,到底煉出了多少銅。這些銅,又去了哪裡。」

  ......

  信州鉛山場。

  春日的陽光照在巨大的礦坑上,成千上萬的灶戶像螞蟻般在坑底勞作。錘鑿聲、號子聲、水流沖刷礦石的嘩啦聲,混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轟鳴。

  礦坑西邊,堆積如山的礦渣在日光下泛著灰黑的光。幾座煉爐正噴吐著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的焦灼氣味。

  場監衙署里,鉛山場監官周淳剛看完京里發來的文書,眉頭皺成了疙瘩。

  「『提舉鉛山場銀冶事』?沈括?」他放下文書,看向身旁的副監吳駿,

  「你聽過這人麼?」

  吳駿想了想:「似乎是嘉佑二年的進士,現任昭文館的校書郎,據說什麼書都讀,是個書呆子。」

  「書呆子?」周淳冷笑,「書呆子會被派來專管銀冶?還給了直奏之權?」

  「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明白著呢。」周淳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冒煙的煉爐,

  「銅課年年足額,陛下挑不出錯。可銀課……那三百多兩,終究是根刺。」

  吳駿壓低聲音:「那咱們……」

  「該怎樣還怎樣。」周淳轉身,目光陰沉,

  「他既然是來『提舉銀冶事』的,那就讓他提舉。要礦渣給礦渣,要工匠給工匠,要煉爐……給他最破的那座。」

  「記著,一切按規矩來,半點錯處都別讓人抓著。」

  「可他要真煉出銀子……」

  「煉出來?」周淳像聽到什麼笑話,

  「咱們在這兒十幾年了,要能煉出來,還輪得到他?」

  兩人對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

  沈括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

  他摸了摸懷中的木匣,又想起臨行前夜,去拜訪舊友蘇軾。

  蘇軾現在諫院任職,聽了他的差事,大笑著拍他肩膀:

  「存中啊存中,你這可是去給陛下……『點石成銀』?」

  沈括也笑,笑著笑著,卻正色道:「子瞻,若真能點石成銀,你說,能不能緩解我朝錢荒之困?」

  蘇軾斂了笑,斟滿酒杯遞給他。

  「那你就去點。點出來了,我替你寫賦,讓天下人都知道——沈存中從石頭裡,點出了大宋的江山!」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沈括回神,看向懷裡的木匣中,那幾頁來自皇帝的「推想」,正靜靜躺著。

  其中一頁,只有寥寥數行字:

  「銀在銅中,如鹽在水。需以鉛為媒,反覆煎煉,其銀自出。又,鉛山有膽水,可浸銅得銀,其法曰『膽水浸銅法』……」

  署名處,是御筆硃批的兩個小字:

  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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