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會是那個變數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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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近正午,藥香瀰漫的太醫局內一片肅靜。

  太醫局正王顯身著代表五品官的深綠色公服,立在香案之前,面朝堂外方向。

  今日一大早,小黃門就來說,今日會有聖旨,這讓他惴惴不安。

  近來宮中風向微妙,官家所用湯藥驟然減量,福寧殿只進清淡飲食的傳聞,他豈能不知?

  只因未得明旨,一切尚在猜測,他勉力維持著太醫正應有的沉穩氣度。

  而今日,這種猜測將得到證實。

  突然,堂外遠處,皇城司親從官肅道、清場的沉穩腳步聲與低聲喝令隱隱傳來。

  來了。

  緊接著,是內侍省高階內侍特有的、拖長了調子的傳呼聲,一層層迫近:

  「有——制——」

  「有制——!」

  最後一聲唱喏,已在太醫局院門內響起。

  王顯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複雜心緒壓下,毫不猶豫地率先動作。

  他撩起官袍前擺,利落轉身,面向北方皇宮主殿方向,俯身跪拜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呼啦」一聲輕響,身後副使、醫官、學生等數十人,齊刷刷跟著跪倒一片。

  低垂的官帽匯成一片鴉青色,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出聲。

  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名穿著緋色、綠色低品級宦官服飾的內侍屏息靜氣,在前引路。

  中間一人,身著深緋色高級宦官袍服,腰間繫著顯示身份的金銀魚袋,面容肅穆,雙手高高捧著一卷明黃綾綢詔書。

  他步履端方,目不斜視,穿過太醫局的中門,越過庭院中跪伏的眾人,徑直來到香案之前,面南而立。

  午時的陽光恰好掠過殿宇飛檐,照射在他手中那捲詔書上。

  明黃色的綾綢反射出柔而尊貴的光澤,邊緣隱約可見雲龍紋樣,昭示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位高階宦官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匍匐的眾臣,清了清嗓子,清亮而端肅的聲音響起:

  「門下:朕紹承鴻業,撫育兆民,宵旰焦勞,唯懼德薄。賴有股肱之臣,夙夜在公,輔弼左右。太醫正、朝請大夫王顯,性行淑均,通曉方技,侍奉兩朝,勤恪可嘉……朕嘉乃勛,念其勞瘁,特遷顯為朝散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仍賜紫金魚袋,特支本色錢五百貫,絹三百匹,另賜汴京安業坊第一區宅邸,仍許每月朔、望日入侍顧問醫藥之事。俾其榮養天年,頤神保和。朕體恤臣工,期於兩全……咸使聞知。」

  「太醫局一應日常事務,著太醫丞、奉議郎趙從古,太醫丞、通直郎李惟熙同權勾當局事,用心辦理,務求妥帖。」

  「主者施行。」

  「臣……領旨。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顯以額觸地,保持著跪姿,高舉雙手,那捲承載著浩蕩皇恩的黃綾詔書,被輕輕放入他的手中。

  朝散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典型的「祠祿」優遇,亦是本朝「官、職、差遣」分離的體面體現。

  朝散大夫是從五品上的文散官(寄祿官,決定品級、俸祿),較他原帶的「朝請大夫」(從五品下)看似只升了微末一級,卻是從「醫官」序列向「文臣」泛階靠攏的暗示,以示恩榮。

  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才是實任差遣,然宮觀使這類職事,名為「提舉」,實無案牘之勞,是優待老臣、令其「奉祠」休養的清貴閒職。

  紫金魚袋、賜宅、賜錢絹,皆是超越本品階的殊榮。每月朔、望入宮「顧問醫藥」,面子更是給得十足。

  這便是東京官場心照不宣的規則:差遣才是權柄所系。

  若無實任差遣,即便是頂著「開府儀同三司、門下侍郎、上柱國、昭文館大學士」等顯赫無比的、宰相級頭銜,也可能只是個榮銜。

  反之,若失卻中樞要職,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知政事等,帶著使相銜去「知」或「判」外州,亦是常態。

  如今,他「太醫正」這實權差遣被卸下,換來的「提舉宮觀」乃是閒曹,雖尊雖榮,實權已失。

  「顧問」二字,更是劃清了界限——可問,不可決。

  皇恩浩蕩,體面周全,卻也至此,將他輕輕擱置在了權力核心的外緣。


  王顯手捧詔書緩緩起身,心緒翻騰。

  侍奉兩朝,看盡宮闈風雲、歷經藥石之爭,他豈會品不出這溫言褒獎、厚賞重賜之下,那份疏遠與收回的信任?

  是因為自己窮盡典籍、恪守成法,卻終未能令聖體康泰?

  還是那夜皇城司親自遮掩行跡的馬車,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診治思路與方略?

  失落如深井寒水,不甘如藤蔓纏心。

  自己畢生浸淫、奉若圭臬的藥石之道,精研的君臣佐使配伍,難道在官家沉疴面前,真的束手無策,甚至……南轅北轍?

  更深的惶恐,自心底幽暗處滋生:倘若……倘若官家真用了那未知的「別法」,而竟見轉機……

  那他這位兩朝太醫正,半生所秉持、所傳授、所捍衛的醫道正統與尊嚴,又該置於何地?

  太醫丞趙從古、李惟熙及身後黑壓壓一片醫官學子,皆垂首躬身,無一人敢抬眼與王顯對視,亦無人敢輕易發出半點聲響。

  陛下此舉,擺明了對太醫局現行療法的不滿與不信任。這留下的權力格局與無形壓力,讓每個人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巨石。

  王顯沒有再看身後同僚一眼,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轉身,抱著那捲詔書,走向那間他執掌多年、充滿了藥香與權威氣息的正堂公房。

  紫檀木的寬大脈案,翻閱得邊角起毛的《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常用的幾方硯台與筆架,那枚跟隨他多年的私印……他仔細將屬於個人的物品,一件件收進一個不大的樟木匣中。

  那身象徵身份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竟覺前所未有的空蕩與不適。

  最終,他合上木匣,懷抱於胸前,緩步邁出太醫局正堂那高高的門檻。

  這道門檻,他曾每日清晨意氣風發地踏入,裁決方藥,訓導生徒。

  如今邁出,他知道,往後即便再來,身份、心境,乃至看待這滿屋藥櫃、一眾同僚的目光,都已截然不同。

  太醫局的天,因為那個變數的出現,已悄然換了顏色。

  而這只是剛剛推倒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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