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撥亂反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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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圖閣直學士、知諫院司馬光,耿介忠直,學問淵博,操守清嚴,經驗豐富。」

  「朕意,擢其為御史中丞,總領台憲,肅正風紀,繩愆糾謬。以其公心與清望,重振言路,使監察之事,歸於公正綱紀之本源。」

  「諸公以為如何?」趙曙說完,看著五人。

  擢升司馬光為御史中丞?!

  饒是韓琦久經宦海風浪,城府極深,這一刻心頭也是驟然一緊。

  司馬光!這位在「濮議」中堅持「皇伯」禮法、為反對派精神旗幟的人物。如今,陛下竟要將他一舉拔擢至執掌天下監察權柄、有「亞相」之重的御史中丞高位?

  韓琦第一反應是,陛下或有敲打、制衡宰輔之意。畢竟,司馬光是「濮議之爭」中的反對派領袖,嘉獎對方就等於敲打自己。

  但越掂量、越琢磨,他的想法就變了。這道任命之後,恐怕另有更周全的考慮:

  對太后而言,司馬光並非帝黨,且其剛直足以制衡外朝,完全可以接受。

  對原本的台諫清流而言,由他們的精神領袖執掌憲台,那更是名正言順。

  對中書、樞密而言,一個只認道理、不徇私情的司馬光,固然讓人頭疼,但比起其他的言官首領,反而更可預測,也更安全。

  這是一招極高明的平衡。既彰顯了陛下不計前嫌的胸懷,又實質性地收攏了清議的方向。

  將最硬的骨頭,放在最需要硬骨頭的地方。

  趙曙靜靜等著眾臣反應。其實,他心中所圖,遠不止於敲定一個御史中丞的人選。

  他更要藉此,重新校正台諫的風氣與邊界——言官須如淨水,明察秋毫;亦須如堅冰,持正不移;要糾劾,但須基於實據與法度,而非空談道德、只盯著細枝末節。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司馬光雖與後來的王安石變法立場相左,屢次力諫,甚至在神宗皇帝欲授其樞密副使高位以期緩和時,寧可堅辭,遠走洛陽潛心著述,其固執程度,堪稱「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乾脆自己砌個書齋」。

  然而,其諸多反對意見,在更長的歷史跨度下回望,往往被證明其實頗為靠譜,多有先見之明。

  這是一個將原則與法度置於個人進退之上的士大夫,其風骨與執著,也經得起時間考驗。

  趙曙正是要以他為標杆,立起一面「鏡子」。

  這面鏡子,不僅要照出群臣的言行得失;也要讓言官們自己照照,何為真正的「風聞言事」,何為「據理力爭」。

  當然,他私心也希望,朝堂上那幾位——尤其是韓琦、文彥博這等在整個大宋都排得上號的猛人、名相,在以司馬光為首的台諫官前,能稍微收斂一下過於磅礴的個人意志,做事說話,多掂量幾分。

  韓琦越想越覺得此中意味深長。陛下這是要用司馬光這把「君子劍」,既整肅言路,也……給大家緊緊弦?

  他收斂心神,神色肅然地躬身道:「陛下聖慮深遠,司馬君實才德資望,足堪此任。以其總領台憲,必能持正而立,肅清紀綱。臣……附議。」

  其餘四人也相繼表態。對比其他可能的人選,這位以「迂直」聞名、連皇帝面子都敢駁的司馬君實,確實讓他們感到一種奇異的「放心」。

  「既如此,」趙曙直接一錘定音。「即日擬詔,抄報曹娘娘。著司馬光就任後,會同兩制、吏部,核定台諫員額,務必補齊員數,重新振作精神。」

  ……

  「此外,」趙曙額角滲出細密虛汗,蘇利涉連忙替他輕輕擦拭。

  「奏章文書......過於繁冗,動輒萬言,要害淹沒於文辭之中。朕病中精力不濟,難以一一細覽,徒耗光陰。」

  「自今而後,所有上奏朕之本章、札子,無論通進司銀台司轉呈,抑或兩府、諸司、各路直呈,皆需於正文之前,以黃紙貼附,言明事由、核心要點、關鍵訴求及擬辦意見,力求簡明扼要,不得超過......兩百字吧。此謂......『貼黃』。

  他對侍立一側的翰林學士王珪、馮京示意。二人立即上前,將早已備好的三份示例文書分呈諸公。

  「此乃朕讓二卿擬的式樣,卿等一看便知。」

  韓琦、歐陽修等人凝目看去。只見示例奏章正文前,果然附有一方黃箋,上面以工楷清晰寫著摘要:

  示例一(漕運):


  【貼黃】

  事由:陳報今歲江淮漕糧抵京數額及途中損耗。

  要點:本年漕糧四百萬石,實抵京倉三百八十二萬石,耗十八萬石,損耗率較去歲減半。主因試行「轉般法」於真、楚二州。

  所請:請推此法於泗、壽等州,並請撥錢三萬貫修葺倉儲。

  擬辦:(留空)

  示例二(邊報):

  【貼黃】

  事由:急奏西夏騎兵擾麟府路綏德軍寨事。

  要點:敵騎約三百自金湯寨入,掠邊民二十七口、牛羊百餘。我軍巡騎接戰,斬五級,敵退。邊民奪回大半,我傷亡三。

  所請:請旨是否加強該路戒備及撫恤。

  擬辦:(留空)

  示例三(人事):

  【貼黃】

  事由:擬除授新知揚州人事。

  要點:原知州王某丁憂缺出。擬以尚書戶部郎中、知蘇州事李某調補。李在蘇三載,漕運、市舶有績,年富力強。

  所請:伏乞聖裁。

  擬辦:(留空)

  趙曙繼續道:「若無『貼黃』或『貼黃』不明,不知所云者,通進銀台司可發回重擬。兩府、樞密院處理日常政務之文書往來,鼓勵仿此,刪繁就簡,以提效率。」

  「貼黃」摘要制度!這是明代才成熟的做法。

  而趙曙,決定讓它提前數百年面世。

  「妙!妙極!」一聲讚嘆聲響起。

  只見歐陽修幾乎將臉貼在紙面上——他近年來目疾嚴重(後世認為應患有嚴重近視疊加飛蚊症),閱文如隔霧觀花,苦不堪言。

  此刻他指著那方黃箋,昏花的眼中迸發著異樣光彩。

  「一目了然!真真一目了然!」

  「陛下!此『貼黃』之法,於老臣這般有目疾之人,不啻再造之恩!往日閱文,如霧裡看花,常恐遺漏關鍵。今有此寥寥百字摘要,事由、訴求皆豁然眼前。這省去的不只是時辰目力,更是無盡心力啊!」

  這位古文運動的領袖,一生倡導「文以載道」、反對浮華文風,此刻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

  「此法不僅能提效,更能正本清源,逼得那些下筆千言、離題萬里者返璞歸真!老臣……老臣懇請,此制當速行、廣行!」

  呂公弼捻須頷首:「永叔所言甚是。摘要由奏事者自擬,責有攸歸,可防胥吏摘要時曲解本意,滋生弊竇。」

  五人瞬間就領會了「貼黃」的巨大實用性。尤其是在皇帝無法長時間批閱奏章、而軍政要務又刻不容緩的非常時期,此法簡單,卻直指要害,實用至極!

  它能極大逼迫上奏官員在動筆前釐清思路、提煉重點,減少空洞的頌聖套話、冗長的背景鋪陳和華麗而無用的辭藻,節省皇帝、兩府宰執的閱文時間,顯著提高信息處理效率和決策速度!

  「既如此,便請政事堂擬個條陳,界定何種文書需附貼黃,格式、字數、試行範圍與期限。務求簡便易行,不增繁瑣。」

  「臣等領旨!」這一次的應答,透著實實在在的振奮。

  「卿等……皆朕之肱股。」趙曙聲音有些疲憊,「朕今日託付腹心,望諸公以國事為重,和衷共濟,勿負朕望。」

  五位重臣肅然下拜:「陛下信任至此,託付如此之重,臣等必當竭盡心力,以報陛下隆恩,以安天下社稷!」

  「陛下萬請珍重聖體,早日康復!臣等告退」

  ……

  殿外,春寒料峭,夕陽的餘暉給宮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層冷淡的金紅色。

  五人靜靜消化著今日召對的驚人信息。

  良久,歐陽修捻著鬍鬚,神色複雜:「濮議之爭方歇,陛下便急定後續之策.....若非聖心燭照,焉能至此?只是陛下龍體......實在令人憂心忡忡。」

  韓琦望著天際餘暉,目光深邃:「聖心獨運,非臣子可妄測。」

  他的神色已恢復了一貫沉靜。「眼下最要緊的,是依陛下之意,將諸事章程儘快妥善議定,以安人心,以定朝局。」

  ......

  福寧殿內,蘇利涉悄步近前,低聲稟道:「大家,五位相公已出宮了。另……慈壽宮那邊,似在打聽今日召對之事。」


  趙曙眼皮未抬,只輕輕「嗯」了一聲。

  擁有後世視野的他,看待這些青史留名的能臣,少了許多時人固有的敬畏,更像是在審視一盤棋局中的關鍵棋子。

  他清楚他們大體的能力邊界、性格特點與歷史局限。

  這些人,或許是政見不合的對手,或許是各有算盤的同盟,但無一不是這個時代頂尖的精英。

  只要樞機設計得當,放權與制衡的尺度拿捏到位,他們自會在各自的軌道上發揮作用,甚至相互牽制。

  這,正是他從繁瑣政務中抽身的基礎。

  他這一連串安排的真正目的,從來只有一個:在病中維持帝國穩定有序的運轉,並將自己從繁瑣的案牘中解放出來。

  至於更深的布局……還得等文彥博回京。

  不過,一切的前提是——

  他得先活下去。活過歷史上,那個步步逼近的的死期。

  趙曙以為,他靜養的條件,此刻已然達成。

  然而,歷史的洪流,從不理會個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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