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娘娘,潁王觀政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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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曙深深吸了一口氣,激起一陣猛烈嗆咳。

  「咳咳……」他彎下腰,咳得滿臉潮紅,蘇利涉慌忙上前拍撫。

  咳聲暫歇,他抬起頭,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像寒潭底掙扎燃燒的星火。

  「娘娘教訓的是。」他喘息著,聲音嘶啞,「朕的病......確是沉疴難起。」

  曹太后盯著他,等待下文。可那雙深沉的眼眸里,沒有溫度,只有審視。

  「可正因恐非長壽之相,朕......才更不敢有絲毫懈怠之心!」

  他深知,此刻「讓穎王觀政」的條件,根本不能答應,哪怕穎王是他嫡長子。

  答應了,就是萬劫不復。

  「先帝託付的江山,列祖列宗留下的基業,」他聲音陡然提高,

  「朕一日不死,便一日不敢卸責!」

  他看著曹太后:「祖宗基業,天下安危——豈可托於未經世事之稚子?!」

  話音落地。「哐當!」曹太后身側捧著空印匣的小宮女手一抖,銀匣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噤若寒蟬的寢殿中,那聲響格外刺耳。

  小宮女癱軟在地,瑟瑟發抖。蘇利涉一揮手,兩個內侍迅速將她架了出去。

  曹太后手指,在明黃詔書綾面上輕輕一蜷。

  她有些意外。這個她養了三十多年的「兒子」,此刻面色雖然灰敗,眼底卻燒著一種陌生的、執拗的、讓她感到很陌生的光。

  「官家此話,」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老身聽不明白了。」

  她在裝糊塗。趙曙心中雪亮。這位曾垂簾聽政的太后,歷經兩朝風雨,怎麼會聽不懂?她只是要逼他自己親口說出來——承認自己不行了,該退了。

  於是,他強迫自己喘息得更重一些:「娘娘教訓得是。潁王仁孝聰敏,朝野皆知。有娘娘與諸位相公在,朕......實可安心。」

  曹太后微微頷首:「既如此,官家便該明白。國事如焚,奏章堆積如山。這江山社稷,豈能因一人之疾而長久懸置?」

  她的目光掃過趙曙劇烈起伏的胸口,「讓潁王聽政習學,不過是為君父分勞,以備萬一。官家何以說出『托於稚子』這般話?」

  為君父分勞?備萬一?趙曙心中冰冷,聽起來好聽。

  一旦潁王趙頊開始名正言順「聽政」,以現在境況,他這個皇帝就徹底成了擺設,滿朝文武將馬上聚集到趙頊身邊。

  根本不用等到他死,只需要曹太后出馬,把支持他的宰相班子挪開,權力就會順理成章地過渡到潁王手中。

  他可不想剛穿越過來,不僅壽命快沒了,連皇位也立馬沒了。

  絕不能答應!

  「娘娘......」趙曙再次開口,「朕明白娘娘苦心。只是......」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竟有水光浮動,這倒不全是裝的。

  這具身體的虛弱,穿越後這地獄開局的重壓,以及知曉祖孫三代競相翻燒餅般折騰大宋,都讓他從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悲涼。

  「濮議之事,朕已悔極。」他聲音有些顫抖,「五百多日......朕與朝臣爭執,與言官相抗,將先帝留下的和氣消耗殆盡。如今想來,皆朕之過也......」

  曹太后眼神微動。這是她第一次聽趙曙親口認錯——這個為了追尊生父,不惜與整個朝堂為敵、偏執到近乎瘋魔的養子,竟會說出「悔極」二字?!

  「然則,」趙曙話鋒一轉,「正因朕已鑄成大錯,才更不敢再錯。」

  他抬起眼:「潁王雖為元子,然朕膝下並非獨子。次子仲恪年已十四,幼子尚在沖齡,皆是骨血。此時若驟令元子聽政,名分過早,恩寵過專......」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滄桑:「朕恐將來兄弟鬩牆,骨肉相殘。天家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朕所深慮者,一也。」

  他開始甩出第一張牌:保全諸子,避免內鬥。

  曹太后撫著詔書的手指停住了。她太清楚天家無親。仁宗皇帝無子,才過繼了宗室子。眼前的養子與生父家的「濮議」之爭,何嘗不是另一種骨肉相爭?

  趙頊雖是她養孫,親近有加,但趙顥、趙頵同樣是趙家血脈。過早確立趙頊的絕對地位,難保不會埋下兄弟相殘禍根。


  「她開始動搖了」。趙曙敏銳捕捉到曹太后眼底的波動,於是繼續道:

  「其二,潁王年未弱冠,長於深宮,雖讀書明理,然於庶務政務、軍國機要,畢竟未經歷練。驟然大任,恐非愛護,實是害之......」

  「昔年仁宗皇帝,亦是及冠親政,歷經章獻明肅太后多年訓導,方成明君。」

  他目光懇切地望向曹太后:「兒臣懇請娘娘,念在母子之情,念在江山社稷,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以大娘娘之威望,定可安國。」

  「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這可是給了曹太后類似聽政的權力,朝廷日常奏章、札子都要聽她的意見,只是不「垂簾聽政」而已。

  這是趙曙為應對太后逼宮,所做出的實質讓步。他不信曹太后能拒絕。

  「潁王可趁此時,於娘娘膝下、諸相公教導下,多加習學,增益見聞。如此,既解國事燃眉之急,又全朕愛護諸子之心,更令皇子得其實學,豈非三全?」

  他頓了頓,繼續加碼:「待朕......若天命不佑,朕果大漸不起,那時再與娘娘、兩府諸公,從容商議,明確付託。」

  第二張牌,真正的殺招:以退為進,請太后權同處分日常政務。

  他在賭。賭這位歷史上的賢后,真正目的是保住仁宗遺產,穩住趙宋江山,而非奪他的權。

  寢閣里靜得可怕。曹太后沉默了。

  保全諸子,請她「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讓她根本無法反對和拒絕。

  她也很疑惑:這位大宋官家,因為生病服藥原因,上朝時常常一言不發,渾渾噩噩,甚至連人都認不清。

  怎麼今日卻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頭腦清明,見招拆招,應對如此果決?

  良久,曹太后嘆了口氣道:「官家思慮周全,既如此……老身便依官家所言。官家當安心靜養,恢復聖體最是要緊。」

  「至於潁王,」她還是有些不甘,「便讓他每日多去資善堂聽講,多看些經史奏議。若有不明,可來慈壽宮問詢。不經實務,終究紙上談兵。」

  沒有「聽政」,只有「問詢」和「學習」。

  他賭對了,給出的條件合適,心中那塊巨石,終於稍稍落地。

  「追尊濮安懿王為皇考之事,」曹太后目光落在那捲詔書,語氣平靜,

  「詔書既已用寶,那就儘快了卻這樁公案,早日平息朝野物議。」

  「兒臣......叩謝大娘娘體恤。」趙曙掙扎著想坐直行禮。

  「罷了。」曹太后緩緩起身,「官家好生將養。過些時日,老身再來看望。」

  此話說完,她沒有等回應,便在女官簇擁下徐步離去。

  ......

  環佩聲漸遠,趙曙死死盯著御案上那捲明黃詔書。

  那是原主和宰相班子們五百多天來想盡辦法、夢寐以求的詔書。

  現在流程已完,法理已成,隨時可以下發。

  一旦下發,似乎朝局紛爭立馬可解。

  但他的大腦卻在瘋狂預警:

  這卷詔書絕對不能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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