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角色扮演
梅莉一邊質問一邊流著眼淚，可是被淚水充盈的眼睛潰散得不成樣子。
空洞潰散得像是碎玻璃，像是黑洞一樣的眼睛，讓格洛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所以我們就是可以隨便消費的東西？憑什麼？！我只是給雕像潑了油漆就給判了兩百年，我想將功贖罪才加入報喪女妖，可你們卻把我當成消耗品！我罪不至死啊！」
「梅莉——」格洛芬慌張地想要說點什麼安慰話，非常不好地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她也是剛剛才當上報喪女妖的監守，這個位置通常是給家族新秀鍍金的位置，她也是那個要被鍍的大家閨秀，怎麼可能知道報喪女妖到底對罪人們幹過什麼？
「是不是真的！」
——「夠了——！搞清楚主次！」
隊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糾纏半天，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制服巴羅德，罪人紋章也失效了，巴羅德徹底變成了一個失控的危險分子。
「紋章失效了，我們得幹掉他。」隊長用沙啞的嗓子說，「這傢伙可是隊伍里最強的戰鬥力，哪怕嗓子壞了沒辦法施法，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搞定的。」
隊長說話的時候，也一直警惕地看著巴羅德。
他是巴羅德的看守，他最清楚巴羅德是個什麼樣的人——仇恨犯罪，當前刑期五百年，那只是表面履歷。
巴羅德曾經也是一名報喪女妖的看守，經歷過數次迷宮與罪骸之間的戰鬥，本人在迷宮探索中變得越來越極端，後續政審沒有通過，被強制退役——後面就是他不滿被退役，變得暴躁，最後當街殺人被判刑的事情了。
歸根結底，巴羅德是一個真正的老兵，比隊長還要有經驗，唯一束縛他的就是罪人紋章。
而紋章卻在這時候失效了。
兩人保持著一段距離，巴羅德的胸腔像是風箱一樣，擴張，收縮，喉嚨處的傷口發出呼呼的風聲。
「紋章會失效，怎麼可能？」格洛芬驚愕，「致命傷都沒辦法讓紋章失效啊，除非——」
她驚愕地拔出法杖和細劍——法杖是她自己的武器，作用是增強元素親和，細劍是報喪女妖每一個成員都會配有的標配武器，雖然她不怎麼會用劍，但多少能當做一些心理安慰。
「除非他死了，或者用什麼辦法假死。」隊長咬著牙說，「事後再去管是什麼原因，快來幫忙——你們兩個！」
「那梅索爾呢？」曾經的邪教頭子在旁邊揮揮手，毫無危機感可言。
「你帶著蚊子哪涼快哪玩去！」隊長睚眥欲裂地吼道。
巴羅德借著拉開距離的機會休息了一下，趁著隊長發飆的這個機會，他打破了短暫的平衡，箭步上前，伏低身體。
纖長的細劍擺到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隊長不得不放棄雙腳穩固地面的姿態，退後兩步，換取一定喘息空間。
然而這一後退就踩進了巴羅德專門為他設置好的陷阱。
巴羅德握劍的手沒有刺出去，而是在短暫停頓之後轉換姿勢，以另一個角度，刺向後退中的隊長。
假動作？！
隊長心中大駭。
「「火炎序列·四席·烈炎！」」
就在這時，兩顆直徑五十公分的火球攜帶著熱浪，從隊長的身後飛過來，繞過了隊長，指向兩個方向——
一個是巴羅德衝刺的途經，另一個是他最有可能的閃避途徑。
雙重詠唱，精靈專屬的施法技巧，施法者和外腦同時詠唱，可以同時釋放兩個法術，施法者技巧足夠精湛的時候，可以同時釋放兩個不同的法術。
不過格洛芬顯然還沒有那麼厲害，只是讓使魔皮克西和自己詠唱同一個法術。
轟——！
兩枚火球產生的熱浪和衝擊波將隊長卷飛了一小段距離，他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才爬起來，衝著格洛芬大喊：
「你想把我也炸死嗎？！」
「抱歉，我......」
格洛芬本來想說自己是計算好的，不會傷到隊長，但這種話好像，呃，不是那麼適合說出口？
她有種自己真這麼說了隊長會更生氣的預感。
「罷了！」隊長攔在她身。
兩枚火球並沒有打中巴羅德，他沒有上格洛芬的當，而是朝著另一個很不舒服的方向一個驢打滾，堪堪躲開第一個火球的同時，完全沒有處在第二個火球的範圍之內。
他在翻滾起身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劍前刺，這次打算直接繞過隊長，直指格洛芬——古典法師是最符合刻板印象的脆弱施法者，他們往往花費大量精力來研究魔法的本質，而非更好地使用，所以也更加容易成為目標。
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巴羅德的目標卻不是格洛芬，而是更加脆弱，不設防的梅莉。
不過這點距離對隊長來說也不是問題，他立刻改變姿勢，橫跨一步，攔截在巴羅德的途經之上。
肌肉在瞬間調動起來，大腦向身體的每個部位發送電信號，所有的電信號在體內形成迴路的形狀，你在巴羅德即將刺到自己之前，完成一套精巧、細微、充滿韻律的動作。
劍與劍之間交鋒，偏斜，隊長利用劍尖的軌跡輔助自己的動作，在整一套好像有儀式性的動作完成的同時，附上一句與詠唱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短語。
武技和施法中取到一個中間值，是精靈武者常用的施法技巧。
「風之序列·六席·疾風步！」
嘭！
腳底隊長的腳底產生一道充滿高壓的氣團，將他整個人推了出去，像是瞬移一樣，憑空平移了幾米的距離，來到巴羅德的側後方，撞進在落點處設置好的氣流屏障，完美地消化了前沖的慣性。
「這是還你的！」
和巴羅德幾乎一模一樣的細劍刺向對方。
可是，巴羅德看都沒看一眼，舉劍朝著另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格擋——
當！
劍刃和空氣碰撞，空氣中泛起一層漣漪，展現出另一柄劍刃。
【幻景序列·次席·海市蜃樓】，一個利用折射來愚弄雙眼的法術，和露莎卡監控庫伊翁所使用的法術歸屬於同一個序列。
而施法者是——
梅莉停止詠唱，雙手高高舉起：
「不是我的問題！」她高喊，「是你的風太大了！」
隊長才懶得理會這傢伙，和巴羅德又一次陷入了貼身戰。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也狠狠地用眼神回敬，獅子一樣的眼睛像是能把他給吃掉，喉嚨的傷口發出一陣漏氣一樣的聲音，冒出幾個血泡。
鋥——！
劍光閃爍。
◇
激烈的戰鬥通過渡鴉的眼睛，完美地呈現在屏幕上面，從一開始巴羅德的假動作，到終於心滿意足地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精靈施法者，然後是隊長的武技與施法結合的形式，還有梅莉那說不上實用的幻覺法術......
這東西和麥絲莉給海妖部落設置的幻覺法術是同一個，只不過麥絲莉完全通過法陣來實現。
嗯......
尤爾忽然眯起眼睛。
「怎麼了？」法芙娜發現尤爾的表情有些變化。
「總覺得怪怪的。」
尤爾盯著屏幕里的戰鬥，陷入思考。
畫面里巴羅德即便身負重傷，面對三人圍攻依然表現神勇——當然也有格洛芬不敢再釋放攻擊型法術的原因，她害怕真的傷到隊長，而梅莉的幻覺法術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能被巴羅德察覺。
所以本質上戰鬥在巴羅德竭儘可能和隊長貼身的情況下，已經變成了實質性一對一的戰鬥。
一個人拼命，另外兩個人很有參與感。
不過，奇怪的反而不是現狀，是其他的東西——可這個東西具體是什麼，尤爾又拿不清楚。
它盯著屏幕思考，注意力在幾個參戰者之間徘徊。
忽然，它的目光降落在這其中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色上面。
◇
梅莉再一次完成詠唱，產生一個只有巴羅德的角度能看到的幻境，將其籠罩。
巴羅德的視角里，看到的一定是隊長在身後方向，但其實依舊在他的正前方。
當然——！
這次也沒能騙過巴羅德。
久經沙場的老兵連轉身的意願都沒有，主動撞破了這層幻境，把劍壓到隊長的脖頸旁邊。
嗡——！
金屬之間相互摩擦，發出一陣極端刺耳的嗡鳴。
——「幻景序列·次席·海市蜃樓！」
巴羅德看到眼前的身影又消失了，直覺告訴他對方的位置依舊沒動，可是他卻聽到了一聲破空聲。
那是疾風步的破空聲，而且直覺也告訴他背後確實出現了一個人。
直覺＞理性，但直覺+理性＞直覺。
巴羅德在剎那間完成決策，轉身砍向身後。
就是這一個瞬間，幻境被打破。
格洛芬的身影出現在巴羅德的身後，手中握著報喪女妖制式的長劍，用一個十分笨拙的姿勢刺過來。
她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因為承受不了疾風步的橫向G力產生的潮紅，顯然非常不適應這種對施法者身體素質要求很高的法術。
巴羅德顯然沒想到自己身後的會是一個嬌弱的古典法師，眼看著劍刃幾乎要將她攔腰斬斷。
鋥——！
隊長的劍刃從他的胸膛穿刺而出，劍刃的銀光在太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恰好反射到了渡鴉的瞳孔當中。
◇
尤爾控制渡鴉晃了晃腦袋，避開令人不適的反光。
它的思考被打斷了一下，不過好在邏輯鏈條沒忘掉。
「重新回顧一下，剛剛想了一些什麼？」尤爾自言自語起來。
「什麼？」法芙娜對它忽然的發言表示不理解。
「我們最開始的結論，是黑皮精靈被替換了，沒錯吧。」尤爾說。
◇
「呼——」隊長喘了口氣，把巴羅德一腳踢到地上。
巴羅德趴在綠潮籠的樹幹之間，胸口流淌出的血液混進水池當中，暈散開來。
格洛芬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握著劍的手瑟瑟發抖。肩膀上的皮克西已經是一副「我燃盡了」的模樣，軟綿綿地趴在那兒。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你比他先死啊？！」
「我......」
「格洛芬家的子嗣，你的命比你自己想像得更重要。」隊長瞥了她一眼，「不要冒不必要的險，我自己也能搞定。」
格洛芬用力咬了咬嘴唇，最開始也許是想要爭辯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
巴羅德還剩下幾口氣，趴在地上，喉嚨里的血泡滋滋滋地往外冒，嘴唇翕動，不知道想說什麼。
隊長拔出他胸口的長劍。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徹底沒了動靜。
隊長又刺了幾劍，防止他還有能夠假死的法術在身上。
「應該是死了。」隊長皺著眉頭，「也許我們應該申調更多的部隊來。」
「那，還需要進迷宮探索嗎？」格洛芬軟軟地問。
「不安全，等支援到了更好。」隊長說。
◇
「他老是干擾渡鴉的監控，中斷一段時間之後又忽然渾身是傷，不是他那還是誰？」法芙娜回過頭，不解地看著尤爾。
「是誰呢.......」尤爾默默地調出之前的畫面。
畫面里，巴羅德從擊殺渡鴉，到再一次出現在渡鴉的視線中，中間空缺了幾分鐘。
這幾分鐘裡面，他變成了渾身是血的模樣，面無表情地直衝著梅莉過去。
確實，他的表情讓他非常像是被替換的人。
可尤爾感覺不對的地方就在這裡——
「如果他真的被替換了，為什麼還會繼續打落渡鴉？
「被替換了靈魂，但不代表記憶也被替換了，製圖員復活之後，依舊可以和自己的溫蒂尼交流，甚至一開始就連溫蒂尼都沒有意識到他的靈魂被替換成了其它東西。」尤爾說。
「所以巴羅德有可能被替換過後，依舊保留了警惕的習慣？」法芙娜問。
「但這只是可能，另一種可能也存在。」尤爾咬了咬嘴唇，繼續調出畫面，「你看這裡，他和梅莉見面之後是不是直接開始追殺了？」
「之前製圖員也是這樣。」法芙娜點點頭。
「有道理，但有沒有別的可能？」
尤爾開始嘗試著不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而是站在巴羅德的角度思考問題。
「我們跟了他們有一段時間了，這幾個人的特點非常明顯，足夠讓我把自己放進其中一個裡面。」
尤爾閉上眼睛，將自己假設成這個巴羅德。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最顯著的特徵是什麼，是他不講道理的行為。
為什麼不講道理，尤爾只能暫時假設是「直覺」，他真的是依靠直覺行事的，戰鬥技巧相當豐富，哪怕聲帶壞掉都能以一敵三的強大精靈。
他在極端痛苦的時候表情會消失，但眼睛依舊像獅子。
那「我」，應該變成一個依靠直覺行事的人。
尤爾閉上眼睛。
◇
【你是一個依靠直覺行事的人。】
【你發現自己一直被可能是使魔的鳥類環繞，為了保險起見，你把所有靠近的鳥都打落了下來。】
【甚至為此，你和隊伍里的另一名罪人產生了衝突。】
【對方要分頭行事，你的直覺不認同，但相互厭惡之下，你同意了她的做法。】
【分開之前，你注意到她好像對可能是使魔的鳥類產生了一些警惕，正在使用法術來保護自己，你意識到自己的警告不是無用功。】
【她擅長的是幻覺法術，應該會用幻覺法術來矇騙使魔，而不是自己這麼絕對，但也無所謂，各有各的選擇，只要目的達成便可。】
【分開之後，你依舊會將靠近的鳥類打落，當距離遠到打不掉的時候，你就會躲起來，避開它們的目光。】
【現在你意識到這確實是使魔了，希望那個討人厭的小動保也能意識到。】
【就在你又一次打落了靠近的使魔的時候，你發現了危險。】
◇
「那我們收拾一下巴羅德的屍體，回鎮子上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格洛芬拄著法杖站起來，腳軟軟的，「萊肯，梅索爾，你們來一下。」
「等等，巴羅德的屍體不能帶回去，就地銷毀。」隊長說。
「為什麼？」
「報喪女妖的屍體不能讓長身人看到，會折了我們的名聲。」
「都這種時候，還考慮名聲麼。」梅莉皺起眉頭，看著隊長。
驀地，她瞪大了眼睛，臉色變得比紙張還白。
◇
【你渾身是血，身受重傷，甚至陷入了短暫的假死狀態，依靠自己習慣性留下的後手才重新活了過來。】
【假死讓你擺脫了罪人紋章的控制，但你壓根就不在意。】
【你瘋了一樣去找那名和你分開的同伴，你知道你雖然很討厭這傢伙，但大家都是消耗品，一個人死了，另外一個會接過她的擔子。】
【你懷疑是不是用使魔觀察你們的傢伙在背後運作，但已經無關緊要，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的安全。】
【當你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路邊玩弄野花野草，和以前一樣。】
【可是，當她轉過來對著你的時候。】
【你賴以為生的直覺讓你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
「隊長，你身後——」格洛芬大喊。
隊長看著她驟然變化的表情，意識到好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
【她臉上在笑，在問你發生了什麼，但眼睛卻變得空洞無光。】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可是你的直覺已經告訴你，她不是之前那個人了。】
◇
劍刃穿過隊長的胸膛，幾乎要碰到格洛芬的鼻尖。
鋥——！
梅莉面無表情地握著劍柄，瞳孔潰散，空洞無神。
空洞潰散得像是碎玻璃，像是黑洞一樣的眼睛，讓格洛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所以我們就是可以隨便消費的東西？憑什麼？！我只是給雕像潑了油漆就給判了兩百年，我想將功贖罪才加入報喪女妖，可你們卻把我當成消耗品！我罪不至死啊！」
「梅莉——」格洛芬慌張地想要說點什麼安慰話，非常不好地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她也是剛剛才當上報喪女妖的監守，這個位置通常是給家族新秀鍍金的位置，她也是那個要被鍍的大家閨秀，怎麼可能知道報喪女妖到底對罪人們幹過什麼？
「是不是真的！」
——「夠了——！搞清楚主次！」
隊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糾纏半天，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制服巴羅德，罪人紋章也失效了，巴羅德徹底變成了一個失控的危險分子。
「紋章失效了，我們得幹掉他。」隊長用沙啞的嗓子說，「這傢伙可是隊伍里最強的戰鬥力，哪怕嗓子壞了沒辦法施法，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搞定的。」
隊長說話的時候，也一直警惕地看著巴羅德。
他是巴羅德的看守，他最清楚巴羅德是個什麼樣的人——仇恨犯罪，當前刑期五百年，那只是表面履歷。
巴羅德曾經也是一名報喪女妖的看守，經歷過數次迷宮與罪骸之間的戰鬥，本人在迷宮探索中變得越來越極端，後續政審沒有通過，被強制退役——後面就是他不滿被退役，變得暴躁，最後當街殺人被判刑的事情了。
歸根結底，巴羅德是一個真正的老兵，比隊長還要有經驗，唯一束縛他的就是罪人紋章。
而紋章卻在這時候失效了。
兩人保持著一段距離，巴羅德的胸腔像是風箱一樣，擴張，收縮，喉嚨處的傷口發出呼呼的風聲。
「紋章會失效，怎麼可能？」格洛芬驚愕，「致命傷都沒辦法讓紋章失效啊，除非——」
她驚愕地拔出法杖和細劍——法杖是她自己的武器，作用是增強元素親和，細劍是報喪女妖每一個成員都會配有的標配武器，雖然她不怎麼會用劍，但多少能當做一些心理安慰。
「除非他死了，或者用什麼辦法假死。」隊長咬著牙說，「事後再去管是什麼原因，快來幫忙——你們兩個！」
「那梅索爾呢？」曾經的邪教頭子在旁邊揮揮手，毫無危機感可言。
「你帶著蚊子哪涼快哪玩去！」隊長睚眥欲裂地吼道。
巴羅德借著拉開距離的機會休息了一下，趁著隊長發飆的這個機會，他打破了短暫的平衡，箭步上前，伏低身體。
纖長的細劍擺到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隊長不得不放棄雙腳穩固地面的姿態，退後兩步，換取一定喘息空間。
然而這一後退就踩進了巴羅德專門為他設置好的陷阱。
巴羅德握劍的手沒有刺出去，而是在短暫停頓之後轉換姿勢，以另一個角度，刺向後退中的隊長。
假動作？！
隊長心中大駭。
「「火炎序列·四席·烈炎！」」
就在這時，兩顆直徑五十公分的火球攜帶著熱浪，從隊長的身後飛過來，繞過了隊長，指向兩個方向——
一個是巴羅德衝刺的途經，另一個是他最有可能的閃避途徑。
雙重詠唱，精靈專屬的施法技巧，施法者和外腦同時詠唱，可以同時釋放兩個法術，施法者技巧足夠精湛的時候，可以同時釋放兩個不同的法術。
不過格洛芬顯然還沒有那麼厲害，只是讓使魔皮克西和自己詠唱同一個法術。
轟——！
兩枚火球產生的熱浪和衝擊波將隊長卷飛了一小段距離，他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才爬起來，衝著格洛芬大喊：
「你想把我也炸死嗎？！」
「抱歉，我......」
格洛芬本來想說自己是計算好的，不會傷到隊長，但這種話好像，呃，不是那麼適合說出口？
她有種自己真這麼說了隊長會更生氣的預感。
「罷了！」隊長攔在她身。
兩枚火球並沒有打中巴羅德，他沒有上格洛芬的當，而是朝著另一個很不舒服的方向一個驢打滾，堪堪躲開第一個火球的同時，完全沒有處在第二個火球的範圍之內。
他在翻滾起身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劍前刺，這次打算直接繞過隊長，直指格洛芬——古典法師是最符合刻板印象的脆弱施法者，他們往往花費大量精力來研究魔法的本質，而非更好地使用，所以也更加容易成為目標。
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巴羅德的目標卻不是格洛芬，而是更加脆弱，不設防的梅莉。
不過這點距離對隊長來說也不是問題，他立刻改變姿勢，橫跨一步，攔截在巴羅德的途經之上。
肌肉在瞬間調動起來，大腦向身體的每個部位發送電信號，所有的電信號在體內形成迴路的形狀，你在巴羅德即將刺到自己之前，完成一套精巧、細微、充滿韻律的動作。
劍與劍之間交鋒，偏斜，隊長利用劍尖的軌跡輔助自己的動作，在整一套好像有儀式性的動作完成的同時，附上一句與詠唱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短語。
武技和施法中取到一個中間值，是精靈武者常用的施法技巧。
「風之序列·六席·疾風步！」
嘭！
腳底隊長的腳底產生一道充滿高壓的氣團，將他整個人推了出去，像是瞬移一樣，憑空平移了幾米的距離，來到巴羅德的側後方，撞進在落點處設置好的氣流屏障，完美地消化了前沖的慣性。
「這是還你的！」
和巴羅德幾乎一模一樣的細劍刺向對方。
可是，巴羅德看都沒看一眼，舉劍朝著另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格擋——
當！
劍刃和空氣碰撞，空氣中泛起一層漣漪，展現出另一柄劍刃。
【幻景序列·次席·海市蜃樓】，一個利用折射來愚弄雙眼的法術，和露莎卡監控庫伊翁所使用的法術歸屬於同一個序列。
而施法者是——
梅莉停止詠唱，雙手高高舉起：
「不是我的問題！」她高喊，「是你的風太大了！」
隊長才懶得理會這傢伙，和巴羅德又一次陷入了貼身戰。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也狠狠地用眼神回敬，獅子一樣的眼睛像是能把他給吃掉，喉嚨的傷口發出一陣漏氣一樣的聲音，冒出幾個血泡。
鋥——！
劍光閃爍。
◇
激烈的戰鬥通過渡鴉的眼睛，完美地呈現在屏幕上面，從一開始巴羅德的假動作，到終於心滿意足地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精靈施法者，然後是隊長的武技與施法結合的形式，還有梅莉那說不上實用的幻覺法術......
這東西和麥絲莉給海妖部落設置的幻覺法術是同一個，只不過麥絲莉完全通過法陣來實現。
嗯......
尤爾忽然眯起眼睛。
「怎麼了？」法芙娜發現尤爾的表情有些變化。
「總覺得怪怪的。」
尤爾盯著屏幕里的戰鬥，陷入思考。
畫面里巴羅德即便身負重傷，面對三人圍攻依然表現神勇——當然也有格洛芬不敢再釋放攻擊型法術的原因，她害怕真的傷到隊長，而梅莉的幻覺法術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能被巴羅德察覺。
所以本質上戰鬥在巴羅德竭儘可能和隊長貼身的情況下，已經變成了實質性一對一的戰鬥。
一個人拼命，另外兩個人很有參與感。
不過，奇怪的反而不是現狀，是其他的東西——可這個東西具體是什麼，尤爾又拿不清楚。
它盯著屏幕思考，注意力在幾個參戰者之間徘徊。
忽然，它的目光降落在這其中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色上面。
◇
梅莉再一次完成詠唱，產生一個只有巴羅德的角度能看到的幻境，將其籠罩。
巴羅德的視角里，看到的一定是隊長在身後方向，但其實依舊在他的正前方。
當然——！
這次也沒能騙過巴羅德。
久經沙場的老兵連轉身的意願都沒有，主動撞破了這層幻境，把劍壓到隊長的脖頸旁邊。
嗡——！
金屬之間相互摩擦，發出一陣極端刺耳的嗡鳴。
——「幻景序列·次席·海市蜃樓！」
巴羅德看到眼前的身影又消失了，直覺告訴他對方的位置依舊沒動，可是他卻聽到了一聲破空聲。
那是疾風步的破空聲，而且直覺也告訴他背後確實出現了一個人。
直覺＞理性，但直覺+理性＞直覺。
巴羅德在剎那間完成決策，轉身砍向身後。
就是這一個瞬間，幻境被打破。
格洛芬的身影出現在巴羅德的身後，手中握著報喪女妖制式的長劍，用一個十分笨拙的姿勢刺過來。
她的臉上甚至還殘留著因為承受不了疾風步的橫向G力產生的潮紅，顯然非常不適應這種對施法者身體素質要求很高的法術。
巴羅德顯然沒想到自己身後的會是一個嬌弱的古典法師，眼看著劍刃幾乎要將她攔腰斬斷。
鋥——！
隊長的劍刃從他的胸膛穿刺而出，劍刃的銀光在太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恰好反射到了渡鴉的瞳孔當中。
◇
尤爾控制渡鴉晃了晃腦袋，避開令人不適的反光。
它的思考被打斷了一下，不過好在邏輯鏈條沒忘掉。
「重新回顧一下，剛剛想了一些什麼？」尤爾自言自語起來。
「什麼？」法芙娜對它忽然的發言表示不理解。
「我們最開始的結論，是黑皮精靈被替換了，沒錯吧。」尤爾說。
◇
「呼——」隊長喘了口氣，把巴羅德一腳踢到地上。
巴羅德趴在綠潮籠的樹幹之間，胸口流淌出的血液混進水池當中，暈散開來。
格洛芬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握著劍的手瑟瑟發抖。肩膀上的皮克西已經是一副「我燃盡了」的模樣，軟綿綿地趴在那兒。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你比他先死啊？！」
「我......」
「格洛芬家的子嗣，你的命比你自己想像得更重要。」隊長瞥了她一眼，「不要冒不必要的險，我自己也能搞定。」
格洛芬用力咬了咬嘴唇，最開始也許是想要爭辯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
巴羅德還剩下幾口氣，趴在地上，喉嚨里的血泡滋滋滋地往外冒，嘴唇翕動，不知道想說什麼。
隊長拔出他胸口的長劍。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徹底沒了動靜。
隊長又刺了幾劍，防止他還有能夠假死的法術在身上。
「應該是死了。」隊長皺著眉頭，「也許我們應該申調更多的部隊來。」
「那，還需要進迷宮探索嗎？」格洛芬軟軟地問。
「不安全，等支援到了更好。」隊長說。
◇
「他老是干擾渡鴉的監控，中斷一段時間之後又忽然渾身是傷，不是他那還是誰？」法芙娜回過頭，不解地看著尤爾。
「是誰呢.......」尤爾默默地調出之前的畫面。
畫面里，巴羅德從擊殺渡鴉，到再一次出現在渡鴉的視線中，中間空缺了幾分鐘。
這幾分鐘裡面，他變成了渾身是血的模樣，面無表情地直衝著梅莉過去。
確實，他的表情讓他非常像是被替換的人。
可尤爾感覺不對的地方就在這裡——
「如果他真的被替換了，為什麼還會繼續打落渡鴉？
「被替換了靈魂，但不代表記憶也被替換了，製圖員復活之後，依舊可以和自己的溫蒂尼交流，甚至一開始就連溫蒂尼都沒有意識到他的靈魂被替換成了其它東西。」尤爾說。
「所以巴羅德有可能被替換過後，依舊保留了警惕的習慣？」法芙娜問。
「但這只是可能，另一種可能也存在。」尤爾咬了咬嘴唇，繼續調出畫面，「你看這裡，他和梅莉見面之後是不是直接開始追殺了？」
「之前製圖員也是這樣。」法芙娜點點頭。
「有道理，但有沒有別的可能？」
尤爾開始嘗試著不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而是站在巴羅德的角度思考問題。
「我們跟了他們有一段時間了，這幾個人的特點非常明顯，足夠讓我把自己放進其中一個裡面。」
尤爾閉上眼睛，將自己假設成這個巴羅德。
黑曜石色皮膚的精靈，最顯著的特徵是什麼，是他不講道理的行為。
為什麼不講道理，尤爾只能暫時假設是「直覺」，他真的是依靠直覺行事的，戰鬥技巧相當豐富，哪怕聲帶壞掉都能以一敵三的強大精靈。
他在極端痛苦的時候表情會消失，但眼睛依舊像獅子。
那「我」，應該變成一個依靠直覺行事的人。
尤爾閉上眼睛。
◇
【你是一個依靠直覺行事的人。】
【你發現自己一直被可能是使魔的鳥類環繞，為了保險起見，你把所有靠近的鳥都打落了下來。】
【甚至為此，你和隊伍里的另一名罪人產生了衝突。】
【對方要分頭行事，你的直覺不認同，但相互厭惡之下，你同意了她的做法。】
【分開之前，你注意到她好像對可能是使魔的鳥類產生了一些警惕，正在使用法術來保護自己，你意識到自己的警告不是無用功。】
【她擅長的是幻覺法術，應該會用幻覺法術來矇騙使魔，而不是自己這麼絕對，但也無所謂，各有各的選擇，只要目的達成便可。】
【分開之後，你依舊會將靠近的鳥類打落，當距離遠到打不掉的時候，你就會躲起來，避開它們的目光。】
【現在你意識到這確實是使魔了，希望那個討人厭的小動保也能意識到。】
【就在你又一次打落了靠近的使魔的時候，你發現了危險。】
◇
「那我們收拾一下巴羅德的屍體，回鎮子上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格洛芬拄著法杖站起來，腳軟軟的，「萊肯，梅索爾，你們來一下。」
「等等，巴羅德的屍體不能帶回去，就地銷毀。」隊長說。
「為什麼？」
「報喪女妖的屍體不能讓長身人看到，會折了我們的名聲。」
「都這種時候，還考慮名聲麼。」梅莉皺起眉頭，看著隊長。
驀地，她瞪大了眼睛，臉色變得比紙張還白。
◇
【你渾身是血，身受重傷，甚至陷入了短暫的假死狀態，依靠自己習慣性留下的後手才重新活了過來。】
【假死讓你擺脫了罪人紋章的控制，但你壓根就不在意。】
【你瘋了一樣去找那名和你分開的同伴，你知道你雖然很討厭這傢伙，但大家都是消耗品，一個人死了，另外一個會接過她的擔子。】
【你懷疑是不是用使魔觀察你們的傢伙在背後運作，但已經無關緊要，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她的安全。】
【當你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路邊玩弄野花野草，和以前一樣。】
【可是，當她轉過來對著你的時候。】
【你賴以為生的直覺讓你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
「隊長，你身後——」格洛芬大喊。
隊長看著她驟然變化的表情，意識到好像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
【她臉上在笑，在問你發生了什麼，但眼睛卻變得空洞無光。】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可是你的直覺已經告訴你，她不是之前那個人了。】
◇
劍刃穿過隊長的胸膛，幾乎要碰到格洛芬的鼻尖。
鋥——！
梅莉面無表情地握著劍柄，瞳孔潰散，空洞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