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知道你是間諜嗎
淚滴石部落今天陽光明媚，上次看還顯得簡陋的水上藤屋，現在頂棚已經鋪上了光滑漂亮的珍珠毯，在陽光下煥發彩色的流光。
前兩周出海前往泛大洋中心朝聖的那批海妖回來了，帶著滿滿的魚獲和各路的資訊。
雖然部落的信仰對象已經換成了尤爾，但是尤爾並沒有禁止他們每隔五年去一次聖域朝聖。
朝聖之旅對於海妖來說不僅僅是信仰上的行為，還有更多傳承的意味。
總之，對海妖來說這是一件大事。
對尤爾來說，今天剛好可以一次性解決很多事情。
不過在那之前~
尤爾遠遠地看見法芙娜正在攪拌一口大鍋，濃郁的骨頭香味從鍋里飄出來。
它順著香味飄了過去。
法芙娜的身旁還有好幾口鍋，都飄著一模一樣的香味。
「這是要做什麼？」
「唔。」法芙娜歪歪頭，「還記得之前那次，尤爾大人不小心掉進擬愛卿的捕蟲籠裡面麼？」
「我記得。」擬愛卿就坐在一旁。
「哦！那個又酸又麻又辣的味道！你想到怎麼做了？」
「我打算用它來做酸湯魚。」
法芙娜從擬愛卿的下位籠里舀起一勺透明液體，撒到大鍋裡面，攪拌均勻之後，勺起一點點，湊到尤爾嘴邊。
「啊~」
尤爾湊上去抿了一口。
酸辣麻的刺激性味道伴隨著已經熬煮了幾個小時的骨頭高湯的味道，在舌尖上自然地化開。
酸的味道源自於消化液本身的酸性，酸中的那一點點辣則是消化液在腐蝕組織的時候形成的刺激，雖然不是源自辣椒素的辣，但是在合理地稀釋過後，消化液的辣味會在舌頭上殘留更久，刺激性更強——和醋的酸味相比，更加靈動，更加鮮活。辣被酸包裹，變得柔和，有分量。
那一點點的麻就更加傳神了，這點麻是豬籠草用來麻痹獵物，防止獵物逃跑的麻痹毒素，一樣是經過很多很多倍的稀釋，觸碰到舌尖之後引發的微微麻痹感，反而讓酸湯的酸辣更加適口。
在酸和辣的刺激過後，回味里是一股極致的鮮美。這是法芙娜熬製了四五個小時的湯底才熬出的底味，與消化液的香氣完美融合，形成一種讓人慾罷不能的『鮮酸』口感。
尤爾不知道怎麼用語言來形容，只能一臉幸福地說了聲好香好香。
雖然沒說什麼，但法芙娜看到它的表情之後心裡感覺暖呼呼的。
「味道會不會太淡了？我怕多了會對人體有損傷，所以是按照保守量放的。」
「不會，剛剛好！」尤爾豎起大拇指，「娜娜怎麼不自己試一試？」
「我......」法芙娜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我還是等把大家的都做完之後再......」
「來~」尤爾堅持要餵她。
「我就......」
「來！」
「唔。」
法芙娜紅著臉，把鬢角的頭髮撩到耳後，彎下腰，含住尤爾遞過來的勺子。
「味道好嗎？」尤爾問。
「比我想像得好......好很多。」法芙娜小聲地說。
「這才是我的大廚。」尤爾笑眯眯地揉了揉法芙娜的頭髮，「自己都不願意吃怎麼讓客人也吃得下去。」
「你先忙，我不打擾你了。」尤爾招招手，跑到一旁去蹭椰子飯了。
眾所周知某位迷宮之主最喜歡的就是甜食。
法芙娜撫著自己有點熱的臉蛋，拍拍擬愛卿的輪椅，讓它挪動到下一口鍋旁邊，勺一點撒進湯里，攪拌攪拌，然後是再下一口鍋......
二十幾口鍋轉完一圈，擬愛卿的捕蟲籠水位已經下降到一個很可憐的幅度了。
不過擬愛卿好像不是很在意，把輪椅推到太陽比較好的地方，安靜地曬起太陽。
一隻海鷗被捕蟲籠散發的香味吸引過來，落在大籠子的邊緣，你想要一探究竟，然後啪嘰一下滑進了捕蟲籠裡面，再也沒出來。
有幾隻海妖游過，看到如此獵奇的情景，打了個寒顫，加速游開了。
擬愛卿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不過看葉蓋的模樣，情緒似乎不錯。
它很融入這裡的生活。
尤爾看著擬愛卿的背影許久，似乎沉思著什麼事情，最後才把目光放到其他人身上。
法芙娜這邊進行到加消化液的一步，就已經差不多了，前面那些片魚，準備輔料的步驟有別的海妖來完成。
海妖們一個個端著個臉盆大小的盆子，游到鍋邊上，每個盆子裡都有一條新殺好的鮮魚。
上次那條大魚已經吃得沒有人想吃了，現在回歸小魚剛剛好。
法芙娜將海妖手裡的盆子裝滿，海妖端著盆子回到家裡，架在一個底下鏤空的篝火台上面。
三百多號人，二十幾口鍋很快就沒了。
其它的小菜也陸陸續續地端進了海妖們的家裡，就和上一次一樣，熱熱鬧鬧的宴會開始了。
吃完午餐的海妖們載歌載舞，用麥絲莉聽不懂的語言唱著好聽到讓人想跳下海的歌，一副熱鬧至極的景象。
身為新人的大衛在其中非常不知所措，被海妖們拉下水一起跳舞，差點沒淹死。
不過好在還是有好心人把他給扶回了岸上，拍拍他濕漉漉的肩膀，遞上一份法芙娜熬煮的酸湯魚。
大衛露出一副尷尬又不失禮儀的笑容，接過酸湯魚，試了一口，表情一下子變得特別精彩。
「好吃！好辣！但是好好吃！」他丟掉勺子，乾脆用手抓起一塊魚肉，連刺也不挑就丟進嘴裡。
當然，這種行為不可避免地被扎了一嘴，甚至卡在了喉嚨裡面，差點又死一次。
這種祥和安定的氛圍只有在部落的這片區域能夠遇到，離開了結界的庇護，外面除了翻騰的海浪以外什麼都沒有，繼續往迷宮裡面走，又會回到仿佛史前墳墓一般的淹沒地城。
這餐很合麥絲莉的矮人口味，美美飽餐一頓之後，喝著黃油啤酒，臉色微紅地看著遠處的海面。
遠遠的，海平面那邊好像有一隻小船漂了過來。
等到小船近了，她才發現船上的居然是個熟人——棕櫚酒館的老闆，半身蘭迪貝爾。
有段時間沒見過他了，看他最近忙得不得了，怎麼會來這裡？
不對，為什麼他會知道這裡？
麥絲莉擰頭看向尤爾的方向。
尤爾這時候正高高興興地享用美食呢，感覺到麥絲莉的視線，眨眨眼。
呱——！
渡鴉的叫聲從頭上響起，一隻大渡鴉落在麥絲莉的肩膀上。
「這種使魔本身是足夠完善的魔法造物，可以稍微離開迷宮一段距離，在島上活動。」尤爾走過來，「是我讓他來的。」
它拍拍麥絲莉的肩膀，轉身往迷宮內部走。
「帶著他進來。」尤爾說，「然後就去休息吧。」
◇
尤爾的辦公室距離部落不遠，實際上只有一窗之隔，透過百葉窗，依舊可以看見外面載歌載舞的景象。
辦公室里還有個專門和外面聯通的水池，麥絲莉進來的時候，露莎卡已經坐在水池邊緣了。
法芙娜也在，把所有的菜都上了之後，她就消失了，應該是直接到辦公室。
麥絲莉帶著蘭迪貝爾進來，她倆是最後到的。
或者說，是第一個到的？
「你還想回去休息嗎？」尤爾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我突然不困了。」麥絲莉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開玩笑，這時候要是回去睡覺她不就等於自覺滾出核心圈子了。
她留在迷宮可不是度假的，還惦記著尤爾能給她足夠報仇的力量呢。
「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就......從這位先生開始？」
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蘭迪貝爾身上。
這位許久沒有出過場的前冒險者，現任棕櫚酒館的老闆，正捏著自己的帽子，侷促地站在門口，頭也不敢抬。
他剛才無意間瞥到了一眼，坐在房間裡絕對的核心位置的，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穿著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形象，反而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小女孩，雖然這個小女孩的臉上有三隻眼睛吧......
可他還是不敢看。
明明對方什麼都沒做，但蘭迪貝爾還是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在肩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您肯定是有什麼困難，才會寫信給我的吧。」尤爾縮在自己鍾愛的老闆椅裡面，翹著二郎腿，就差懷裡抱一隻小貓。
「我......」蘭迪貝爾瑟瑟發抖地捏著帽檐，他顯然為了今天的會面好好打扮了一番，「我們談過合作，大人。」
「我們的合作依然有效。」尤爾身體微微前傾，「告訴我最近發生什麼事了？酒館經營不善，沒有拿到加盟資格嗎？」
「不，恰恰相反，深河島的發展快得超出想像。」蘭迪貝爾搖搖頭，「棕櫚酒館很成功，村子也在很短的時間裡擴張到了鎮的規模，我投資了很多基礎設施，正在建造當中。」
「那不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麼。」尤爾露出笑容，「迷宮也因為冒險者們的光臨而變得越來越繁榮，復活術的存在讓我們之間不容易誕生不可挽回的矛盾。」
「可是，太成功了。」蘭迪貝爾的頭上流下一滴汗水，「太成功了，就會變得顯眼。」
「樹大招風很正常。」尤爾點點頭，「有人盯上你了？」
「......冒險者集會總會的調查員，評定者，是由股東擔任的，他們有一口決定權。」蘭迪貝爾低頭看著地面，「那個調查員，他想要深河島，除了總會入股以外，他還要私人買下剩下的所股份，不然就不給我通過加盟。」
「這麼說，你被要挾了。」
「我沒有辦法了。」蘭迪貝爾用帽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腦袋低得快要碰到地上，「那傢伙是昂錫有頭有臉的水晶礦貿易商，還是一個精靈，骨子裡看不起我這種短命人種里的短命人種。」
「我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他可是帶了一支船隊過來......我在他面前說話都不能太大聲。」
「他是個生意人。」尤爾不動聲色地說，「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已經快繃不住嘴角了，對嗎？】
淦！那不是廢話嗎？
我等這句好久了！
「雖然您在迷宮裡無所不能，可終究是在迷宮外.....」
「好了好了。」尤爾從椅子上跳下來，搭著半身人的肩膀，把他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現在，就不需要操心這些問題，去參加海妖們的聚會，去吃點好吃的，然後回家睡一覺，放鬆放鬆。」
它把蘭迪貝爾趕了出去。
麥絲莉坐在百葉窗旁邊，勾下百葉窗，看見蘭迪貝爾心事重重地走向自己的小船，然後在半路就給喝醉酒的大衛抓著一起去跳舞。
她笑著搖了搖頭，回過腦袋，就看到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幹嘛。」她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覺得除了你還有誰能光明正大地離開迷宮，我的外交官。」尤爾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也是個通緝犯啊喂。」麥絲莉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企圖拉開和尤爾之間的距離，「還有這種事真的要交給我嗎？我可對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竅不通。」
「這樣，你按我說的來做。」尤爾招招手，把麥絲莉招到自己的耳畔來，「這樣，這樣，然後......」
麥絲莉
「到時候我會在旁邊看著，不用擔心。」尤爾很隨意地擺擺手，「這件事過去了，下一件。」
它向露莎卡使了個眼神。
露莎卡知道是自己發言的時候了，清了清嗓子：
「首先是聖域的調查，這一次我們派了哈芙妮斯帶隊，進行了為期兩周的朝聖.......」
露莎卡講了有一段時間，總結下來就是聖域這片海域之內的魔物多樣性相當之多，甚至有許多人類從未見過的海洋魔物依舊在其中棲息。
化石非常完整，屬於鑄模化石，能夠清晰地看到凹進去的輪廓。上半身整體是圓滾滾的海洋哺乳類，但是手的形狀已經大致顯現了，下半身還保留著後腿的演化殘留——化石的姿勢，是一種像是在祈禱一般的姿勢。
尤爾奢侈地用了些迷宮之力檢測一下這塊化石的年代，大概在五千萬年前。
「原來海妖的祖先真的是從聖域裡出來的啊。」尤爾感嘆了一聲，「是在迷宮的力量下才演化出人形的嗎？」
雖然不能100%下定論，但這些證據已經足夠尤爾判斷利維亞桑所處的年代有多久遠了。
尤爾托著腮，思考起來。
迷宮之力和迷宮之主到底是怎麼被選中的，尤爾一直都留著個心眼。
雖然對近況沒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但最起碼證明了幾千萬年前就已經有迷宮之主存在，那是遠早於人類存在的時間。
「其它的呢？」尤爾問道。
「有件事，和精靈有關。
「這件事是游到了東邊城邦聯盟港口的同伴了解到的。」露莎卡說，「有數名剛剛從林海王國做完生意的商人都表示，精靈好像準備要對這邊有動作了，國內在組織『報喪女妖』部隊，也就是林海王國專屬的『迷宮探索先遣隊』，專門負責追蹤迷宮和罪骸事件。」
「對這邊？包括我們在內？」尤爾睜開眼。
「林海王國觀測到了尤爾大人和龍神的摩擦，但沒有具體確認是從哪個位置發生的，所以搜索範圍應該不小，東西兩國的摩擦會幫我們吸收不少目光。」露莎卡說，「但應該還是會有少量精靈登陸，不過我認為不需要過於擔心。
「需要我多注意一下精靈的動向嗎？」
「嗯。」尤爾點點頭，「你多關注一下精靈的動向，幫我確認一下最後會有多少精靈部隊登陸深河島，我有些想法，可能可以利用這群精靈。」
「怎麼利用？」露莎卡愣了一下。
「引蛇出洞。」尤爾簡單解釋了一下，把問題轉向自己最關心的方向，「西南兩國戰況如何？」
「西南戰爭幾乎結束了，南維亞特只剩下首都沒有淪陷。」露莎卡說。
尤爾深吸了一口氣，扶著額頭。
南國淪陷的話，他們的矛頭，最終會指向誰？
下一個就會是自己嗎？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
尤爾咬了咬嘴唇，忍不住想抹把臉。
但考慮到還有那麼多人看著自己，算了。
「目前東西兩國的邊境摩擦逐漸升溫當中，海軍方面沒有更多動作，主要集中在地面衝突上。」露莎卡繼續說。
「這算是個好消息。」
尤爾鬆了口氣，閉上眼睛，緩解一下剛才出現的緊張情緒。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還有時間。
但這個時間歸根結底也不會多到哪去，迷宮之力的積攢還是太慢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積攢到巴哈姆特告訴它的零式級水準。
這個消息不好不壞，最多是告訴自己還有一些喘息的時間。
「還有別的嗎？」尤爾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問。
「匯報結束了。」露莎卡說。
「那就只剩最後一件事了。」尤爾看向門口。
它今天做了這麼多鋪墊，最終還是要面對這個人，自己的未來如何，和這個人也許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叩叩——
法芙娜打開門，放門外的人進來。
擬愛卿推著輪椅，進到了辦公室。
它環顧了一圈，眼神里透露出濃濃的迷茫，最後停留在尤爾身上：
「請問，叫我有什麼事麼？」
尤爾看著它的眼睛，沉默良久之後，問道：
「擬愛卿，你知道你是間諜嗎。」
前兩周出海前往泛大洋中心朝聖的那批海妖回來了，帶著滿滿的魚獲和各路的資訊。
雖然部落的信仰對象已經換成了尤爾，但是尤爾並沒有禁止他們每隔五年去一次聖域朝聖。
朝聖之旅對於海妖來說不僅僅是信仰上的行為，還有更多傳承的意味。
總之，對海妖來說這是一件大事。
對尤爾來說，今天剛好可以一次性解決很多事情。
不過在那之前~
尤爾遠遠地看見法芙娜正在攪拌一口大鍋，濃郁的骨頭香味從鍋里飄出來。
它順著香味飄了過去。
法芙娜的身旁還有好幾口鍋，都飄著一模一樣的香味。
「這是要做什麼？」
「唔。」法芙娜歪歪頭，「還記得之前那次，尤爾大人不小心掉進擬愛卿的捕蟲籠裡面麼？」
「我記得。」擬愛卿就坐在一旁。
「哦！那個又酸又麻又辣的味道！你想到怎麼做了？」
「我打算用它來做酸湯魚。」
法芙娜從擬愛卿的下位籠里舀起一勺透明液體，撒到大鍋裡面，攪拌均勻之後，勺起一點點，湊到尤爾嘴邊。
「啊~」
尤爾湊上去抿了一口。
酸辣麻的刺激性味道伴隨著已經熬煮了幾個小時的骨頭高湯的味道，在舌尖上自然地化開。
酸的味道源自於消化液本身的酸性，酸中的那一點點辣則是消化液在腐蝕組織的時候形成的刺激，雖然不是源自辣椒素的辣，但是在合理地稀釋過後，消化液的辣味會在舌頭上殘留更久，刺激性更強——和醋的酸味相比，更加靈動，更加鮮活。辣被酸包裹，變得柔和，有分量。
那一點點的麻就更加傳神了，這點麻是豬籠草用來麻痹獵物，防止獵物逃跑的麻痹毒素，一樣是經過很多很多倍的稀釋，觸碰到舌尖之後引發的微微麻痹感，反而讓酸湯的酸辣更加適口。
在酸和辣的刺激過後，回味里是一股極致的鮮美。這是法芙娜熬製了四五個小時的湯底才熬出的底味，與消化液的香氣完美融合，形成一種讓人慾罷不能的『鮮酸』口感。
尤爾不知道怎麼用語言來形容，只能一臉幸福地說了聲好香好香。
雖然沒說什麼，但法芙娜看到它的表情之後心裡感覺暖呼呼的。
「味道會不會太淡了？我怕多了會對人體有損傷，所以是按照保守量放的。」
「不會，剛剛好！」尤爾豎起大拇指，「娜娜怎麼不自己試一試？」
「我......」法芙娜尷尬地撓了撓臉頰，「我還是等把大家的都做完之後再......」
「來~」尤爾堅持要餵她。
「我就......」
「來！」
「唔。」
法芙娜紅著臉，把鬢角的頭髮撩到耳後，彎下腰，含住尤爾遞過來的勺子。
「味道好嗎？」尤爾問。
「比我想像得好......好很多。」法芙娜小聲地說。
「這才是我的大廚。」尤爾笑眯眯地揉了揉法芙娜的頭髮，「自己都不願意吃怎麼讓客人也吃得下去。」
「你先忙，我不打擾你了。」尤爾招招手，跑到一旁去蹭椰子飯了。
眾所周知某位迷宮之主最喜歡的就是甜食。
法芙娜撫著自己有點熱的臉蛋，拍拍擬愛卿的輪椅，讓它挪動到下一口鍋旁邊，勺一點撒進湯里，攪拌攪拌，然後是再下一口鍋......
二十幾口鍋轉完一圈，擬愛卿的捕蟲籠水位已經下降到一個很可憐的幅度了。
不過擬愛卿好像不是很在意，把輪椅推到太陽比較好的地方，安靜地曬起太陽。
一隻海鷗被捕蟲籠散發的香味吸引過來，落在大籠子的邊緣，你想要一探究竟，然後啪嘰一下滑進了捕蟲籠裡面，再也沒出來。
有幾隻海妖游過，看到如此獵奇的情景，打了個寒顫，加速游開了。
擬愛卿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不過看葉蓋的模樣，情緒似乎不錯。
它很融入這裡的生活。
尤爾看著擬愛卿的背影許久，似乎沉思著什麼事情，最後才把目光放到其他人身上。
法芙娜這邊進行到加消化液的一步，就已經差不多了，前面那些片魚，準備輔料的步驟有別的海妖來完成。
海妖們一個個端著個臉盆大小的盆子，游到鍋邊上，每個盆子裡都有一條新殺好的鮮魚。
上次那條大魚已經吃得沒有人想吃了，現在回歸小魚剛剛好。
法芙娜將海妖手裡的盆子裝滿，海妖端著盆子回到家裡，架在一個底下鏤空的篝火台上面。
三百多號人，二十幾口鍋很快就沒了。
其它的小菜也陸陸續續地端進了海妖們的家裡，就和上一次一樣，熱熱鬧鬧的宴會開始了。
吃完午餐的海妖們載歌載舞，用麥絲莉聽不懂的語言唱著好聽到讓人想跳下海的歌，一副熱鬧至極的景象。
身為新人的大衛在其中非常不知所措，被海妖們拉下水一起跳舞，差點沒淹死。
不過好在還是有好心人把他給扶回了岸上，拍拍他濕漉漉的肩膀，遞上一份法芙娜熬煮的酸湯魚。
大衛露出一副尷尬又不失禮儀的笑容，接過酸湯魚，試了一口，表情一下子變得特別精彩。
「好吃！好辣！但是好好吃！」他丟掉勺子，乾脆用手抓起一塊魚肉，連刺也不挑就丟進嘴裡。
當然，這種行為不可避免地被扎了一嘴，甚至卡在了喉嚨裡面，差點又死一次。
這種祥和安定的氛圍只有在部落的這片區域能夠遇到，離開了結界的庇護，外面除了翻騰的海浪以外什麼都沒有，繼續往迷宮裡面走，又會回到仿佛史前墳墓一般的淹沒地城。
這餐很合麥絲莉的矮人口味，美美飽餐一頓之後，喝著黃油啤酒，臉色微紅地看著遠處的海面。
遠遠的，海平面那邊好像有一隻小船漂了過來。
等到小船近了，她才發現船上的居然是個熟人——棕櫚酒館的老闆，半身蘭迪貝爾。
有段時間沒見過他了，看他最近忙得不得了，怎麼會來這裡？
不對，為什麼他會知道這裡？
麥絲莉擰頭看向尤爾的方向。
尤爾這時候正高高興興地享用美食呢，感覺到麥絲莉的視線，眨眨眼。
呱——！
渡鴉的叫聲從頭上響起，一隻大渡鴉落在麥絲莉的肩膀上。
「這種使魔本身是足夠完善的魔法造物，可以稍微離開迷宮一段距離，在島上活動。」尤爾走過來，「是我讓他來的。」
它拍拍麥絲莉的肩膀，轉身往迷宮內部走。
「帶著他進來。」尤爾說，「然後就去休息吧。」
◇
尤爾的辦公室距離部落不遠，實際上只有一窗之隔，透過百葉窗，依舊可以看見外面載歌載舞的景象。
辦公室里還有個專門和外面聯通的水池，麥絲莉進來的時候，露莎卡已經坐在水池邊緣了。
法芙娜也在，把所有的菜都上了之後，她就消失了，應該是直接到辦公室。
麥絲莉帶著蘭迪貝爾進來，她倆是最後到的。
或者說，是第一個到的？
「你還想回去休息嗎？」尤爾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我突然不困了。」麥絲莉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開玩笑，這時候要是回去睡覺她不就等於自覺滾出核心圈子了。
她留在迷宮可不是度假的，還惦記著尤爾能給她足夠報仇的力量呢。
「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就......從這位先生開始？」
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蘭迪貝爾身上。
這位許久沒有出過場的前冒險者，現任棕櫚酒館的老闆，正捏著自己的帽子，侷促地站在門口，頭也不敢抬。
他剛才無意間瞥到了一眼，坐在房間裡絕對的核心位置的，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穿著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形象，反而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小女孩，雖然這個小女孩的臉上有三隻眼睛吧......
可他還是不敢看。
明明對方什麼都沒做，但蘭迪貝爾還是感覺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在肩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您肯定是有什麼困難，才會寫信給我的吧。」尤爾縮在自己鍾愛的老闆椅裡面，翹著二郎腿，就差懷裡抱一隻小貓。
「我......」蘭迪貝爾瑟瑟發抖地捏著帽檐，他顯然為了今天的會面好好打扮了一番，「我們談過合作，大人。」
「我們的合作依然有效。」尤爾身體微微前傾，「告訴我最近發生什麼事了？酒館經營不善，沒有拿到加盟資格嗎？」
「不，恰恰相反，深河島的發展快得超出想像。」蘭迪貝爾搖搖頭，「棕櫚酒館很成功，村子也在很短的時間裡擴張到了鎮的規模，我投資了很多基礎設施，正在建造當中。」
「那不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麼。」尤爾露出笑容，「迷宮也因為冒險者們的光臨而變得越來越繁榮，復活術的存在讓我們之間不容易誕生不可挽回的矛盾。」
「可是，太成功了。」蘭迪貝爾的頭上流下一滴汗水，「太成功了，就會變得顯眼。」
「樹大招風很正常。」尤爾點點頭，「有人盯上你了？」
「......冒險者集會總會的調查員，評定者，是由股東擔任的，他們有一口決定權。」蘭迪貝爾低頭看著地面，「那個調查員，他想要深河島，除了總會入股以外，他還要私人買下剩下的所股份，不然就不給我通過加盟。」
「這麼說，你被要挾了。」
「我沒有辦法了。」蘭迪貝爾用帽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腦袋低得快要碰到地上，「那傢伙是昂錫有頭有臉的水晶礦貿易商，還是一個精靈，骨子裡看不起我這種短命人種里的短命人種。」
「我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他可是帶了一支船隊過來......我在他面前說話都不能太大聲。」
「他是個生意人。」尤爾不動聲色地說，「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已經快繃不住嘴角了，對嗎？】
淦！那不是廢話嗎？
我等這句好久了！
「雖然您在迷宮裡無所不能，可終究是在迷宮外.....」
「好了好了。」尤爾從椅子上跳下來，搭著半身人的肩膀，把他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現在，就不需要操心這些問題，去參加海妖們的聚會，去吃點好吃的，然後回家睡一覺，放鬆放鬆。」
它把蘭迪貝爾趕了出去。
麥絲莉坐在百葉窗旁邊，勾下百葉窗，看見蘭迪貝爾心事重重地走向自己的小船，然後在半路就給喝醉酒的大衛抓著一起去跳舞。
她笑著搖了搖頭，回過腦袋，就看到一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幹嘛。」她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覺得除了你還有誰能光明正大地離開迷宮，我的外交官。」尤爾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也是個通緝犯啊喂。」麥絲莉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企圖拉開和尤爾之間的距離，「還有這種事真的要交給我嗎？我可對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竅不通。」
「這樣，你按我說的來做。」尤爾招招手，把麥絲莉招到自己的耳畔來，「這樣，這樣，然後......」
麥絲莉
「到時候我會在旁邊看著，不用擔心。」尤爾很隨意地擺擺手，「這件事過去了，下一件。」
它向露莎卡使了個眼神。
露莎卡知道是自己發言的時候了，清了清嗓子：
「首先是聖域的調查，這一次我們派了哈芙妮斯帶隊，進行了為期兩周的朝聖.......」
露莎卡講了有一段時間，總結下來就是聖域這片海域之內的魔物多樣性相當之多，甚至有許多人類從未見過的海洋魔物依舊在其中棲息。
化石非常完整，屬於鑄模化石，能夠清晰地看到凹進去的輪廓。上半身整體是圓滾滾的海洋哺乳類，但是手的形狀已經大致顯現了，下半身還保留著後腿的演化殘留——化石的姿勢，是一種像是在祈禱一般的姿勢。
尤爾奢侈地用了些迷宮之力檢測一下這塊化石的年代，大概在五千萬年前。
「原來海妖的祖先真的是從聖域裡出來的啊。」尤爾感嘆了一聲，「是在迷宮的力量下才演化出人形的嗎？」
雖然不能100%下定論，但這些證據已經足夠尤爾判斷利維亞桑所處的年代有多久遠了。
尤爾托著腮，思考起來。
迷宮之力和迷宮之主到底是怎麼被選中的，尤爾一直都留著個心眼。
雖然對近況沒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但最起碼證明了幾千萬年前就已經有迷宮之主存在，那是遠早於人類存在的時間。
「其它的呢？」尤爾問道。
「有件事，和精靈有關。
「這件事是游到了東邊城邦聯盟港口的同伴了解到的。」露莎卡說，「有數名剛剛從林海王國做完生意的商人都表示，精靈好像準備要對這邊有動作了，國內在組織『報喪女妖』部隊，也就是林海王國專屬的『迷宮探索先遣隊』，專門負責追蹤迷宮和罪骸事件。」
「對這邊？包括我們在內？」尤爾睜開眼。
「林海王國觀測到了尤爾大人和龍神的摩擦，但沒有具體確認是從哪個位置發生的，所以搜索範圍應該不小，東西兩國的摩擦會幫我們吸收不少目光。」露莎卡說，「但應該還是會有少量精靈登陸，不過我認為不需要過於擔心。
「需要我多注意一下精靈的動向嗎？」
「嗯。」尤爾點點頭，「你多關注一下精靈的動向，幫我確認一下最後會有多少精靈部隊登陸深河島，我有些想法，可能可以利用這群精靈。」
「怎麼利用？」露莎卡愣了一下。
「引蛇出洞。」尤爾簡單解釋了一下，把問題轉向自己最關心的方向，「西南兩國戰況如何？」
「西南戰爭幾乎結束了，南維亞特只剩下首都沒有淪陷。」露莎卡說。
尤爾深吸了一口氣，扶著額頭。
南國淪陷的話，他們的矛頭，最終會指向誰？
下一個就會是自己嗎？到底還剩下多少時間？
尤爾咬了咬嘴唇，忍不住想抹把臉。
但考慮到還有那麼多人看著自己，算了。
「目前東西兩國的邊境摩擦逐漸升溫當中，海軍方面沒有更多動作，主要集中在地面衝突上。」露莎卡繼續說。
「這算是個好消息。」
尤爾鬆了口氣，閉上眼睛，緩解一下剛才出現的緊張情緒。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還有時間。
但這個時間歸根結底也不會多到哪去，迷宮之力的積攢還是太慢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感覺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積攢到巴哈姆特告訴它的零式級水準。
這個消息不好不壞，最多是告訴自己還有一些喘息的時間。
「還有別的嗎？」尤爾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問。
「匯報結束了。」露莎卡說。
「那就只剩最後一件事了。」尤爾看向門口。
它今天做了這麼多鋪墊，最終還是要面對這個人，自己的未來如何，和這個人也許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叩叩——
法芙娜打開門，放門外的人進來。
擬愛卿推著輪椅，進到了辦公室。
它環顧了一圈，眼神里透露出濃濃的迷茫，最後停留在尤爾身上：
「請問，叫我有什麼事麼？」
尤爾看著它的眼睛，沉默良久之後，問道：
「擬愛卿，你知道你是間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