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掃盲（6k）
「復活費，一萬。」在復活所坐班的地精僧侶說。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大衛還是懵的。
「一萬？什麼一萬？」
「當然是一萬龍錢，兩人份的，每人五千。」僧侶說，「算你們運氣好，窒息死，只收五千。」
「可是我——」
「我翻過你錢包了，你付得起。」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大衛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腦袋，低頭盯著地面，「發生了什麼？」
「你和你小女友死了，運氣好被人拖來了復活所。」僧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眼睛比了比大衛身旁的那張床，「被史萊姆憋死，死得也是夠窩囊的。」
◇
大衛和莉莉艾走出復活所，發現外面就是迷宮出入口附近的廣場。
廣場不算大，除了進進出出的冒險者以外，還有幾個旅行商人和一些自己擺攤的冒險者。
在深河村範圍內行商就要交稅，委託棕櫚酒館交易物品就要被抽成，所以一些旅行商人和冒險者會進來迷宮進行交易。
復活所是棕櫚酒館開的，半身人老闆雇了一個地精僧侶，同時兼任守衛和復活師，搭個大帳篷，接收其他冒險者捎過來的屍體，就算是復活所了。
大衛掏出錢袋倒了倒錢袋子，裡面掉出來一枚面額100的銅幣。
東維亞特幣，正式名「東維亞特龍神幣」，因國教「龍神教」而得名「龍錢」，也有「東幣」「龍元」等稱呼，一般聽到有人說「幾塊幾塊」的時候，都是東維亞特本國人的稱呼。
面額分為1，20，50，100，所有面額都是銅幣，但是重量依面額遞增，其中面額100的銅幣含有0.2%的純淨水晶成分，水晶占硬幣價值60%，銅占1%，鑄幣稅占39%。
東維亞特是南部沿海商業上最發達的國家，但是貨幣發行量很大，水晶含量也低，因此單位貨幣的購買力相較其他國家稍顯不足。
綜上所述，一枚100面額的銅幣能幹的事情不多。
大衛把銅幣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對著陽光眯起眼，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仿佛這樣能把它變多一些。最後他把銅幣用拇指挑起來，接住，塞回錢袋，雙手一攤，肩膀聳到耳根：
「冇錢了噢。」
「抱歉......如果不是我亂來......」莉莉艾，這位昂錫商人世家的小姐，正揪著自己的金色鬢角，縮在大衛身後，小聲地自怨自艾。
當時其實是這樣的：
兩名新人剛踏進迷宮，好奇地四處亂跑，遇到了一群在灘頭聚集的史萊姆，想要挖些史萊姆核賺錢，但某位新人法師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到了史萊姆灘裡面，被裹住了腦袋，大衛想要救她起來，但是因為某位小法師的掙紮實在過於劇烈，劇烈到為了求生，釋放了儲存在戒指里的法術，把大衛也給炸暈了過去，兩個人就這麼在史萊姆灘裡面躺到窒息死亡。
還好這片淺灘距離廣場不遠，有好心人看見，就順路把他倆拖了回來，從復活所那換了一點賞錢。
為了鼓勵冒險者之間互幫互助，復活所支付報酬的規則是集會定下的，集會還規定了諸如「不許觸碰死者財物」「不許褻瀆死者屍體」等規則，如果被發現不遵守的冒險者，就會集會拉入黑名單。
【不過無視規則的人依舊不在少數就是了。】
【誰叫冒險者是個魚龍混雜的群體呢。】
回到關於錢的討論上來。
「沒事，我可以把盔甲當掉。」大衛說。
他的盔甲是從家裡偷出來的，老爹以前的盔甲，不是那種華麗浮誇的裝飾性盔甲，是真正上戰場的，能夠起到很好防護作用的盔甲。
不過全身甲太重，他出門的時候就偷了一套胸甲和鎖子甲背心。
「沒了盔甲儂不是更危險了嗎？」莉莉艾拼命地搖頭。
「鎖子甲還在的話就沒什麼問題。」大衛拍了拍胸口的鎖子甲，發出悶悶的金屬聲，然後雙臂張開，做了個「你看我多強壯」的姿勢，「沒了盔甲我還更靈活呢。」
「伐來三伐來三！絕對伐來三！」莉莉艾使勁晃著腦袋，「還不如當了我的法杖。」
「那更不行了，你不是還要用法杖來施法嗎？！」大衛一步跨到莉莉艾面前，雙手按住她肩膀，彎下腰和她平視，「我可以犧牲一點，但你需要在關鍵時刻結束戰鬥，比我更重要。」
說完還揉了一把她柔順的金色頭髮。
大小姐的一頭金髮給揉得亂七八糟。
「你說話的時候把手管住會死嗎。」莉莉艾抱怨道。
「對東國人來說會。」大衛咧開嘴。
一個路人冒險者剛好路過他倆，聽到兩人你儂我儂，咂咂舌，不知道是在羨慕還是不屑：
「嘖，青春啊。」
莉莉艾滿臉通紅地垂下腦袋。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把盔甲賣了——」大衛一邊自作主張做出決定，同時還給了那個冒險者一個「怎麼，羨慕了？」的手勢組合。
「不會！影響不大的！」莉莉艾忽然大聲地說。
周圍一群冒險者都把目光聚焦了過來。
大衛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嚇了一跳，轉頭掃了一圈那些看熱鬧的目光。
不過這傢伙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倒是雙手環抱，揚起下巴，一臉「對啊怎麼了」的表情，甚至朝最近的那個冒險者挑了挑眉毛。
莉莉艾的臉更紅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縮到大衛身後，用和蚊子差不多大的聲音說：
「這個法杖......其實不是很適合我......」
她抓住大衛的衣袖，小力拽了一下。
「真的呀......」
大衛心裡的保護欲完全被激發了出來，但仔細思考了一下莉莉艾的提議之後，他想起來莉莉艾在施法的時候確實不怎麼使用法杖，於是點了點頭：
「那你要把理由告訴我，完完整整，從頭到尾地告訴我，不然我絕對不會同意。」
「回村子的路上說吧，他們都看著咱們......」莉莉艾低著頭，完全不敢抬頭。
◇
沿著那條狹窄的通道從迷宮出來，莉莉艾拿著法杖犯了愁。
她不知道要怎麼和一個完全不懂魔法的人解釋，總不能從零開始然後把大學四年的內容全講一遍吧。
「達維諾（大衛的東維亞特語暱稱）知道以太是什麼嗎？」
「以太不就是你們法師平時施展法術用的力量嗎？」大衛理所當然地反問，「你平時也總是說以太消耗太多捨不得放什麼法術，就是說法術是用以太釋放的對吧。」
「果然.....」年輕的魔法師扶著額頭，「......還是要從頭開始。」
她嘆了口氣，
「以太是萬物的基礎，達維諾，不是只有法師才會使用的東西。以太分為屬性以太和純淨以太，屬性以太是塑造萬物形態的力量，分為地、火、風、水四種，但它們只是塑造了萬物的形態，實際上構成萬物的是元素。」
「元素？我以為元素和以太是同一種東西。」
「不不不不，完全不是這樣，達維諾。」魔法師用力地晃著腦袋，「元素就是元素，屬性以太就是屬性以太，完全不相關的，常說的『火元素』的全稱應該是『由火屬性以太塑造的元素』，本身是兩種東西，只是經常放在一起說，能理解嗎？」
「有點，呃......」戰士撓撓頭，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
「以水以太舉例，這個『水』和我們平時喝的水不一樣，指代的是所有流動的東西，像是水、硫酸、粘液，甚至是岩漿，地以太就是硬邦邦的東西，石頭、土地、鐵，風以太是氣流，就是吹過的風，你呼吸的空氣，還有毒氣、水蒸氣，大部分氣體都不可見，包括水蒸氣。
「......用古代語來說，這三種以太分別叫做『液態』『固態』『氣態』。」
莉莉艾舉例舉得很直觀，大衛頓時有種「我完全明白了！」的感覺。
【要是真的明白就好了。】
但是莉莉艾還剩一種以太沒講。
「我知道你想問火以太，但火以太對於普通人來說太複雜，你只要知道太陽是由火以太塑造的星星就可以了，古代語將火以太稱為『等離子態』。」
「哦......水以太就是流動的東西，地以太就是石頭這些，風以太就是空氣？」
「不是！完全不是！木頭腦袋！」莉莉艾用法杖用力地敲了一下大衛的腦殼。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大衛捂著腦袋，苦著臉，「水指代的是流動的東西......」
「我說什麼——誒我好像真的是這麼說的。」莉莉艾吐了吐舌頭，眼睛看向別的方向，「別在意，嘿嘿~」
然後就被使勁揉腦袋了。
莉莉艾一邊捋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重新開始講解：
「水元素中的完整含義是水以太塑造的元素，重點在『塑造』這兩個字眼上面，『水』實際上是『元素』被『水以太』變成『流動的東西』，能理解嗎？」
「講東維語，聽不懂。」大衛手掌在耳邊扇了扇，仿佛在趕走那些聽不懂的詞句。
但兩人其實一直在用東維亞特語交流，莉莉艾的東維語熟練度和她的通用語、昂錫方言是一個級別的，大衛的通用語則是口音十分嚴重，所以他們平時交流都是東維語......所以大衛這句話翻譯一下其實就是「聽不懂，說人話」。
「.....要麼伐講了吧。」莉莉艾垮著個批臉說用昂錫話說，「我語言表達能力好爛。」
「別別別，我開始有點好奇了。」
大衛立刻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動，做了個「不不不」的手勢，然後雙手合十放在臉頰邊，頭一歪，眯起一隻眼，
「莉莉艾老師繼續講，學生聽著，您從元素是什麼開始講吧，也許我就能聽懂了。」
這套手勢翻譯過來大抵是這個意思。
「發掘出來的古代維亞特帝國文獻揭示了世界的真相：『萬物實際上是由無數細小到眼睛無法觀測的元素構成』，所以元素指的就是萬物本身。
「依舊是以水為例子，水是由叫做『氧』和『氫』的元素構成，這兩種元素按照特定比例結合在一起，由水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水，由地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冰，由風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水蒸氣，由火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會完全分裂成獨立的『氧』和『氫』。」
「莉莉艾老師，學生有問題。」學生大衛舉手提問，「冰不是水的溫度變低導致的嗎？還有水蒸氣不是.......水沸騰冒出來的白煙嗎？」
「首先，水沸騰冒出來的白煙依舊是水，只不過那些水太輕了，輕到可以飄在空中——這是一個誤區；其次，你剛才提到的溫度變低變成冰塊，溫度升高變成水蒸氣，這就是魔法的本質——以太置換反應。」
莉莉艾換了口氣，在大衛問出「以太置換反應是什麼」之前，繼續說：
「溫度變低到一個閾值，水的以太結構就會變化，構成其形態的水以太會置換成土以太，並大量地吸收四周熱量，這個置換的過程就是『以太置換反應』，也就是所謂的『天然魔法』。
「鋼鐵熔化、冰化成水，本質是同樣的水以太置換為地以太的以太置換反應，只是不同元素達成置換反應的條件不同，溫度變高變低是反應之後殘留的以太現象和能量，而不是反應本身。」
「......」
莉莉艾看大衛那個表情就知道他聽不懂了，也不想再費心解釋，直接跳過這個部分：
「我們使用的魔法，就是用某種方式，跳過了自然界達成置換反應的條件，直接進行以太置換。」
她拿出自己的供物袋，在大衛面前晃悠了一下，
「你看我施法時用的供物，就是用來進行置換反應的元素，魔法將其變成了法術，釋放出去，本質上是一場等價交換的交易，怎麼樣，能聽懂嗎？」
「......」
大衛站在原地，腦袋歪在一旁，看著天空。
莉莉艾差點以為他變成傻子了。
直到這傢伙開口問道：
「......為什麼會置換？土以太置換成水以太，那這個水以太是從哪裡來的？這還算等價交換嗎？」
「很好很好，學會舉一反三了。」莉莉艾放心地鬆了口氣，「確實，如果按照我目前說的內容，確實無法解釋這部分置換用的水以太從何而來，所以我們要引入一種新的力量，也就是我口中常說的『以太』的本質——『純淨以太』。
「純淨以太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力量，存在於萬物之間，它可以隨意變化成任何一種屬性以太，你問的『水以太哪來』，實際上就是隨處存在的純淨以太變化的。」
莉莉艾指著自己的腦袋，
「我們的肉體由水以太和土以太塑造的元素共同構成，而靈魂，就是存在於肉體之內的純淨以太，也是法師釋放法術的力量源泉。」
莉莉艾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指甲片那麼大的翠綠色晶體，放在手中，念誦咒文。
微小的法陣在她的手中形成，將翠綠色晶體托起來。
「風之序列·四席·清風（Aero）。」
莉莉艾舉手對準天空。
轟！
空中傳來一聲有力的爆炸聲。
大衛知道這個，這是莉莉艾平時最喜歡使用的法術，可以在某個位置產生一道氣流爆發，足以和火水晶粉末引爆造成的效果相當。
「這是風之序列最基礎的法術，供物是足夠量的空氣，或者風水晶，風水晶實際上就是某些可以變成氣體的元素受極穩固的地以太約束形成的晶體，可以是氧氣，氫氣，或者任何一種氣體。
「供物支付了變成高壓氣流的那個部分，而我需要支付的是一部分自己的靈魂，改變供物的以太結構，置換成風以太，並且在由我支付的靈魂作為錨點的位置釋放——經過訓練之後，我可以讓我的靈魂飄出去一點，能飄到的最遠距離就是我的法術釋放極限半徑。
「物質+純淨以太+屬性以太場=新物質+殘餘以太，這就是魔法釋放的公式。
「所謂的屬性以太場，就是構成某種指定物質需要的以太結構，就算公式前後同為地以太形態，中間也必須要支付想要的靈魂去改變它的屬性場。
「而中間這個命令靈魂的一部分轉化成我想要的屬性以太的過程，就是咒文和法陣發揮作用的環節。
「咒文是用聲音獻出的靈魂，以韻律構建以太置換反應，法陣是用想法獻出的靈魂，以圖案構建以太置換反應，本質上都是一種『節奏』，大自然也能見到不少這種節奏，魔物會用，某些地形也會天然形成。」
「釋放法術居然是用靈魂嗎？那靈魂沒了人不就死了嗎？」
「對啊。」莉莉艾點點頭。
「那你不是——」
「誒！不是，靈魂是可以恢復的！」莉莉艾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要好好休息，身體自然會把缺失的靈魂補充回來，只有一下子用太多才會死掉！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有『法術位』這種東西，法術位的本質就是一個魔法師能夠安全釋放的法術數量，施法之後當天會忘記這個法術，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呼，嚇死我了。」
「嚇死你最好！」
「說了這麼多，和你的法杖有什麼關係？」大衛撓了撓腦袋，「你是不是想避重就輕？我感覺還是賣我的盔甲好了。」
「你得知道前面這些，我才能告訴你法杖有什麼關係呀！」莉莉艾鼓著嘴，「我討厭你，達維諾。」
她雙手抱著胸，腦袋擰到另一邊，用力地發出「哼！」的聲音。
「我錯了，我錯了姐姐。」大衛跑到莉莉艾身後，小心翼翼地給她肩膀按摩放鬆，「您繼續講吧，我保證認真聽。」
「看你誠心誠意的份上。」莉莉艾拿出拐杖，啊不對，是法杖，「這根法杖是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花了很多錢，但他本人不懂魔法，看到貴的就買，也沒問我一聲——你剛才看到了，我釋放法術的時候沒用上法杖，證明法杖本身只是起到輔助施法的作用，而法杖的構成......相當複雜。
「有些法杖可以提高以太親和度——所謂的以太親和度，就是法師在置換某種屬性以太的時候消耗的靈魂多寡，親和度越高，置換時消耗的靈魂越少；有些法杖內置了一套『公式』，可以讓施法者更快地釋放法術，省略中間的詠唱和構建法陣......總之五花八門的。」
她晃了晃手裡的法杖。
「父親送我的這個法杖，是內置公式的法杖，那條公式對應的屬性剛好是我以太親和度很低的屬性，使用的時候要消耗更多的靈魂，所以......」
她聳了聳肩，
「你看我用來當拐杖的時候比用來當法杖的時候更多。」
「就是不合適。」大衛總結道。
不遠處傳來人們交談的聲音，看來是快到村里了。
「對，不合適。」
「那你一開始早點說不就好了，解釋這麼多幹什麼，搞得我頭暈暈的。」
「我打死儂呀！」莉莉艾跳起來，一拐杖敲在大衛腦袋上，用昂錫話大罵，「儂個小赤佬！」
「唉！別打了！要不你留著法杖用來打人好了！」
「我打死儂！看招！」
◇
當鋪，莉莉艾把杖子放在櫃檯上。
掌柜用放大鏡仔仔細細看過一輪之後，用公鴨一樣的嗓子說：
「一萬龍錢。」
「一萬龍錢？！你逗我呢？！」莉莉艾瞪大眼睛，「這根杖子買的時候值一萬昂刀，幣種換了標價沒換是吧？！知道昂錫幣兌東國幣多少比率嗎？！1:7！你直接砍了七倍的價格！折舊也不是這麼算的！」
「愛賣不賣，您看著辦。」掌柜推了推眼鏡，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巨龍都不敢跟老子講價，你還挑起來了。」
「不是——」莉莉艾捂著心口一陣氣血攻心。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插入了他們的談話：
「我出四萬，折舊按理來說只值一半，我多給五千，怎麼樣。」
莉莉艾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沒有看到人。
「低頭啊混蛋。」
她應聲低下頭，看見一個帶著針織帽的半身人。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大衛還是懵的。
「一萬？什麼一萬？」
「當然是一萬龍錢，兩人份的，每人五千。」僧侶說，「算你們運氣好，窒息死，只收五千。」
「可是我——」
「我翻過你錢包了，你付得起。」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大衛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腦袋，低頭盯著地面，「發生了什麼？」
「你和你小女友死了，運氣好被人拖來了復活所。」僧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用眼睛比了比大衛身旁的那張床，「被史萊姆憋死，死得也是夠窩囊的。」
◇
大衛和莉莉艾走出復活所，發現外面就是迷宮出入口附近的廣場。
廣場不算大，除了進進出出的冒險者以外，還有幾個旅行商人和一些自己擺攤的冒險者。
在深河村範圍內行商就要交稅，委託棕櫚酒館交易物品就要被抽成，所以一些旅行商人和冒險者會進來迷宮進行交易。
復活所是棕櫚酒館開的，半身人老闆雇了一個地精僧侶，同時兼任守衛和復活師，搭個大帳篷，接收其他冒險者捎過來的屍體，就算是復活所了。
大衛掏出錢袋倒了倒錢袋子，裡面掉出來一枚面額100的銅幣。
東維亞特幣，正式名「東維亞特龍神幣」，因國教「龍神教」而得名「龍錢」，也有「東幣」「龍元」等稱呼，一般聽到有人說「幾塊幾塊」的時候，都是東維亞特本國人的稱呼。
面額分為1，20，50，100，所有面額都是銅幣，但是重量依面額遞增，其中面額100的銅幣含有0.2%的純淨水晶成分，水晶占硬幣價值60%，銅占1%，鑄幣稅占39%。
東維亞特是南部沿海商業上最發達的國家，但是貨幣發行量很大，水晶含量也低，因此單位貨幣的購買力相較其他國家稍顯不足。
綜上所述，一枚100面額的銅幣能幹的事情不多。
大衛把銅幣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對著陽光眯起眼，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仿佛這樣能把它變多一些。最後他把銅幣用拇指挑起來，接住，塞回錢袋，雙手一攤，肩膀聳到耳根：
「冇錢了噢。」
「抱歉......如果不是我亂來......」莉莉艾，這位昂錫商人世家的小姐，正揪著自己的金色鬢角，縮在大衛身後，小聲地自怨自艾。
當時其實是這樣的：
兩名新人剛踏進迷宮，好奇地四處亂跑，遇到了一群在灘頭聚集的史萊姆，想要挖些史萊姆核賺錢，但某位新人法師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到了史萊姆灘裡面，被裹住了腦袋，大衛想要救她起來，但是因為某位小法師的掙紮實在過於劇烈，劇烈到為了求生，釋放了儲存在戒指里的法術，把大衛也給炸暈了過去，兩個人就這麼在史萊姆灘裡面躺到窒息死亡。
還好這片淺灘距離廣場不遠，有好心人看見，就順路把他倆拖了回來，從復活所那換了一點賞錢。
為了鼓勵冒險者之間互幫互助，復活所支付報酬的規則是集會定下的，集會還規定了諸如「不許觸碰死者財物」「不許褻瀆死者屍體」等規則，如果被發現不遵守的冒險者，就會集會拉入黑名單。
【不過無視規則的人依舊不在少數就是了。】
【誰叫冒險者是個魚龍混雜的群體呢。】
回到關於錢的討論上來。
「沒事，我可以把盔甲當掉。」大衛說。
他的盔甲是從家裡偷出來的，老爹以前的盔甲，不是那種華麗浮誇的裝飾性盔甲，是真正上戰場的，能夠起到很好防護作用的盔甲。
不過全身甲太重，他出門的時候就偷了一套胸甲和鎖子甲背心。
「沒了盔甲儂不是更危險了嗎？」莉莉艾拼命地搖頭。
「鎖子甲還在的話就沒什麼問題。」大衛拍了拍胸口的鎖子甲，發出悶悶的金屬聲，然後雙臂張開，做了個「你看我多強壯」的姿勢，「沒了盔甲我還更靈活呢。」
「伐來三伐來三！絕對伐來三！」莉莉艾使勁晃著腦袋，「還不如當了我的法杖。」
「那更不行了，你不是還要用法杖來施法嗎？！」大衛一步跨到莉莉艾面前，雙手按住她肩膀，彎下腰和她平視，「我可以犧牲一點，但你需要在關鍵時刻結束戰鬥，比我更重要。」
說完還揉了一把她柔順的金色頭髮。
大小姐的一頭金髮給揉得亂七八糟。
「你說話的時候把手管住會死嗎。」莉莉艾抱怨道。
「對東國人來說會。」大衛咧開嘴。
一個路人冒險者剛好路過他倆，聽到兩人你儂我儂，咂咂舌，不知道是在羨慕還是不屑：
「嘖，青春啊。」
莉莉艾滿臉通紅地垂下腦袋。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把盔甲賣了——」大衛一邊自作主張做出決定，同時還給了那個冒險者一個「怎麼，羨慕了？」的手勢組合。
「不會！影響不大的！」莉莉艾忽然大聲地說。
周圍一群冒險者都把目光聚焦了過來。
大衛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嚇了一跳，轉頭掃了一圈那些看熱鬧的目光。
不過這傢伙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倒是雙手環抱，揚起下巴，一臉「對啊怎麼了」的表情，甚至朝最近的那個冒險者挑了挑眉毛。
莉莉艾的臉更紅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縮到大衛身後，用和蚊子差不多大的聲音說：
「這個法杖......其實不是很適合我......」
她抓住大衛的衣袖，小力拽了一下。
「真的呀......」
大衛心裡的保護欲完全被激發了出來，但仔細思考了一下莉莉艾的提議之後，他想起來莉莉艾在施法的時候確實不怎麼使用法杖，於是點了點頭：
「那你要把理由告訴我，完完整整，從頭到尾地告訴我，不然我絕對不會同意。」
「回村子的路上說吧，他們都看著咱們......」莉莉艾低著頭，完全不敢抬頭。
◇
沿著那條狹窄的通道從迷宮出來，莉莉艾拿著法杖犯了愁。
她不知道要怎麼和一個完全不懂魔法的人解釋，總不能從零開始然後把大學四年的內容全講一遍吧。
「達維諾（大衛的東維亞特語暱稱）知道以太是什麼嗎？」
「以太不就是你們法師平時施展法術用的力量嗎？」大衛理所當然地反問，「你平時也總是說以太消耗太多捨不得放什麼法術，就是說法術是用以太釋放的對吧。」
「果然.....」年輕的魔法師扶著額頭，「......還是要從頭開始。」
她嘆了口氣，
「以太是萬物的基礎，達維諾，不是只有法師才會使用的東西。以太分為屬性以太和純淨以太，屬性以太是塑造萬物形態的力量，分為地、火、風、水四種，但它們只是塑造了萬物的形態，實際上構成萬物的是元素。」
「元素？我以為元素和以太是同一種東西。」
「不不不不，完全不是這樣，達維諾。」魔法師用力地晃著腦袋，「元素就是元素，屬性以太就是屬性以太，完全不相關的，常說的『火元素』的全稱應該是『由火屬性以太塑造的元素』，本身是兩種東西，只是經常放在一起說，能理解嗎？」
「有點，呃......」戰士撓撓頭，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
「以水以太舉例，這個『水』和我們平時喝的水不一樣，指代的是所有流動的東西，像是水、硫酸、粘液，甚至是岩漿，地以太就是硬邦邦的東西，石頭、土地、鐵，風以太是氣流，就是吹過的風，你呼吸的空氣，還有毒氣、水蒸氣，大部分氣體都不可見，包括水蒸氣。
「......用古代語來說，這三種以太分別叫做『液態』『固態』『氣態』。」
莉莉艾舉例舉得很直觀，大衛頓時有種「我完全明白了！」的感覺。
【要是真的明白就好了。】
但是莉莉艾還剩一種以太沒講。
「我知道你想問火以太，但火以太對於普通人來說太複雜，你只要知道太陽是由火以太塑造的星星就可以了，古代語將火以太稱為『等離子態』。」
「哦......水以太就是流動的東西，地以太就是石頭這些，風以太就是空氣？」
「不是！完全不是！木頭腦袋！」莉莉艾用法杖用力地敲了一下大衛的腦殼。
「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嗎——？！」大衛捂著腦袋，苦著臉，「水指代的是流動的東西......」
「我說什麼——誒我好像真的是這麼說的。」莉莉艾吐了吐舌頭，眼睛看向別的方向，「別在意，嘿嘿~」
然後就被使勁揉腦袋了。
莉莉艾一邊捋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重新開始講解：
「水元素中的完整含義是水以太塑造的元素，重點在『塑造』這兩個字眼上面，『水』實際上是『元素』被『水以太』變成『流動的東西』，能理解嗎？」
「講東維語，聽不懂。」大衛手掌在耳邊扇了扇，仿佛在趕走那些聽不懂的詞句。
但兩人其實一直在用東維亞特語交流，莉莉艾的東維語熟練度和她的通用語、昂錫方言是一個級別的，大衛的通用語則是口音十分嚴重，所以他們平時交流都是東維語......所以大衛這句話翻譯一下其實就是「聽不懂，說人話」。
「.....要麼伐講了吧。」莉莉艾垮著個批臉說用昂錫話說，「我語言表達能力好爛。」
「別別別，我開始有點好奇了。」
大衛立刻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動，做了個「不不不」的手勢，然後雙手合十放在臉頰邊，頭一歪，眯起一隻眼，
「莉莉艾老師繼續講，學生聽著，您從元素是什麼開始講吧，也許我就能聽懂了。」
這套手勢翻譯過來大抵是這個意思。
「發掘出來的古代維亞特帝國文獻揭示了世界的真相：『萬物實際上是由無數細小到眼睛無法觀測的元素構成』，所以元素指的就是萬物本身。
「依舊是以水為例子，水是由叫做『氧』和『氫』的元素構成，這兩種元素按照特定比例結合在一起，由水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水，由地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冰，由風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是水蒸氣，由火以太主導其構成，就會完全分裂成獨立的『氧』和『氫』。」
「莉莉艾老師，學生有問題。」學生大衛舉手提問，「冰不是水的溫度變低導致的嗎？還有水蒸氣不是.......水沸騰冒出來的白煙嗎？」
「首先，水沸騰冒出來的白煙依舊是水，只不過那些水太輕了，輕到可以飄在空中——這是一個誤區；其次，你剛才提到的溫度變低變成冰塊，溫度升高變成水蒸氣，這就是魔法的本質——以太置換反應。」
莉莉艾換了口氣，在大衛問出「以太置換反應是什麼」之前，繼續說：
「溫度變低到一個閾值，水的以太結構就會變化，構成其形態的水以太會置換成土以太，並大量地吸收四周熱量，這個置換的過程就是『以太置換反應』，也就是所謂的『天然魔法』。
「鋼鐵熔化、冰化成水，本質是同樣的水以太置換為地以太的以太置換反應，只是不同元素達成置換反應的條件不同，溫度變高變低是反應之後殘留的以太現象和能量，而不是反應本身。」
「......」
莉莉艾看大衛那個表情就知道他聽不懂了，也不想再費心解釋，直接跳過這個部分：
「我們使用的魔法，就是用某種方式，跳過了自然界達成置換反應的條件，直接進行以太置換。」
她拿出自己的供物袋，在大衛面前晃悠了一下，
「你看我施法時用的供物，就是用來進行置換反應的元素，魔法將其變成了法術，釋放出去，本質上是一場等價交換的交易，怎麼樣，能聽懂嗎？」
「......」
大衛站在原地，腦袋歪在一旁，看著天空。
莉莉艾差點以為他變成傻子了。
直到這傢伙開口問道：
「......為什麼會置換？土以太置換成水以太，那這個水以太是從哪裡來的？這還算等價交換嗎？」
「很好很好，學會舉一反三了。」莉莉艾放心地鬆了口氣，「確實，如果按照我目前說的內容，確實無法解釋這部分置換用的水以太從何而來，所以我們要引入一種新的力量，也就是我口中常說的『以太』的本質——『純淨以太』。
「純淨以太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力量，存在於萬物之間，它可以隨意變化成任何一種屬性以太，你問的『水以太哪來』，實際上就是隨處存在的純淨以太變化的。」
莉莉艾指著自己的腦袋，
「我們的肉體由水以太和土以太塑造的元素共同構成，而靈魂，就是存在於肉體之內的純淨以太，也是法師釋放法術的力量源泉。」
莉莉艾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指甲片那麼大的翠綠色晶體，放在手中，念誦咒文。
微小的法陣在她的手中形成，將翠綠色晶體托起來。
「風之序列·四席·清風（Aero）。」
莉莉艾舉手對準天空。
轟！
空中傳來一聲有力的爆炸聲。
大衛知道這個，這是莉莉艾平時最喜歡使用的法術，可以在某個位置產生一道氣流爆發，足以和火水晶粉末引爆造成的效果相當。
「這是風之序列最基礎的法術，供物是足夠量的空氣，或者風水晶，風水晶實際上就是某些可以變成氣體的元素受極穩固的地以太約束形成的晶體，可以是氧氣，氫氣，或者任何一種氣體。
「供物支付了變成高壓氣流的那個部分，而我需要支付的是一部分自己的靈魂，改變供物的以太結構，置換成風以太，並且在由我支付的靈魂作為錨點的位置釋放——經過訓練之後，我可以讓我的靈魂飄出去一點，能飄到的最遠距離就是我的法術釋放極限半徑。
「物質+純淨以太+屬性以太場=新物質+殘餘以太，這就是魔法釋放的公式。
「所謂的屬性以太場，就是構成某種指定物質需要的以太結構，就算公式前後同為地以太形態，中間也必須要支付想要的靈魂去改變它的屬性場。
「而中間這個命令靈魂的一部分轉化成我想要的屬性以太的過程，就是咒文和法陣發揮作用的環節。
「咒文是用聲音獻出的靈魂，以韻律構建以太置換反應，法陣是用想法獻出的靈魂，以圖案構建以太置換反應，本質上都是一種『節奏』，大自然也能見到不少這種節奏，魔物會用，某些地形也會天然形成。」
「釋放法術居然是用靈魂嗎？那靈魂沒了人不就死了嗎？」
「對啊。」莉莉艾點點頭。
「那你不是——」
「誒！不是，靈魂是可以恢復的！」莉莉艾重重地嘆了口氣，「只要好好休息，身體自然會把缺失的靈魂補充回來，只有一下子用太多才會死掉！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有『法術位』這種東西，法術位的本質就是一個魔法師能夠安全釋放的法術數量，施法之後當天會忘記這個法術，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呼，嚇死我了。」
「嚇死你最好！」
「說了這麼多，和你的法杖有什麼關係？」大衛撓了撓腦袋，「你是不是想避重就輕？我感覺還是賣我的盔甲好了。」
「你得知道前面這些，我才能告訴你法杖有什麼關係呀！」莉莉艾鼓著嘴，「我討厭你，達維諾。」
她雙手抱著胸，腦袋擰到另一邊，用力地發出「哼！」的聲音。
「我錯了，我錯了姐姐。」大衛跑到莉莉艾身後，小心翼翼地給她肩膀按摩放鬆，「您繼續講吧，我保證認真聽。」
「看你誠心誠意的份上。」莉莉艾拿出拐杖，啊不對，是法杖，「這根法杖是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花了很多錢，但他本人不懂魔法，看到貴的就買，也沒問我一聲——你剛才看到了，我釋放法術的時候沒用上法杖，證明法杖本身只是起到輔助施法的作用，而法杖的構成......相當複雜。
「有些法杖可以提高以太親和度——所謂的以太親和度，就是法師在置換某種屬性以太的時候消耗的靈魂多寡，親和度越高，置換時消耗的靈魂越少；有些法杖內置了一套『公式』，可以讓施法者更快地釋放法術，省略中間的詠唱和構建法陣......總之五花八門的。」
她晃了晃手裡的法杖。
「父親送我的這個法杖，是內置公式的法杖，那條公式對應的屬性剛好是我以太親和度很低的屬性，使用的時候要消耗更多的靈魂，所以......」
她聳了聳肩，
「你看我用來當拐杖的時候比用來當法杖的時候更多。」
「就是不合適。」大衛總結道。
不遠處傳來人們交談的聲音，看來是快到村里了。
「對，不合適。」
「那你一開始早點說不就好了，解釋這麼多幹什麼，搞得我頭暈暈的。」
「我打死儂呀！」莉莉艾跳起來，一拐杖敲在大衛腦袋上，用昂錫話大罵，「儂個小赤佬！」
「唉！別打了！要不你留著法杖用來打人好了！」
「我打死儂！看招！」
◇
當鋪，莉莉艾把杖子放在櫃檯上。
掌柜用放大鏡仔仔細細看過一輪之後，用公鴨一樣的嗓子說：
「一萬龍錢。」
「一萬龍錢？！你逗我呢？！」莉莉艾瞪大眼睛，「這根杖子買的時候值一萬昂刀，幣種換了標價沒換是吧？！知道昂錫幣兌東國幣多少比率嗎？！1:7！你直接砍了七倍的價格！折舊也不是這麼算的！」
「愛賣不賣，您看著辦。」掌柜推了推眼鏡，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巨龍都不敢跟老子講價，你還挑起來了。」
「不是——」莉莉艾捂著心口一陣氣血攻心。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插入了他們的談話：
「我出四萬，折舊按理來說只值一半，我多給五千，怎麼樣。」
莉莉艾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沒有看到人。
「低頭啊混蛋。」
她應聲低下頭，看見一個帶著針織帽的半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