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來殺你(8.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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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來殺你(8.3k)

  「別怕,就問幾句話。」陸沉說道。

  「在趙家班多久了?」

  「三年。」年輕人輕聲說道,仿佛生怕被人聽見。

  「有多少人被送走了?」

  月光落在年輕人的臉上,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塊白色粉底,大概是散場後沒來得及洗乾淨。

  「不知道,班主的事,我們不敢問。」

  他嚼著饅頭,眼神飄忽不定。

  「不過....吃不起飯來戲班的學徒,學了一段時間,要是還學不會,就會離開這裡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今天又有幾個學不會的學徒要離開了。」

  說完,他快步離去。

  煙雨樓。

  大堂明亮,沈無渡站在櫃檯後,手裡拿著白布輕輕擦著算盤。

  陸沉走到櫃檯前,把一張折好的紙條推過去。

  沈無渡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寫著:「宵禁前,會有一批棺材運出去,裡面的東西是活的,信不信由你。」

  「深夜,煙雨樓見。」

  陸沉說:「規矩我懂,從我帳上扣。」

  沈無渡笑盈盈地把紙條收進袖子裡,「好的,客官,一定會送到的。」

  陸沉轉身走向一旁的通道,穿過雕花門,來到上次那張靠窗的桌子。

  侍女端上食物,陸沉慢慢吃著,填飽肚子。

  街上空無一人,偶爾有更夫提著燈籠走過。

  夜,越發暗沉。

  城門處。

  宵禁前一輛騾車從城內駛出。

  車上放著幾口用油布蓋著的棺材,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嘴裡哼著小曲,神情悠閒。

  守城的兵卒打了個哈欠,正要揮手放行。巷子裡突然衝出幾道黑影。

  眨眼間,騾車就被圍住了。

  「罪罰司辦案!」為首的漢子亮出令牌,一把掀開油布。

  「撬開棺材!」

  蓋子被撬開,裡面蜷著三個孩子,最大不超過八歲。

  嘴裡塞著破布,臉上全是淚痕,身上都是傷疤,燙傷、刀傷.....比比皆是。

  箱底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沾著尿騷味。

  趕車的漢子臉色煞白,直接跪在地上。

  「大人冤枉啊!我就是個跑腿的,拿錢辦事,我從來沒打開看過裡面是什麼」

  為首的漢子沒理他,「帶回去。」

  罪罰司大牢。

  火把上搖曳的火光,如同妖魔一般張牙舞爪。

  趕車的漢子被綁在木樁上,身上挨了十幾鞭,皮開肉綻,血流成河。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

  「誰雇的你?」

  「棺材鋪掌柜,張德厚,有時候是他自己運,他沒空的時候,就叫我去棺材鋪里,我到那裡的時候,車是提前準備好的,棺材也放在車上面。」

  「他不允許我打開,也不允許我多問。」

  「運了多少回?」

  「記不清了.....七八回?十來回?我就是拿錢辦事..

  」

  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呼吸微弱,頭耷拉下來。

  拿鞭子的罪徒收起鞭子,走到一旁,對女人躬身道:「刑目,看來他真的不知道。」

  謝知妍臉色鐵青,她最討厭、最厭惡、最痛恨的就是這樣的事了。

  「先別讓他死,等我回來再說。」

  謝知妍大步流星地走入煙雨樓,徑直朝著裡邊走去,連沈無渡的問好都無視了。

  時間很晚了,沒有人吃飯了,只有一張桌子邊有人,那人戴著白面血淚面具。

  謝知妍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冰冷如刀,「情報是真的。」

  她記得這張面具,也記得這個人。


  那夜在巷道里,她的兩個手下追出去,一個死,一個逃。

  逃回來的那個說,是個戴面具的人,白面血淚,出手果斷狠辣。

  後來她在煙雨樓見過一次,面具男若無其事地從她面前走過,她只能看著,動不了手。

  現在面具男坐在她對面,「讓我看看你的臉。」

  陸沉與她對視,目光平靜如水。

  他沉默不語,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謝知妍低頭看去。

  紙上畫著一座窯廠的位置,標著守夜人的數量、換崗的時間、以及大概關押的人數。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不解地問道。

  陸沉搖搖頭,轉身往樓上走。

  謝知妍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握緊了手裡的紙。

  「可惡的傢伙。」

  她雷厲風行,走出煙雨樓,直接帶人前往城外窯廠。

  二十個罪徒分成三路,從三個方向包圍了窯廠。

  謝知妍站在高地,往下看去。

  院子裡火光跳動,傳來說話聲。

  她抬起手,三根手指豎起。

  一息、兩息、三息。

  她猛地握拳,三路人馬同時動手。

  門口的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嘴被捂住,刀被奪走。

  門被一腳踹開。

  院子裡的人亂成一團,有人想跑,被側面衝進來的人截住,有人想反抗,就被一刀砍成兩半。

  謝知妍穿過混亂的人群,走進窯廠深處。

  一間間地窖被打開。

  裡面關著的人蜷縮在角落裡,身上裹著破爛的麻袋,臉上全是污垢,眼睛被突然出現的光亮刺得睜不開。

  男人、女人、孩子。

  有活著的,也有已經死去的,屍體就堆在角落裡,要麼已經成為了蛆蟲的家園,要麼已經變成了巨人觀。

  這一切都被謝知妍看在眼裡。

  身後,張德厚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地,嘴裡還在喊著冤枉。

  「一個不准放過,全部帶回罪罰司。」

  第二天一早,趙家梨園外,空無一人。

  風打著卷從地面拂過,捲起幾張戲報,在半空中翻滾跳躍,再落在地上,重複循環。

  戲園大門緊閉著,門板上貼著一張告示:「班主有恙,歇業三日。

  一群黑衣人從街角衝出,破門而入。

  戲園裡闃無一人,台上還擺著戲服道具,幕布垂落,桌椅凌亂,似乎走得十分匆忙。

  他們又沖向戲班駐地。

  駐地門口,幾輛騾車正在裝貨,戲箱、鋪蓋、鍋碗瓢盆,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戲班的人正往車上搬東西,見黑衣人衝來,全部愣了一下。

  「全部停下!」為首的漢子厲聲道。

  有人剛想停手,一道輕佻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做你們的,不用管。」

  趙三娘從門裡走出來。

  她眉眼彎彎,臉上帶著笑意,可那笑卻讓人毛骨悚然。

  身後站著四個男人。

  光頭,白袍,胸口繡著佛字。

  「罪罰司的刑目,親自來我這破地方,真是稀客。」趙三娘的聲音軟糯又鋒利,宛如棉花里裹著針。

  謝知妍從黑衣人身後走出來,刀已出鞘。

  「人呢?」

  趙三娘拿起手帕捂嘴笑道,「什麼人?我這兒是戲班子住的地方,放些戲服、道具,刑目想要儘管拿。」

  「那你為什麼要跑?」

  「跑?」趙三娘哈哈大笑,猶如銀鈴,「生意難做,掙不到銀子,當然要換地方咯,這叫挪窩,不叫跑。」

  話里話外,都透露出一個意思,那就是你算什麼東西。

  謝知妍不再廢話。

  刀光一閃,她直接沖了上去。

  趙三娘身形一晃,袖子甩出,兩截水袖如同活物,瞬間把刀刃裹住。


  她後撤一步,水袖一收一帶,謝知妍的刀便被帶偏了三分。

  身後四個光頭同時上前,把謝知妍圍在當中。

  刀光,袖影,拳風。

  謝知妍的刀招招奔著要害去,可四個光頭配合默契,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宛如一張大網,把她死死罩在中間。

  一個光頭被削掉半隻耳朵,血糊了半邊臉,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沖得更猛了。

  趙三娘站在外圍,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

  她會唱戲,更會看戲。

  「刑目,您慢慢打,我先走了。」她轉身往外走。

  罪罰司的人想攔,卻被那四個光頭死死纏住。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街角衝出,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穿著官袍,面色凝重。

  臨山通判,劉書安。

  「統統住手!」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兩撥人中間,「趙班主,這是怎麼回事?」

  趙三娘拿手帕擦著眼角,語氣委屈得像受了欺負的小媳婦:「劉大人,您可得給民女做主,罪罰司的人無緣無故衝進來,要抓人,要抄家,這還有王法嗎?」

  謝知妍冷笑一聲:「窯廠里關著三十多個人,棺材裡裝著三個孩子,你說我無緣無故?」

  劉書安眉頭皺起,沉默許久,開口道:「既然如此,趙班主請你跟本官回府衙一趟,把話說清楚。」

  「謝刑目意下如何?」

  謝知妍有再多不滿,也只能咽入肚子中,在這塊地界,官府就代表著最高力量,更何況之前已經和劉書安發生衝突。

  那塊落在兇案現場的罪罰司令牌,讓她和罪罰司的處境處在了下風。

  「那就讓劉大人帶回去審問。」

  衣角翻飛,她轉身帶著罪罰司的人離去。

  一旁,趙三娘知道這是救兵來了,當她得知窯廠出事,就立刻尋找府衙上收過她好處的人,幫她脫身。

  「沒問題,公道自在人心。」她跟著劉書安離去。

  突然,餘光看見屋檐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戴著面具。

  白面血淚。

  趙三娘收回目光,輕輕笑道:「民女這就跟大人走。」

  遠處屋頂上。

  陸沉從屋頂躍下,一道血煞之氣悄然飄入趙三娘體中。

  身後,風把一張戲報吹到他剛才站過的地方。

  上面寫著:「趙家班,《目蓮救母》。」

  城外,官道旁。

  趙三娘從馬車上下來時,天色已黑。

  押送的差役收了她的銀子,臉上的冷漠化開,燦然如菊花。

  「趙班主,下回做事小心點,這次是劉大人開恩,要不然....

  」

  趙三娘拿著帕子往前拍,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知道了,幾位差爺辛苦,回去替我給劉大人帶個好。」

  趙三娘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里,臉上的笑容褪去,恢復平淡。

  她往路邊的林子裡走。

  走出半里地,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轅上坐著個乾瘦的老頭,見她來,便跳下車掀開車簾。

  趙三娘上車靠在廂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馬車行駛在山道上,車廂輕輕搖晃,趙三娘眉頭緊皺,手指絞著帕子。

  窯廠沒了,張德厚沒了,貨也沒了。

  罪罰司那娘們兒不會善罷甘休,劉書安這次幫忙,下次呢?再下次呢?

  怎麼突然一下子所有事情都擠在一起,難道有人盯上她了?

  難道......是那個人?

  剛剛,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屋頂上,她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感覺,就如同在深山老林里被山君盯上了。

  這麼多年來,她只有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一個和尚。

  「班主?」


  車夫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拽出來。

  趙三娘回過神,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她往外看去。

  到了。

  山坳里,一座山莊矗立著。

  依山而建,白牆黑瓦,檐角上翹。

  燈火通明,絲竹聲從裡面飄出來,隱約還能聽見男人的笑聲和女人的嬌嗔。

  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見馬車停下,快步迎上來。

  趙三娘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裙,臉上重新掛起風月場裡慣有的笑。

  「客人們都還在?」

  「回班主,都在,張大人他們剛聽完一曲,正喝茶呢。」

  趙三娘點點頭,剛想往裡走去,她回頭一望。

  夜色濃稠,什麼都看不見,可是..

  「班主?」

  「沒事。」

  山莊外,陸沉靠在一棵老松樹上,閉著眼。

  血煞之氣在體內流轉,一縷血氣如繩一般沒入虛空。

  陸沉睜開眼睛,找到位置了。

  與此同時,山莊門口。

  趙三娘站在廊下,看著客人魚貫而出。

  張大人走在最前面,圓滾滾的肚子把官袍撐得鼓鼓的,臉上泛著酒後紅光。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穿綢緞的富商、拿摺扇的文人騷客,還有兩個婦人,捂嘴笑著。

  「三娘啊,」張大人拉住她的手,揉捏著,「今兒這曲子可真好啊,那《遊園驚夢》,唱得我心肝兒都在顫。」

  趙三娘默不作聲地抽回手,「大人喜歡就好。」

  「喜歡,怎麼不喜歡!」張大人湊近些,酒氣噴在她臉上,「可惜啊,被那些不長眼的壞了興致,下次三娘可得好好補償咱們。

  「一定一定。」

  「要不.....三娘今兒親自陪咱們喝兩杯?你那嗓子,不光唱曲好聽,勸酒也好聽啊。」

  張大人的手又伸過來,這回直接往腰上搭。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

  「對對對,三娘陪一杯!」

  「張大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趙三娘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半步,「大人說笑了,民女這粗手粗腳的,哪敢陪大人喝酒。回頭給您唱曲,唱三天三夜,可好?」

  「也好。」

  「都怪那罪罰司,以前都好好的,自從來了個姓謝的,每天不鬧出點事來,好像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誰不知道,她是陳郡謝家的子嗣,來鍍金就好好鍍,整這些!」

  他擺擺手,「行了,下次三娘一定要親自來啊。」

  趙三娘一路送到大門外,馬車一輛輛駛離。

  她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變得陰沉狠毒起來。

  「死肥豬。」

  「就會糟踐女人。」

  她轉過身往裡走去,沒走幾步,腳步猛地停住。

  大門口的柱子後面,走出一個帶著面具的人。

  趙三娘臉色一僵,笑著說道:「客官,深夜來訪,是想聽曲兒,還是想做些好玩的?」

  「來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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