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驢肉火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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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

  誦經聲停下,裡面傳來一聲「禮成」。

  外面的人一同前往吃席,菜餚很豐富,所有人都可以吃,只不過下人和主家的人是分開的。

  陸沉提前離開,他打包了一碗驢肉前往殺豬場,打算送劉疤臉出白家。

  殺豬場大門敞開,裡面陸陸續續的走出老屠夫、老殺豬匠。

  陸沉來到劉疤臉的窩棚里。

  劉疤臉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塊舊布,兩隻手交疊在胸口,手底下壓著一封信,身上臉上都被一種黃色的油脂所覆蓋。

  床邊蹲著個老人,是劉疤臉的鄰居,「今天掌事指定他殺一頭老料,殺完就說累,躺下就沒起來。」

  他長嘆了口氣,「待會,會有人來拉去磨坊,就算死了也要給白家創造收成。」

  陸沉手裡的驢肉火燒掉在地上。

  他蹲下來,看著劉疤臉的臉,那張臉很平靜。

  第一次見劉疤臉的時候,那時他還是個剛過開刃禮的學徒,劉疤臉站在門口說:「小子,手夠狠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記不清了。

  他碰了一下劉疤臉的手,冰涼刺骨。劉疤臉的胸口上放著一封信,那是他兒子寄來的。

  陸沉把信從劉疤臉手裡輕輕抽出。

  信很輕,但在手裡卻十分沉重。

  他將信收入懷裡,並拿起劉疤臉的煙杆一同帶走了。

  陸沉走進外面的光里,陽光照在身上,卻感受不到一點溫暖。

  外面,賽豬公的宴席還沒散,笑聲、喊聲、碰杯聲從遠處飄過來,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路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靠著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是提著驢肉火燒來的。

  為什麼會這樣?第一次這麼討厭自己這雙沾滿鮮血的手。

  宴會一直到很晚才結束,陸沉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一直坐到了早上。

  他推開屋門。

  院子裡,學徒們正在刷洗石台,水聲嘩嘩的。

  趙磊正給學徒示範怎麼捆豬腿。

  一個半大小子端著托盤從旁邊跑過,托盤上是給屠夫們的早飯。

  陸沉的目光在托盤上停了一瞬。

  怎麼沒有驢肉火燒?

  趙磊從旁邊湊過來:「陸爺,怎麼了?」

  「沒什麼。」

  趙磊撓了撓頭,看了一眼端托盤的學徒,而學徒則是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

  「愣著幹嘛,幹活去。」

  陸沉來到屠宰區,殺了兩頭白豬。

  趙磊在旁邊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按道理管事不用殺白豬,難道是陸爺想殺兩頭玩玩?

  下午。

  陸沉回了趟管事石屋。

  桌子上有一根煙杆,是昨天從殺豬場帶回來的。

  他看了許久,太陽慢慢往下移,爐子裡的炭涼透了,才把煙杆輕輕放回桌上。

  夜裡。

  陸沉躺在床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看著房梁。

  月光從窗戶上透進來,在地上映照出四方格子,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的鎮骨刀輕輕搖晃。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乾的。

  又摸了一下。

  還是乾的。

  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才放下手,繼續看著房梁。

  窗外寒風吹得樹枝沙沙響。

  .........

  翌日。

  陸沉推開屋門時,已經是傍晚了。

  太陽掛在西邊,把整個北坊染上一層昏黃。

  坊口,一個人影從陽光里走過來,手裡拎著東西,那身形陸沉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癩子咧著嘴笑,和從前一樣。

  「陸兄弟。」

  陸沉嘴角微微上彎。


  「王哥。」

  王癩子把手裡東西一舉,是油紙包著的燒雞,還有一瓶老酒。

  「走,進屋說話。」

  一進石屋,他就抬起頭環顧一圈,「行啊,想當初咱倆可沒資格在這地方喝酒吃雞。」

  陸沉彎腰撥開爐子,往裡添了兩塊炭,屋裡慢慢暖和起來。

  兩人在桌邊坐下。

  王癩子伸手撕下一個雞腿,往陸沉面前一遞:「拿。」

  陸沉接過,咬了一口,「王哥,賭莊那邊怎麼樣?」

  王癩子給自己倒上酒,咂咂嘴:「還行,臨山首縣,白家賭莊,雖說比不上京都的賭莊,但夠用。」

  「聽說你在五小姐手底下做事?」

  「嗯。」

  他撕下另一隻雞腿,「這燒雞是我路過鎮上買的,和上一次咱倆吃的是同一家。」

  「聽說劉疤臉死了?」

  「嗯。」

  王癩子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那老東西,我就說他活不長。」

  「不是咒他,是他那活法,擱在白家這地方,早晚得出事。」

  「他在外院窩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你以為靠的是什麼?」

  他嚼著花生,聲音含糊了些:「靠的是他從來不多想、不多看、不多問,上面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給什麼就吃什麼,還真把自己當成一頭豬。」

  「可惜啊,假豬當久了就成真的了,忘了自己是個人。」

  屋裡安靜下來。

  火苗舔著爐壁,發出呼呼聲。

  王癩子伸手拿起酒壺給兩人的碗滿上。

  「行了,不說這個。」他端起碗,「來,咱哥倆喝一口,在賭莊天天跟那幫孫子周旋,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還是這舒坦。」

  兩隻粗瓷碗碰在一起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對了,你在五小姐那兒,見過她養的那些玩意兒的真面目沒有?就是那些力士。」

  「沒有」

  「我在賭莊聽人嘀咕,說那些東西不是人,也不是豬。」

  這下,話匣子徹底打開了,王癩子開始講賭莊裡的破事,有客人輸紅了眼把老婆押上桌,或者是哪個夥計手腳不乾淨被剁了手指頭,要麼是某縣的縣太爺偷偷摸摸來玩被當場撞見。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比劃。

  酒過三巡,燒雞隻剩下一堆骨頭。

  王癩子站起身,身形晃悠,連忙扶著桌沿站穩。

  「嗝,走了走了,明兒還得趕回去。」

  陸沉起身相送至坊門口。

  天邊掛著月亮,清冷的光灑在王癩子的臉上。

  「陸沉。」

  「嗯?」

  「別學劉疤臉。」

  聲音很輕,和平日油滑的王癩子判若兩人。

  夜風吹來,捲起雪沫,落在陸沉肩頭,一縷縷涼意侵入體內。

  站了很久,才回屋。

  然而,轉身的那一刻陸沉變得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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