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更名張角(求月票,一千月票有一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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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更名張角(求月票,一千月票有一百塊錢)

  亂世第三年。

  易安終究還是換了名字。

  以太平道領袖張角為名,在這亂世闖出了自己的名聲。

  雪落鉅鹿時,易府的黑漆大門終於開了。

  易承宗站在門廊下,手裡攥著剛送來的密報。

  絹帛邊緣被指尖反覆揉搓,已經起了毛邊——「張角」兩個字浸在燭淚般的暗紅火漆里,像兩枚燒紅的炭,燙得他掌心生疼。

  他抬起頭,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槐。

  三年前兒子就是在這樹下說「亂世將至,我們必須有退路」。

  如今樹還在,說這話的人卻把名字都換了。

  「老爺。」

  老管家易忠佝僂著背走來,聲音像被雪水浸過:「郡衙那邊————又派人來了。說是皇令,但凡與張————與太平道有牽連者,族誅。」

  易承宗沒接話。

  他彎腰,從石階邊捧起一捧乾淨的雪,握在掌心,看它一點點化成水。

  「阿忠。」他忽然開口:「你說,改個名字————就能撇乾淨嗎?」

  易忠喉結滾動,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雪越下越大,蓋住了廊下的青磚,蓋住了院角的枯井,也蓋住了三年來所有提心弔膽的夜晚。

  易承宗忽然想起兒子最後一次回家時說的話:「爹,若有一天孩兒不得不改名換姓,您就當————就當那個叫易安的兒子,已經死在常山的雪地里了。」

  當時他只當是少年人的決絕。

  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決絕。

  是兒子用最後的方式,給這個家、給易家百年基業,留的一條活路—一條用「張角」這個名字,把所有災禍都引到自己身上的活路。

  「備車。」易承宗直起身,聲音很平靜:「去常山。」

  易忠猛地抬頭:「老爺!董卓的眼線就在————」

  「那就讓他們看。」

  易承宗撣了撣肩頭的雪沫,眼神忽然銳利得像開了刃:「看我易承宗,怎麼去見那個「已經死在雪地里」的兒子。」

  馬車駛出鉅鹿郡城時,雪停了。

  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雪原染成血色。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在碾碎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易忠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把暖爐往主人腳邊推了推。

  「阿忠。」易承宗忽然撩開車簾,望向北方常山的方向:「你還記不記得,安兒七歲那年,偷跑去城外看災民,回來跟我說什麼?」

  易忠愣了愣,眼眶忽然紅了:「記得————少爺說,那些人也是人,為什麼沒飯吃。」

  「是啊。」易承宗喃喃:「為什麼沒飯吃————這問題,他找了二十年答案。」

  馬車在入夜前抵達常山外圍。

  哨塔上的太平營守衛老遠就看見了這輛孤零零的馬車一沒有護衛,沒有旗號,只在車轅上掛了一盞易家商行特有的八角琉璃燈。

  燈在暮色中幽幽地亮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止步!」瞭望塔上傳來喝聲,弓弦繃緊的細微聲響在風雪中清晰可聞。

  易忠勒住馬,正要開口,車簾掀開了。

  易承宗走下車,玄色大在風中揚起,露出裡面半舊的靛藍棉袍和袁紹來訪那日穿的一模一樣。

  他抬頭,望向塔上那張年輕而警惕的臉:「鉅鹿易承宗,來見你們大賢良師。」

  塔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營門緩緩開了。

  不是全開,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後站著獨眼老兵,他獨眼中映著琉璃燈的光,上下打量了易承宗很久,忽然側身:「易公,請。」

  沒有搜身,沒有盤問,甚至沒有多餘的禮節。

  只是那聲「易公」,讓易承宗心裡某根繃了三年的弦,輕輕鬆了一下。

  營中的景象和他想像中不一樣。

  沒有森嚴的軍陣,沒有沖天的殺氣。


  雪被掃得很乾淨,露出底下夯實的土地。

  十幾處簡陋但整齊的房舍圍成環形,中央空地上燃著篝火,火堆旁圍坐著不少人一有裹著破襖的流民,有臉上帶疤的老兵,有低頭搗藥的婦人,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正用木棍在雪地上寫字。

  易承宗認出了那些字。

  是《太平經》里最簡單的藥方歌訣。

  「易公。」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易承宗轉身,看見兒子站在一頂軍帳的陰影里。

  三年不見,他長高了,也瘦了,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澄澈的,像常山深潭的水,只是潭底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冰層下燃燒的火。

  「爹。」

  易安————或者說張角過來,很自然地接過父親手中的暖爐,遞給旁邊的阿寶:「雪天路滑,您不該來。」

  「我來看看。」

  易承宗打量著兒子,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新添的疤上:「看看我兒子,把名字都換了,到底折騰出個什麼名堂。」

  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雪真大。

  但易安聽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側身:「進去說吧。」

  軍帳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是多了個地坑,坑裡埋著燒紅的石塊。

  易安給父親倒了碗藥湯一還是陳郎中配的那個方子,薑片、棗核、薄荷葉,辛辣中帶著清苦。

  易承宗接過來,捧在掌心,沒喝。

  「董卓也來湊了熱鬧。」

  他開口,聲音很平靜:「要麼交出你,要麼易家滿門抄斬。」

  易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您————」

  「我把祖宅的地契燒了。」

  易承宗從懷裡掏出一片焦黑的殘角,扔進地坑,火星濺起:「跟來傳令的人說,易承宗教子無方,愧對祖宗,自今日起逐易安出族譜,易家與張角————再無瓜葛。」

  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凍土上。

  易安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陶碗的手指關節泛白。

  許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應該的。」他說。

  帳內陷入沉默。

  只有地坑裡石塊崩裂的噼啪聲,和帳外隱約傳來的、孩子們背誦歌謠的聲音:

  福甘草三錢姜兩片,風寒初起煎一碗————」

  易承宗忽然笑了一聲。

  他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藥湯倒影:「你娘臨死前跟我說,咱們安兒心太善,在這世道活不長。」

  頓了頓:「現在看來,她說錯了。」

  「你不是心善。」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剖開三年未見的生疏:「你是心硬。硬到能眼睜睜看著我把你逐出家門,還能坐在這兒,跟我說「應該的」。」

  易安喉結滾動,最終只是垂下眼:「亂世里,心不硬————活不下來。」

  「那這些人呢?」

  易承宗指向帳外:「那些流民,那些老兵,那些孩子一你把他們聚在這兒,教他們識字、教他們種地、教他們怎麼在這亂世里活下去。你這是心硬?」

  易安沒回答。

  他起身走到帳邊,掀開氈簾。

  風雪灌進來,吹散了藥湯的熱氣,也吹來了營地里真實的聲音—婦人在教孩子縫補衣裳的絮語,老兵們爭論陷阱該挖多深的吵嚷,還有不知誰在輕輕哼唱的、改了調的《太平謠》。

  「爹。」

  易安背對著父親,聲音混在風裡:「您知道這三年,常山營死了多少人嗎?」

  易承宗握緊了陶碗。

  「七百四十九個。」

  易安說,「病死的,凍死的,戰死的————名字我都記得。

  王家莊的王老栓,餓得吃觀音土脹死的;

  河間來的趙寡婦,為了省一口糧給女兒,自己餓死在雪地里;


  還有獨眼手下那個小兵,才十七歲,替同伴擋箭死的————」

  他頓了頓,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每死一個,我就問自己:易安,你選的這條路,對不對?」

  「然後呢?」

  「然後————」

  易安轉身,眼睛裡終於有了情緒那不是悲憫,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然後我就去教剩下的人,怎麼才能不死。」

  「教他們挖地窖儲糧,教他們認草藥治病,教他們握緊鋤頭也握緊刀。

  「教他們在這亂世里,活得像個人。」

  易承宗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易安還是個孩子時,曾抱著一隻受傷的麻雀回家,非要他救。

  他說救不活了,孩子就哭著說:「那它多疼啊。」

  現在,那隻麻雀死了。

  但兒子救起了整片天空下,所有受傷的、快死的鳥。

  代價是把自己的名字,也變成了一隻鳥—一隻註定要被所有獵弓瞄準的、領頭的孤雁。

  「值得嗎?」易承宗聽見自己問,聲音啞得厲害。

  易安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易承宗心口某處狠狠揪了一下。

  「爹。」他說:「這世道,不問值不值得。」

  「只問該不該。

  ,帳外忽然傳來鐘聲。

  不是警報,是收工的信號。

  篝火旁的人群開始散去,孩子們被母親牽著手帶回房舍,老兵們互相拍打著肩上的雪。

  陳郎中提著藥箱從一間屋裡出來,看見易安站在帳口,遠遠地點了點頭。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座在暴風雪中悄然運轉的、小小的城池。

  易承宗忽然明白了。

  或者說他一直都明白。

  自家兒子會很有出息,非常非常非常有出息。

  跟他這個平凡的生意人不一樣,自家兒子的志向遠比所謂董卓、袁紹之流更加高遠。

  他是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一磚一瓦地,壘一座叫「太平」的城。

  哪怕它隨時可能被任何一路諸侯的鐵蹄踏碎。

  但它在。

  它在呼吸,在生長,在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你看,亂世里,人還可以這樣活。

  「安兒。」

  易承宗放下已經涼透的陶碗,站起身:「董卓那邊,我會應付。易家百年基業,沒那麼容易倒。」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嶄新的玉印—不是銅的,是羊脂白玉雕成的,印紐是蟠龍銜珠,龍睛處鑲著兩點罕見的血翡。

  「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易家真正的家主印。見印如見人,十三州七十二郡,凡有易家商號處,憑此印可調動一切。」

  易安沒接。

  「爹,這印————」

  「這印該給你。」

  易承宗抓過兒子的手,硬塞進他掌心:「易家祖訓:持此印者,當以蒼生為念。你做到了,我沒做到。」

  玉印入手溫潤,卻重得像整座常山。

  易安攥緊它,指尖抵著印紐上那兩點血翡,硌得生疼。

  「還有。」

  易承宗轉身走向帳外,背影在風雪中挺得筆直:「族譜我燒的是副本。正本里,你名字下面,我添了一行小字一」」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雪落:「易安,字守仁。亂世三年,更名張角,守常山之仁,開萬民之太平。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風雪。

  琉璃燈在車轅上搖晃,光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溫暖的痕。

  易安站在帳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印。

  印底朝上,刻著八個篆字:「易氏家主,承天守仁」。

  承天守仁。

  他忽然想起師傅當年說的話:「安兒,道法自然,順勢而為。但若勢不可為————你當如何?」


  當時他沒答上來。

  現在他知道了。

  若勢不可為。

  那便逆勢而上,在這亂世的鐵壁上,鑿一扇窗。

  一扇能讓光透進來、讓人看見「原來還可以這樣活」的窗。

  哪怕鑿窗的人,註定要被鐵壁碾碎。

  但光透進來的那一瞬間一就夠了。

  「少爺。」

  阿寶不知何時來到身後,遞過來一件厚襖:「陳先生說,今夜有暴雪,讓您早些歇息。」

  易安披上襖子,最後望了一眼父親離去的方向。

  然後轉身,走向營地中央的銅鐘。

  鍾錘握在掌心,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撞向銅鐘。

  「咚——!」

  鐘聲震徹山谷,驚起飛雪,盪開夜色,向更遠的黑暗深處奔騰而去。

  鐘聲里,營地里最後一盞燈熄了。

  但地窖深處,新一批粟種正被仔細地包進油布。

  藥廬的瓦罐里,陳郎中配製的傷藥剛剛封壇。

  鐵匠營的爐火雖然熄了,但鐵砧旁,十七把新打的環首刀已刻完最後一筆「太平」。

  雪越下越大。

  但常山深處,那座叫「太平」的城,還醒著。

  它的心跳很輕,卻穩。

  像凍土深處,那些正在悄悄發芽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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