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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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絕處逢生

  鐘聲響起時,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們看見易安站在旗下,手裡沒有劍,只有一卷攤開的地圖。

  「文丑圍山,是要困死我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秋風:「但我們腳下,不止有常山。」

  地圖在風中展開,硃砂標記的十七處太平營如星辰散布,從鉅鹿到河間,從中山到趙國。

  其中三處標記旁,新添了小小的船形符號一那是張梁用易家銅印,在沱河沿岸秘密購置的漁船碼頭。

  「糧道斷了,我們就走水道。」

  「山路堵了,我們就挖地道。」

  「袁紹以為困住常山,就困住了太平道一」

  易安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沿著濾沱河的曲線,劃向更北方。

  「可他忘了,這亂世里,最不缺的就是無路可走的人,和————絕處求生的路。」

  當夜,三支隊伍在星光下悄然出發。

  第一隊由張梁率領,三十個精通水性的漢子,帶著最後一批鐵器模具,乘竹筏順沱河而下,目標是在百里外的下曲陽重建一座隱秘的鐵匠營。

  第二隊是獨眼挑選的五十名西涼老兵。

  他們不走水路,也不走山路,而是用太平營這半年自製的簡陋工具,開始向山體深處挖掘—一目標不是突圍,而是連通三處早已標記好的、擁有地下暗河的山中洞穴。那是王農帶人勘探出的最後退路。

  第三隊只有兩個人:易安與阿寶。

  他們沒有帶糧,沒有帶武器,只背了兩包陳郎中配製的草藥和易安那捲道經。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他們從一處連文丑的哨探都未曾發現的、被野藤覆蓋的岩縫中鑽出,像兩滴水匯入山外的夜色。

  「少爺,我們去哪?」阿寶壓低聲音。

  「去鉅鹿。」

  易安望向家鄉的方向:「去見父親——

  鉅鹿郡城已換了三茬主人。

  董卓的潰兵、本地的豪強、不知名的流寇軍閥像走馬燈般掠過。

  城頭的旗子破了又換,換了又破。

  唯有易府那扇黑漆大門始終緊閉,門楣上「樂善好施」的匾額積了厚厚的灰,像一具沉默的棺槨。

  易安沒有敲門。

  他帶著阿寶繞到後巷,翻過幼時常常偷溜出去玩耍的那段矮牆。

  牆根的狗洞還在,旁邊他七歲時刻下的「安」字已模糊不清。

  內院的書房亮著燈。

  易承宗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不是帳本,而是一幅手繪的冀北地形圖。

  圖上用硃筆圈出了十七處標記,其中常山的位置被重重畫了一個圈,旁邊有一行小字:「十月廿七,文丑圍山,糧道絕。」

  聽見窗欞的輕響,他沒有抬頭。

  「回來了?」

  「回來了。」

  易安推門而入,看見父親鬢角的白髮比半年前多了大半。

  「袁紹的使者三天前來過。」

  易承宗放下筆:「被我用棍子攆走了。」

  易安眼眶發熱,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常山情況如何?」

  「還能撐兩個月。但文丑不退,入冬後必有饑荒。」

  「需要什麼?」

  「需要一條袁紹想不到的路。」

  易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滹沱河與常山之間的空白處:「這一帶,有沒有我們易家早年廢棄的礦道?」

  易承宗瞳孔微縮。

  他沉默良久,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圖。

  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坑道標記,中心處寫著一個早已湮沒在歷史裡的地名:「黑石溝」。

  「四十年前,這裡有座小銀礦。礦脈采盡後塌方,死了三十七個礦工,官府封了洞口。」

  他指著一條幾乎看不清的細線:「但據當年逃出的礦工說,坑道最深處有條暗河,與滹沱河支流相通————只是無人驗證。」


  易安接過羊皮圖,指尖拂過那些已然模糊的標記。

  「我去驗證。」

  「你一個人?」

  「阿寶跟我。」

  易承宗看著兒子平靜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驕傲,有苦澀,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釋然。

  「去吧。」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嶄新的銅印,比之前給張梁的那枚更小,印紐卻雕成蟠龍銜珠的形狀—一這是易家商行最高機密信物的標記,見印如見家主。

  「持此印,可調動易家留在冀北的所有暗樁。錢、糧、人、船————但凡還聽易家號令的,任你取用。」

  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若事不可為————保命回來。」

  易安接過銅印,入手微沉,像接過了整個家族的重量。

  自始至終,父子二人都沒提過袁紹的許諾。

  他撩袍跪下,鄭重磕了三個頭。

  「父親保重。」

  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安兒。」

  「嗯?

  「」

  「那道雷————真是你引的?」

  易安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是。」

  「好。」易承宗的聲音里忽然有了溫度:「下次若見袁紹,記得劈准些。」

  黑石溝的入口早已被荒草和落石掩埋。

  易安和阿寶用了整整兩天,才在一條幾乎乾涸的溪床下找到當年礦工偷挖的通風口。

  洞口僅容一人匍匐爬入,裡面瀰漫著濃重的腐朽與潮濕氣息。

  火把的光照亮坑道壁上模糊的鑿痕,有些痕跡旁還刻著歪斜的名字—一是當年礦工們留下的,像墓碑,又像路標。

  阿寶忽然停住,指向前方:「少爺,你看。」

  火光映照下,坑道深處隱約傳來水聲。

  不是滴答聲,而是汩汩的、持續的流動聲。

  他們加快腳步,穿過一段坍塌的亂石區,眼前豁然開朗一那是一條地下暗河,寬約三丈,水流湍急,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幽暗的光。

  河岸邊,竟然還繫著兩條破爛不堪的木筏,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留下的。

  易安蹲下身,手指探入河水,冰冷刺骨。

  「順流而下,會通向哪裡?」

  阿寶展開羊皮圖,對照著坑道的走向:「按圖所示,應該會匯入滹沱河的一條支流————支流盡頭,是下曲陽。」

  下曲陽。

  張梁新建的鐵匠營所在地。

  易安站起身,火把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躍。

  「傳信常山,讓獨眼停挖洞穴,集中人力清理這條暗河航道。」

  「再傳信張梁,在下曲陽支流入口準備接應。」

  「最後——」他望向黑漆漆的河道深處:「告訴所有人,袁紹想困死我們,我們就從地底————鑽出去。」

  消息傳回常山時,第一場雪剛好落下。

  文丑的營寨里,士兵們圍著火堆取暖,談論著山裡的「叛匪」何時會餓得爬出來投降。

  他們不知道,在常山深處的黑暗地底,第一批滿載粟米和藥材的木筏已經悄然起航。

  筏上的西涼老兵們沉默地撐著竹篙,火把的光芒在暗河岩壁上投出搖晃的、

  卻堅定不移的影子。

  而更遠處,在鄴城的暖閣里,袁紹接到了第二份戰報。

  不是關於常山的。

  是關於幽州的。

  報告上說,公孫瓚的白馬義從遭遇了一支奇怪的隊伍—一他們不像流寇,也不像官軍,穿著雜亂的衣裳,卻舉著一面繡有「太平」二字的旗。

  雙方在邊境發生了小規模衝突,那支隊伍且戰且退,最後消失在了燕山深處。

  報告末尾,偵察的將領用猶豫的筆跡添了一句:「彼等退走時,遺落此物。」

  隨信送來的,是一塊粗陋的木牌。


  正面刻「安」字,背面是交織的禾穗與藥草。

  木牌邊緣,沾著已然乾涸的、黑紅色的血。

  袁紹摩挲著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他推開窗,望向北方。

  雪正越下越大,覆蓋了原野、山巒和道路。

  但他仿佛看見,在那片純白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匯聚、生長。

  像冰封的河床下,依然奔涌的暗流。

  「太平道————」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第一次覺得,這片他志在必得的天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窗外,雪落無聲。

  而地底,木筏破水的聲音,正穿透岩層,傳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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