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白蛇傳終(3k字,求追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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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下山,易安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當他步下山道,回首望去時,晨曦中的金山寺殿宇層疊。

  鐘樓挺拔,已不見十年前洪水肆虐後的滿目瘡痍。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著他十年的心血與光陰。

  「易安……」

  他心中默念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隨即又輕輕搖頭,將「法海」的威儀與重擔暫時卸下。

  易安心情很輕鬆,從未有過的輕鬆。

  此世三十年,守了三十年戒律。

  他做了三十年法海,現在一切落定,他也該做一次易安了。

  此去江南,不為降妖,不為弘法,只為一段未了的因果,一次遲來的告別。

  南下的路,山重水複。

  他不再施展佛法疾行,而是如同最普通的行腳僧,持缽化緣,徒步丈量。

  江南風光與江北迥異,河道縱橫,水網密布,小橋流水,吳儂軟語。

  濕潤的空氣裡帶著草木與河泥的氣息,與他習慣了青城山清冽山風的心境,悄然交融,又格格不入。

  他路過城鎮,見過繁華市井;穿過村落,聽過雞犬相聞。

  他依舊會為貧病者義診,分文不取,卻不再以「法海」之名,只道是雲遊僧人。

  偶爾遇到些微妖氣或不平事,他也出手,但手段溫和了許多。

  越往南,關於「太湖邊醫術不錯的孤女」的零星傳聞,便越發清晰起來。

  有人說她性子冷但心善,救過不少落水的孩童和急病的老人。

  有人說她獨居久了,偶爾會對著北邊出神,問起卻說沒什麼。

  還有人說,曾見她在月圓之夜,於湖邊獨坐,身影孤清得讓人不忍打擾。

  每聽一言,易安的心便似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一下。

  所有傳聞都指向一個詞——孤獨。

  他趕路的步伐未曾加快,心中的影像卻越發鮮活——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會叉著腰說今後自己照顧他,也不再是那個纏著要自己還俗請自己吃燒雞的青衣少女,而是一個沉澱了十年光陰、將妖氣斂入骨血、學著像人一樣生活的女子。

  這一日,他終於來到了太湖邊。

  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遠處帆影點點,近處蘆葦搖曳。

  按照老道所述的方位,他沿著湖岸前行,穿過一片桑樹林,一個小小漁村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房屋低矮,多為木石結構,曬著的漁網在陽光下散發出淡淡的腥氣與水汽。

  村口有幾個孩童在玩耍,見他一個陌生僧人走來,都好奇地停下動作張望。

  易安上前,合十行禮,溫聲問道:「小施主,請問村中可有一位擅長醫術的青衣女子居所?」

  一個稍大些的男孩眨了眨眼,指向村子西頭靠近湖邊的一處:「你說小青姐姐啊?她就住在那邊,屋子外頭種了好些草藥的那家就是。」

  「多謝小施主。」

  易安道了謝,順著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心跳,在一步步靠近中,竟有些失了平日的節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那間小屋周圍,縈繞著一絲極淡、卻無比熟悉的妖氣。

  只是這妖氣中,確如老道所言,摻雜了太多屬於「人」的煙火氣息與歲月沉澱的孤寂。

  小屋近了。

  竹籬疏落,幾畦藥草長得正好,開著些星星點點的花。

  屋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搗藥的輕微聲響。

  易安在籬笆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湖水、草藥與陽光味道的空氣。

  十年光陰,三千多個日夜,在此刻交織成一片無聲的波瀾。

  他抬起手,最終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僧衣的衣襟,然後,抬手,叩響了那扇虛掩的柴扉。

  「篤、篤。」

  搗藥聲戛然而止。

  片刻的寂靜後,一個平靜中帶著些許疑惑的女聲從屋內傳來:

  「誰?」

  「一個來此化緣的僧人。」


  屋內靜了片刻。

  接著,門被輕輕拉開。

  小青站在門口,一身素淨的青色布衣,袖口挽起,手上還沾著草藥的碎末。

  十年歲月在她容顏上並未留下什麼痕跡,只是眉宇間褪去了昔日的跳脫,添了幾分沉靜的淡然。

  她抬眼看向來人。

  晨光斜照,僧人青衫微塵,面容平靜,眸光卻比太湖的水更深。

  她愣住了。

  易安合十行禮:「施主,貧僧路經此地,可否討碗清水?」

  小青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像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十年了,金山寺的方向她望了無數次,卻從未想過這個人會這樣出現在她眼前,一身風塵,語氣平常得仿佛昨日才別。

  「……請進。」

  她側身讓開,聲音有些發澀。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牆角堆著些曬乾的藥材,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藥杵擱在石臼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苦香。

  小青倒了碗清水,雙手遞過。

  易安接過,道了聲謝,慢慢飲下。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窗外的湖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漁歌。

  她其實早就不怪他了。

  從老道下山找到她告知一切真相後,她就再也沒有怪過他了。

  只是……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見他。

  沒成想,他竟然來見自己了。

  果然,就不能指望老道保守秘密。

  聽到小青這麼說,易安心中暗暗吐槽,不過臉上卻一直帶著笑意。

  乾的不錯啊!老傢伙!

  「你……」小青終於開口,卻又不知該問什麼。

  「我卸下了金山寺住持之位。」

  易安將空碗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白姑娘還在塔中,一切安好。我告訴她,塔下是贖罪,亦是修行。」

  小青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姐姐她……可曾悔悟?」

  「每月朔望,我都能在塔前感受到她氣息漸趨平和。」

  「十年清寂,足以讓人看清許多東西。」

  易安頓了頓:「她讓我轉告你,不必再掛念,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小青眼角滑落,她迅速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再轉回來時,臉上已努力撐起一個淺淡的笑:「你……這算是專程來傳話的?」

  「不是。」

  易安面容平靜,看向小青的眼神中滿是笑意。

  他說:「我還俗了。」

  說這話的時候,兩個人看著對方,思緒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易安第一次下山的時候。

  當時小青還總是纏著他,說要讓他還俗,請他吃燒雞。

  「好。」

  小青也止不住笑了起來:「我請你吃燒雞。」

  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只不過這次她沒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這次有錢了?」

  「你這和尚……」

  她聲音哽咽,帶著笑,也帶著哭腔:「還是這麼煩人。」

  再之後。

  小漁村多了一對夫妻。

  就像是尋常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男耕女織,生活平靜而又幸福。

  可易安已經還俗,一身佛法盡數散盡,如今只是凡人而已。

  如此生活了四十年,此時易安已經古稀之年,走起路來都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小青小心翼翼的扶著易安出來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

  看向易安的眼神中滿是不舍。

  她能夠感覺到,易安的壽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易安的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了,耳朵也聾的厲害。


  躺在搖椅上,抓著小青的手這才能感覺到安心。

  從腕上褪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輕輕放在她掌心:「這佛珠伴我多年,今日贈你。非為法器,只為念想。願你今後,平安順遂。」

  佛珠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小青此時早已恢復成了年輕時的樣子,希望愛人臨走前能記住自己最美好的樣子。

  緊緊握住那串佛珠,淚水滴落在深褐色的珠子上,洇開小小的深痕。

  「我該走了。」

  易安最後看了她一眼,似要將此刻的容顏深深印入心底。

  「如果……」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也帶著釋然的笑意,「如果真有輪迴,下輩子……別再當和尚了。」

  「當然會有。」

  易安愣了一下,緊接著宛如承諾一般堅定說道:「我在千年後等你。」

  他年紀太大,都有些老糊塗了,差點忘了自己還能回去。

  摩挲著那件在這片時空多陪了自己五十年的破損缽盂,尖銳的邊緣割破了手指,鮮血浸染在了缽盂之上。

  搖椅上的老者逐漸沒了氣息,只留下小青依舊守在他身邊,牢牢抓著他的手說什麼也不想鬆開。

  太湖的風,帶著水汽和暖意,吹進小屋,吹動了窗台上的野花。

  遠處,漁歌又起,悠悠揚揚,飄向水天相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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