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禍不妄至伯翔死,福不徒來朝卿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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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一。

  經由三司會審,仇鸞坐以謀反定罪,嘉靖勃然大怒,命斬其首級,傳示九邊,棄屍西市,父母妻兒及親信時義、侯榮等皆斬,其餘妾女孫輩充為功臣奴婢,財產如數抄沒,親戚流放,以誡九邊諸將。

  京師。

  萬里無雲,有晴日昭彰,示奸臣伏法。

  西市。

  「午時已至!開刀立斬!」

  陸炳的一聲令下,劊子手們一齊手起刀落,仇鸞與一眾家眷、黨羽的人頭落地,法場血流如注,匯作渠流。

  椒園別苑。

  因進貢陳於廷的先天酒有功而被嘉靖擢為司禮監典簿太監的馮保正火急火燎地穿過芭蕉林。

  手中擎著京中丹青妙手所繪的仇鸞伏誅畫本,直奔寢宮而來。

  「朝卿!」

  「朝卿!」

  「仇鸞死了!仇鸞死了!」

  寢宮中,正翻看著《史記·龜策列傳》的陳於廷聞言驚訝的抬起了頭,神情錯愕。

  在一旁整理醫書的李時珍亦是如此,兩人短暫的相視一眼,皆是被馮保所說之事給吸引了過去。

  「仇鸞死了?這也太快了吧。」

  陳於廷在心中暗忖,掐算著日子,八月十八他帶著錦衣衛和東廠去仇鸞府邸拿人。

  今兒個八月二十一仇鸞便死了,滿打滿算也夠不著兩天,大明三司的效率什麼時候這麼快了?

  「這群人得是有多巴不得仇鸞死的快些。」

  陳於廷搖頭輕嘆,心道是牆倒眾人推,深知這是朝野內外多方合力促成的結局。

  如此細細想來,這仇鸞在某種程度上倒也稱得上是嘉靖朝中的第一人了。

  起初不惜顏面的靠著跪舔上位,拜嚴嵩為義父,得勢後翻臉不認,轉而反水背刺,向嘉靖進讒言。

  害得嚴嵩父子被拒於西苑之外不得入直,留下了父子二人相擁痛哭的京中趣聞。

  而後又乘著夜色劫持陸炳夫婦,只因他的妻子洪氏貪圖陸炳妻子頭上的簪飾。

  如今還能讓嚴黨和清流破天荒的統一戰線。

  「能以一己之力將嚴黨、清流、錦衣衛這些勢力得罪個遍,也就是老道士昏了頭,不然早夠他仇鸞死上個八百回都不止了。」

  再低頭看向自己手中《史記》上所寫的「禍不妄至,福不徒來」這兩句。

  陳於廷的心頭頓時一凜,亦是以此為鑑。

  念及此處,馮保也是氣喘吁吁的走到了陳於廷的榻前,忙不迭的將手中畫本遞給了他。

  隨即快速的調整好了氣息,馮保也是面帶驚懼的開口,他屬實是被這畫本上的畫面與內廷中的流言給嚇得不輕。

  眼下依舊是帶著後怕的向陳於廷講述著他在內廷中的見聞。

  「聽西市陪同監斬的小廝說,仇鸞這廝自從下獄後便是瘋瘋癲癲的,每天都是鬼哭狼嚎,一旦背疽發作便是念叨著夏言和曾銑的冤魂在他背後手持利斧,要劈了他。」

  「直到方才他在西市被斬首前,他還以為是夏言和曾銑要砍他,嘴裡反覆的說著什麼罪有應得,還有什麼冤有頭債有主,而後便是一直大喊著嚴嵩和嚴世蕃兩人的名字,還說什麼恩榮郎下一次奉旨抓的就是他們,讓陸大都督不得不謊稱午時已至便倉促的將其斬首。」

  馮保急切的說著,眼神也是擔憂的看向陳於廷,他現在對於自己可是不容有失啊。

  什麼志怪鬼神之說聽來也就是解個悶兒,可是仇鸞在法場上那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怨言,可是明說著陳於廷下次奉旨要抓的便是嚴嵩和嚴世蕃。

  這叫他馮保的心底怎能安生,他苦熬了十六年,散盡了大半的積蓄,好不容易是借著陳於廷的臉兒和顧可學的提攜如今落得個正六品的司禮監典薄之職。

  正想著要繼續向上爬呢,卻是出了此等變故。

  如今的局勢是仇鸞身死,嚴嵩父子昨日又向嘉靖孝敬了足足一百萬兩的銀子,眼瞅著就要重新獲寵。

  若是他們二人因此與陳於廷生了嫌隙,或是叫深居西苑的嘉靖心底起疑,屆時陳於廷的處境勢必落不得好。

  這內廷里素來是人踩人高,主子的影兒,奴婢的名,他馮保是靠著陳於廷上的位,陳於廷失了寵,他的日子又如何能好過。


  故而他在內廷里聽到了這流言後才會如此的大驚失色。

  寢宮內,馮保惶恐的神情映入陳於廷的眼帘,他的話也重重的砸在陳於廷的心頭。

  一旁的李時珍也同樣面色凝重的看向陳於廷,饒是他這一介御醫都知道此中的兇險。

  「娘的,仇鸞這瘋子,死之前要折騰,死之後還要再生事端。」

  原本是想著安安心心的做裕王伴讀,專注於籌備科考,時不時的靠著嘉靖的恩賞積蓄力量的陳於廷如今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惹得一陣氣急。

  就連胸口有些好轉的傷勢如今也是再次的隱隱作痛。

  「樹欲靜而風不止,入了這名利場中,當真是避無可避。」

  不過他此時也是顧不得這麼多,當務之急,是如何平穩的度過這一潛在的政治危機。

  陳於廷穩住自己的心神,隨即便是抬眼看向此時仍焦急的等待著自己的答覆的馮保,面色一正,眼下,先是要穩住自己面前的這位盟友。

  「永亭兄,如今之時,你我絕不能是自亂陣腳。」

  「我們自己心底要清楚,無論他仇鸞說了什麼,他都是一個瘋子,如你方才所說,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一個瘋子臨死前的臆想,是必然當不得真的。」

  「至於內廷中再怎麼暗流涌動,我們也同樣要明白,朝野內外能為此事下定論的人始終是陛下,大明之中能為我們做庇護的也只有陛下。」

  「故而在陛下尚未對此事做出任何決斷之前,任何人說的話,都當不得真。」

  「當然,在揣摩出陛下的聖意或是陛下的決斷下達之前,我們也斷不能坐以待斃。」

  「永亭兄,我如今尚且不能走動,這些事只能勞煩你去辦。」

  「一是抬上今日攢下的先天酒,帶著顧尚書交給你的腰牌,到玉熙宮的玄都觀去尋他,陛下酉時玄修,彼時進貢丹藥,你可與之同往。」

  「二是帶上先前黃公公臨走前留下的永壽宮牌,陛下在酉時玄修期間,安置丹藥之事由黃公公親掌,彼時你不必明問,且察言觀色一番,若黃公公無明確示意,那此事在陛下那邊便作無事。」

  「三是保守起見,你可以為我取幾件貼身衣物為由,在京中打探一番,尤其是西城燈市口嚴嵩與嚴世蕃父子的府邸,探問看是否有所異動。」

  「最後若永壽宮與嚴府兩處皆無異狀,那你便前往翰林院叫門房通稟徐階徐閣老與我爹,勞請他們二老替我留意之餘,他們若也同樣不覺有事那你便先行回宮。」

  「這些銀子,永亭兄你且拿著,無論是探問口風,還是打點內廷,銀子都是少不了要用的。」

  陳於廷交代完了自己的想法,隨即也是從被褥中取出了自己的錢袋。

  約摸著有個二十兩左右的銀子,只用作打點小廝,倒也是足夠了。

  原是心神不定的馮保待聽完陳於廷的安排,心中不禁也是暫定,隨即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錢袋,重重的點了點頭。

  「朝卿周全,兄,必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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