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斯人已逝念尤在,君王仍有情難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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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

  明明是八月暑氣正盛的時候,可站在宮道上的兩人卻是從頭涼到了腳底。

  「這黃錦是活夠了吧。」

  陳於廷不可置信的看向黃錦,不明白這位黃公公的腦子裡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你活夠了不要緊,可也沒必要連累我這個剛活了九年的孩子吧。

  陳於廷自覺從沒得罪過對方。

  而且就算想死也總得挑個舒服的死法吧,非要這麼極端,掉腦袋、凌遲才行?

  可惜陳於廷的疑問無法得到黃錦的答覆。

  此時的黃錦比之陳於廷更加的慌亂,身為從興王舊邸便跟隨在嘉靖身旁的大伴兒。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方才那一句口誤會給自己和陳於廷招來多大的麻煩。

  他的額頭上,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浮現出的密密麻麻的汗珠止不住的滾落著,不斷的刺激著他的傷口,劇烈地疼痛也讓他愈發的清醒。

  心中已經無暇為今日接二連三的犯錯而懊惱了。

  他此時正緊繃的張望著四周,確定方才自己所說的話沒有被第三個人聽到。

  重重的吞了一口津液,黃錦大口大口的喘息著,隨後便是下定了決心的看向陳於廷。

  「恩榮郎,今日是我黃錦犯了渾,你自幼便是機敏,今日之事,往後只能是你知我知,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你明白麼。」

  黃錦鄭重的告誡著陳於廷,表情極其凝重,平日裡總是以慈眉善目示人的他在死亡面前也是第一次流露出了嚴肅的模樣。

  陳於廷看著對方愈發逼近的有些肥碩的圓臉,心中一陣莫名。

  「說的好像我想聽到一樣,你要是不提,我權當方才就沒聽見,現在好了,彼此都留下把柄了。」

  陳於廷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氣憤好了。

  高興是因為自己與黃錦有了一個共同的把柄,日後若是沒什麼大的變故,他將會是自己在宮中的倚仗。

  氣憤是因為好端端的突生變故,讓他險些跟著他掉腦袋。

  不過念在此次並沒有被第三個人知道,並且自己得到的收穫遠大於此次受到的驚嚇,冷靜下來的陳於廷不禁還是有些竊喜的。

  「黃公公放心,你即便不說,朝卿也權當今日沒聽過這話。」

  黃錦見陳於廷比自己更懂得這其中的門道,不由得鬆了口氣,狀態也漸漸緩和了過來。

  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必須調整到最初的狀態,嘉靖的眼力尖得很,他黃錦但凡有點異常,屆時嘉靖問起來,這件事想圓回來可就難了。

  永壽宮。

  恭謹的掛著一臉淺笑的黃錦帶著陳於廷走進了嘉靖修道的精舍中。

  陳於廷打量著四周,與自己上次齋醮給嘉靖做童子時沒什麼兩樣,無非是多了一個自己不認得的道士。

  不過嘉靖一朝,能夠出現在精舍中的道士也不難猜,必定是那位陶神仙了。

  無心顧及陶仲文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眼下,面見嘉靖才是要緊的事。

  陳於廷看向倚靠在龍榻上的嘉靖,見他身上穿著的依舊是八套常服中最常見的黑色道袍,長拜於地。

  「孩兒陳於廷拜見君父。」

  一如當年一般,只是嘉靖的眼角添了幾分皺紋,陳於廷長高了半尺。

  「走近些,讓朕好生瞧瞧。」

  嘉靖的話讓在場的三人俱是一愣,這不像是嘉靖會說出的話,但此時三人聽的真切,他們也不敢質疑什麼。

  「這老道士今天抽的哪門子邪風,好端端的瞧我作甚?」

  陳於廷心中有些忐忑,今天一個個的都怎麼了,嘉靖和黃錦這主僕倆一起犯病,不會是吃了陶仲文煉的仙丹重金屬中毒了吧。

  「孩兒遵旨。」

  心底再怎麼不願,可在嘉靖的旨意面前,陳於廷也只能是硬著頭皮的向前走了兩步。

  「上來,站到朕的跟前來。」

  陳於廷剛是站穩了身形,便聽見了嘉靖的又一道旨意。

  本就緊繃著的心也是應聲被對方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得提了起來。

  「孩兒遵旨。」


  陳於廷邁著步子一點一點靠近嘉靖的龍榻,黃錦和陶仲文的心中也是愈發的驚異。

  尤其是第一次見到陳於廷的陶仲文。

  「奇也,怪也,此子端的不像此間之人吶…這世間怎麼會有如此之事?」

  「而且這眉宇間的神韻,怎麼會與已故的莊敬太子如此之像。」

  身為嘉靖身邊的紅人,他陶仲文可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江湖術士,而是揣著真本事的。

  雖說沒有預卜先知的能耐,可相術卻是掌握著些。

  觀他陳於廷,自是沒什麼天潢貴胄的王孫氣,可骨子裡流露出的英氣卻是與莊敬太子一般。

  而且他的身上,那片自己怎麼也看不出來的模糊,屬實是讓人好奇。

  「真奇人也。」

  陶仲文只能得出這樣一句評價,心中也不由得想起了嚴嵩與徐階找到他編出的兩條讖言。

  如今想來,只怕是要誤打誤撞的成了真了。

  龍榻旁,陳於廷第一次距離嘉靖如此之近,緊張之下也是不由得垂下了腦袋,但又想起嘉靖的旨意,只能是抬頭看向對方。

  龍榻上,一雙眼睛始終看向陳於廷的嘉靖竟是有些壓不住心中翻湧的情緒。

  那個從一出生就讓自己傾盡心血培養疼愛的莊敬太子,如今,就仿佛是活過來了一般,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嘉靖不自覺的抬起了手,想要撫摸身前那個與自己記憶中愈發重合的面容,卻是被身為皇帝的理性所喚醒。

  「壡兒已經死了。」

  嘉靖在心底告誡著自己,可說到底,這已是世間少有的能夠觸動他真實情感的名字了。

  回過神來的嘉靖看向自己身前的陳於廷,思緒翻湧。

  他記得這是他親封的恩榮郎,是夏言口中的再世東陽,是嚴嵩口中的天賜之臣。

  可是連帶著這些名頭加在一起,在他嘉靖帝朱厚熜的心裡,都比不過與已故的莊敬太子神似的這一點。

  「恩榮郎,朕記得當日的賞賜中,朕說的是准你奉詔在齋戒日時做朕的童子,對否?」

  陳於廷本就被嘉靖看向他那莫名的眼神弄的有些茫然,聽到他突然將話題轉到五年前的賞賜更是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回陛下,是有這個恩賞。」

  陳於廷的回答很是利落,言行舉止間流露出的那份疏遠與拘謹更是讓心中尚存僥倖的嘉靖一陣失望,旋即似是想到了什麼,嘉靖心中一定。

  「既然如此,朕今日便再賜你一道恩賞,即日起,朕准你出入朕的永壽宮,每逢齋戒日,照舊作為朕的童子,隨朕問道修玄。」

  啊?陳於廷被嘉靖的這道恩賞一驚,不只是他,就連黃錦與陶仲文都是一齊被嘉靖的這個決定所震驚到了。

  嘉靖見陳於廷有些呆愣,眉頭緊蹙,心中更是不喜,語氣中都不禁帶著幾分怒意。

  「怎麼?你父親能教朕的兒子,朕卻不能教你麼?」

  嘉靖的詰問讓陳於廷心中一陣駭然,哪裡還敢怠慢,立即是回過神來。

  「孩兒陳於廷拜謝陛下聖恩,孩兒能做天子門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萬不敢有所異議。」

  也許是自覺今日做出的決定都太過感性,身為皇帝的那份克制讓嘉靖再一次的清醒過來,也壓下了那份名為父親給他帶來的情感。

  似乎是不願再直面陳於廷或是莊敬太子,嘉靖不耐地對著陳於廷揮了揮手。

  「退下吧。」

  陳於廷聞聽此言,如蒙大赦,腳步都是輕盈了許多,衝著黃錦與陶仲文兩人示意,隨即便是快步朝著宮外走去。

  卻不料嘉靖的話音再次從他的背後傳來。

  「黃錦,替朕送恩榮郎和陶真人一齊退下吧。」

  黃錦詫異的再一次看向嘉靖,應下了這份差事。

  在嘉靖複雜的目光的注視下,陳於廷的身影,緩緩的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獨留永壽宮中的一聲長嘆。

  「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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