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首輔棄市書遺策,謀國絕筆慟天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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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

  西苑,永壽宮。

  「臣,內閣次輔嚴嵩,乞求陛下恩准,准臣告老還鄉。」

  嚴嵩老態龍鐘的走到嘉靖打坐的精舍外,顫顫巍巍的拜服於地,雙掌朝上恭恭敬敬的遞上辭呈。

  精舍內,原本對嚴嵩突然求見就頗感意外的嘉靖聞聽此言心中更是一陣驚疑,一時竟也想不出嚴嵩此舉是何用意。

  已經替代高忠侍奉在嘉靖身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同樣詫異的看了一眼言辭懇切,似是真有退隱之意的嚴嵩。

  猶豫再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上前接過嚴嵩手中的辭呈,按他心裡的想法,嚴嵩告老還鄉自是好事,可他也清楚,陛下留著嚴嵩尚有用處。

  無奈之下,苦於拿不定主意的黃錦只好腦袋微傾,略帶希冀的看向了還在打坐的嘉靖。

  卻不想反被嘉靖瞪了一眼,隨即面帶慚愧的低下了頭,再不敢有接下來的動作。

  嘉靖見到黃錦那淳質憨厚的模樣,心中一嘆,不禁有些想念已經離世的前司禮監掌印太監張佐。

  同為王府大伴兒,黃錦雖是近心可人,奈何在如今的朝堂之中,君臣之間,他能夠與多方勢力周旋的能力,實在是嫩了點。

  不再想黃錦的事,定睛看向依舊恭敬的跪伏在地等候聖裁發落的嚴嵩。

  嘉靖心知,什麼告老還鄉也不過是嚴嵩這老傢伙拋出的幌子,真正想說的還在後頭,也就並沒有直接回嚴嵩的話,而是反過來戲問。

  「嚴閣老,今兒個到朕這永壽宮裡唱的又是哪出戲啊?」

  嘉靖嘴角微勾,饒有興致的看向對方,倒想看看這位嚴閣老今日要整些什麼么蛾子。

  去年他和夏言能擯棄前嫌,聯手力保陳以勤父子無事,袒護天顏,也算是亡羊補牢,他也就免了對他們二人大肆黨爭、意圖染指翰林的罪責。

  可國庫虧空的事情沒解決,朝廷關於邊關是否要收復河套的決議也還沒有定下,他夏言和嚴嵩卻是左右拉扯,相互推諉,倒是將嘉靖僅剩的耐心也磨的快到了頭兒。

  「收復河套之事懸而未決,內閣諸事又盡數依仗夏閣老一人擔之,上下朝臣,莫不從首輔而動,文武大臣於夏閣老府中聚眾而議,欲聯名上書懇求陛下收復河套,臣自知國庫虧空無以支撐收復之功,是臣之罪也,臣嚴嵩自覺尸位素餐,有失於閣臣之責,有負於陛下恩望,故今日臣斗膽懇請陛下治臣辦事不力之罪,將臣罷免。」

  嚴嵩的話音迴蕩在空曠的永壽宮中,言語間儘是位處卑微而辦事不易的無奈,又雜夾著想做事卻苦於無法施展的委屈,可這些表態嘉靖是斷然不在乎的。

  他在乎的是嚴嵩關於夏言所作所為的陳奏,大權獨攬,聚眾謀議,脅君脅臣,這是他斷不能容忍的行為。

  「夏言!你安敢如此欺朕?!」

  心中將夏言怒罵一句,嘉靖自覺對其已是寬厚至極,想他貴為至尊,一心向道,久居西苑,避不上朝,也是為了問取長生,統御大明。

  可他夏言卻也敢有樣學樣,將內閣公邸公然搬到了他自家的府邸,形同忤逆,而後又幾次三番的拒絕自己的邀請,還是自己多次催促,他才肯動身上呈青詞,可即便如此,他卻連自己御賜的沉香冠都棄置一旁。

  三逐三還,繳印收諭已是念及他老臣的身份,何況自己還格外開恩將其召歸,可如今他還敢如此僭越欺君!當真可恨至極!

  嘉靖心中愈是回想起此前夏言的所作所為,再聯繫方才嚴嵩言語間提及他的忤逆之舉,心中就愈發的恨不得將夏言打入詔獄。

  可在這種極度的憤怒之下,嘉靖也清楚,自己決不能相信嚴嵩的一面之辭。

  「麥福!」

  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太監麥福早有預料,應聲而出。

  「主子,奴才在。」

  「奴才自請將此事交由東廠來查,定會為主子將夏言同群臣的私議徹查到底。」

  麥福的辦事能力嘉靖清楚,可卻也讓嘉靖再次狐疑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嚴嵩,對於麥福和嚴嵩的私交,嘉靖心如明鏡。

  「不,茲事體大,你不是那夏言的對手,叫上錦衣衛的陸炳,你們二人聯手,督責廠衛協同徹查此事,這才配得上他夏閣老的身份和手段。」

  「奴才明白。」

  麥福得了嘉靖的旨意,遂快步的走出了永壽宮,路過嚴嵩身邊時不敢有一絲停頓,但心中卻是大定,自己、陸炳和嚴嵩三人,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只不過那陸炳還念著夏言的幾分舊情,可嚴嵩與他家是親家,幫親不幫理,就不信他陸炳能夠大義滅親。

  跪在地上的嚴嵩聽到嘉靖的決定也是心中暗忖,他早就察覺出嘉靖因為國庫虧空而不願支持曾銑兩次力主收復河套的想法。

  只是無奈苦於群臣鐵桶一片,一律支持,他才不好獨斷專行,如今他以夏言為機撬開了一個豁口,正合了嘉靖的心意。

  「嚴嵩。」

  「臣在。」

  「你我君臣,就不用再藏著掖著了,有什麼話,你索性給朕今天抖摟個明白,他夏言,到底還做了什麼朕不知道的事,你是內閣次輔,朕不相信你毫不知情。」

  嘉靖的氣頭尚且未消,但他必須克制,嚴嵩此次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夏言想必也是渾然不知,眼下,他的確決心廢了夏言的首輔之位,可卻也不能讓嚴嵩如此的輕鬆。

  嚴嵩聽到嘉靖的問話,心知這便是將夏言一舉扳倒剷除的最佳時機,於是將自己早已備好的彈劾奏疏,連帶著他替去年被曾銑彈劾下獄的仇鸞寫的鳴冤疏一同取了出來。

  黃錦見狀,知道自己這回該去接過來了,便不看嚴嵩一眼的將兩道奏疏接去一同呈奉到嘉靖身前。

  嘉靖讚許的看了他一眼,隨即接過奏疏仔細的翻看起嚴嵩與仇鸞兩人精心為內閣首輔夏言和陝西總督曾銑兩人編織的罪名。

  「夏言大權獨攬,獨斷專權,乘陛下別居西苑之契,立內閣事於私府,朝野大臣,莫不以輕陛下而重首輔,親首輔而遠陛下。」

  「群臣聚其私府所議之事眾多,內閣閣臣多無從過問,夏言內稟司禮監秉筆太監高忠向陛下讒言,外挾文武群臣而逼宮。」

  「更是倚仗陛下恩寵,行事盛氣凌人,視內廷宦官為家奴,常以厲色而斥責,篡取陛下之威權,排除異己,打壓賢臣,又與九邊諸鎮與邊關重臣多有私聯。」

  「尤以繼室蘇氏之父蘇綱與陝西總督曾銑交往頗深,藉此變故,曾銑與夏言二人內外合謀,欲以收復河套之事居功自重,幸有陛下聖裁明斷,這才未落奸人之謀,若是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陝西總督曾銑,急功近利,擅開邊釁,不顧朝廷開支,竟妄求白銀千萬兩以資收復河套之事,其心豈是為圖公事,分明為一己之私而不顧大明社稷,不能體君知事,更是戰敗不報,私吞軍餉。」

  「甘肅總兵仇鸞察其陰謀,竟被他串通夏言於朝中彈劾,將此等忠良構陷下獄,曾銑為圖將其剷除,更是暗自派官兵埋伏於陛下親封的恩榮郎父子返鄉的必經之路,見事情敗露,又以重金賄賂夏言將此罪按在已經身處詔獄的仇鸞頭上,其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隨著嘉靖不斷的翻閱,嚴嵩又在下面將夏言的所作所為不無誇大的盡數托出,縱使其中是只有三分真七分假,可卻也是在嘉靖的盛怒之下矇混過關。

  尤其是看到嚴嵩親自為仇鸞代筆所寫的鳴冤疏,嘉靖更是預感邊關已經被夏言的勢力滲透,一種寒意頓時沿著背脊衝上他的天靈。

  「欺天了!!!」

  嘉靖怒不可遏的將奏疏揚散在自己打坐的精舍內,披上繡有道經的玄袍走下玉榻,快步走到嚴嵩的身旁,語氣憤恨而決絕。

  「嚴嵩!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不管牽扯到誰,只要是與夏言和曾銑有故之人,一律不可放過,都給朕列好了他們的名字,朕要讓東廠和錦衣衛一個一個的查,直到查出個真相為止!」

  「臣嚴嵩接旨,定不負陛下所託,必竭盡全力為陛下將此事一查到底。」

  嚴嵩鎮定自若的泰然起身,回話聲也顯得鏗鏘有力,他知道,大事已成。

  只待嚴世蕃將朝中眾臣盡數籠絡,在大明的官場上,他們父子二人便可穩坐泰山,不懼風浪。

  嘉靖的怒氣並沒有因為讓嚴嵩徹查此事而平息,他轉頭看向自己最為信任的黃錦。

  處置夏言的事,只有讓他去辦,夏言才能明白自己的用意,思慮片刻,嘉靖便將對夏言具體的處置告訴給了他。

  「黃錦,你親自去夏言府邸傳我口諭,讓他自己上辭呈,念在他與朕二十六年的君臣之誼,朕不殺他,但朕也容不得他,讓他好自為之,回他的江西老家,好好翻翻他讀的那些聖賢書,朕今日就賜給他八個字,欺君誤國!老而無能!」

  黃錦被嘉靖的勃然大怒嚇得一顫,他深深的看了眼看似恭謹的嚴嵩,心中更是將他的陰狠毒辣拔高了一個台階。

  他今日所說,分明便是無中生有,可如今嘉靖氣急,能做的也就只有先留他夏言一命,給他和曾銑最後一次為自己辯駁的機會。


  可黃錦明白,一旦嘉靖對他們的懷疑產生,那無論對方是否真做了嚴嵩所說之事,嘉靖也是斷不會留他們於朝中任職。

  更何況徹查此事的麥福、陸炳、嚴嵩三人,本就是是一丘之貉,只怕夏言此次失了內閣首輔的位置是小,命,恐怕都難以保全。

  「奴才遵旨,這就去辦。」

  黃錦默默的退出了永壽宮,看著走在他前面的嚴嵩,哪裡還有起初那步履蹣跚的模樣,分明是龍精虎躍,如今扳倒了夏言,更見他春風得意。

  「唉……將來能制衡嚴嵩之人,又要待到何時。」

  黃錦一嘆,如今內閣中,夏言眼看著命不久矣,陳於廷的師父張治不得上意,南京來的呂本只顧自保,根本不敢與嚴嵩相抗,日後的朝堂,只怕儘是他嚴黨的天下了。

  永壽宮。

  滿地狼藉,奏摺散落在宮中的白玉板上,好在宮人送來了丹藥,嘉靖匆忙的將其塞進嘴裡,劇烈起伏著的胸膛也漸漸平復,重新端坐在玉榻上。

  當務之急,他絕不能自亂陣腳,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要亂中取靜。

  他方才的確是氣極,可他依舊給夏言留有喘息之機,自己可以推倒夏言,內閣無非是換個首輔,可他卻要考慮誰能來取代夏言制衡嚴嵩,在他的眼裡,誰做首輔能力是必然,但忠心順從,能夠維穩朝局,幫他鞏固皇權才是關鍵。

  張治古板,不能與之相商,但好在仗著資歷,卻也不怵嚴嵩的威勢,敢於直言,奈何呂本苟安,不能為其佐助。

  「內閣,該添一添人了…」

  嘉靖二十七年,十月二日(1548年11月1日)

  嚴嵩、麥福、陸炳三人用了近十個月的時間,將朝中心向夏言、曾銑兩人的大臣盡數剷除。

  嚴黨以嚴嵩之子嚴世蕃為首的官員迅速靠著對吏部的把控大肆賣官鬻爵,填補空缺,不過數月,朝中顯貴要職便被其一掃而空。

  夏言在接到黃錦下達的嘉靖口諭後,便是修書一封交給了黃錦。

  隨後也許是心灰意冷,亦或是厭倦了朝堂爭鬥,他自願棄官,乘船返回了自己的江西老家。

  卻不料嚴黨並未打算將其放過,江西官員上書彈劾其居自家中對陛下多有怨懟之言,為大不敬,請嘉靖嚴懲其人。

  嘉靖聞言,立即下詔,著人將他從江西押往京師,關入詔獄,連帶著曾銑,一同於今日在西市開刀問斬。

  西市。

  曾經權傾一時的大明內閣首輔夏言,此時如同牲畜一般被人五花大綁的系在一根木棍上,由兩個挑夫將其架在處刑台前。

  嚴世蕃見狀心中暢快,這正是他的安排,他就是要以這種極具羞辱的方式結束掉自家最後一位也是最難纏的對手。

  他要讓整個大明的官員和百姓都知道與他們嚴家為敵的下場,縱然你是不可一世的內閣首輔,他嚴世蕃也會讓你後悔今生與他們為敵。

  隨著劊子手們手起刀落,夏言與曾銑人頭落地。

  人群中,夏言的弟子徐階幾乎被嚇破了膽,強撐著就要栽倒的身子穩住身形,面帶驚恐且不敢置信的看向嚴嵩。

  反觀此時同樣為此景而大驚失色的嚴嵩顯然也不知道自家兒子竟然會如此對待夏言。

  驚愕之餘,對嚴世蕃不禁有些失望,他到底還是忘了自己的叮囑。

  卻不等眾人思緒如何翻湧,京師的天上卻是烏雲四合,頃刻間大雨如注,不到一刻之時,西市積水竟足有三尺之深,雜著夏言與曾銑的血,滲入京師的土壤,映入眾人的眼底。

  西市的刑場混亂不堪,民眾們四散逃竄,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澆的更加恐慌,他們都清楚夏言和曾銑的冤屈,可卻也無可奈何。

  「可憐夏桂州,晴乾不肯走,直待雨淋頭。」

  不知是誰起了頭,躲在屋檐下的民眾自發的學著他念起了這句悼言,聲勢之大,就連拱衛在法場周圍的官兵都為之一振,瞬間便提起了警戒。

  目睹這一切的嚴嵩恍惚失神,嚴世蕃臉上的笑容也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遙望著頭頂那片陰鬱而又欲要壓下來的蒼穹。

  永壽宮。

  嘉靖迎立風中,黃錦默默的為其掌傘,不知是被這大雨鬧的心煩,還是他心中的思緒所擾。

  嘉靖青筋浮現的手上,死死的攥著夏言離京前托黃錦遞交給自己的最後一封奏疏。


  「君臣二十六載,老臣能以微末之軀奉陛下萬壽之體,是老臣之福分。」

  「賴陛下知遇之恩,臣方能居首輔之位,彼時君臣同心,未嘗不共處於無逸殿中,為圖中興之事,夙夜而憂嘆。」

  「陛下雖少年君主,然懷憂國憂民之思,有光大社稷之志,即位之初,勵精圖治,勤於政務,以至廢寢忘食。」

  「於內,能杜絕壅蔽、整頓吏治、查革冒濫,使時政清明;於外,能鞏固邊防、招撫叛軍,終還民以安;為充實國庫,莫不以農為本、清查莊田、限制官商;為弘教化,又奏議典禮、興振教育、崇道抑佛;為杜絕前朝劉瑾之故事,陛下與臣亦同心向力,打擊宦權,如數想來,未嘗不唏噓自嘆,陛下之聖明,可知矣。」

  「今臣之罪,孰是孰非,何須論足,陛下心知臣亦知,臣亦不復自辯,常言以命報君,今日可矣。」

  「然孤臣有罪,太子何辜?夏言戴罪之身,不敢妄稱太子之師,然夏言身死,嚴黨猖獗,勢必染指承嗣之事,皇儲為國之根本,望陛下親之庇之,臣泉下有知,死能明目。」

  「陛下所問臣,何人能制衡嚴黨之事,夏言歷數朝中文武,篤信於一人,他日若陛下欲除嚴嵩父子,必臣之弟子,徐階也。」

  「是故今日殺夏言者嚴嵩,明日殺嚴嵩者徐階,以首輔殺首輔,臣等俱為器用,能用即用,無用便黜,反用則戮,使陛下御中極而攝四海,鎮京師而懾四方,皇權無憂矣。」

  「至於日後能有中興之助者,翰林之庶吉士也,高拱、李春芳、陳以勤三者皆如是,而陳於廷者,陛下尚需觀其成長,此子通神,若能為陛下留於後世,是子孫之福,然若有異心,恐比之嚴嵩而更甚,陛下聖心自察。」

  「今夏言身死,既為陛下其後所謀,雖死無憾,望陛下以龍體為重,大明之中興,全仗陛下矣。」

  「草土臣夏言,絕筆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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