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解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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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這一刻,在這片空曠的空地中央,這聲簡單的短音,卻顯得如此響亮、又厚重。

  「撲通。」

  乾瘦獵手剛剛邁出一步,它的身後,突然又傳來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那是另外一名年輕的猿人。

  它是在瘟疫爆發前,被那碗熱肉湯和【石壁史詩】徹底感化的西南猿人之一。

  它沒有武器,而且它身上不要說防具,甚至連一件禦寒的獸皮都沒有。

  但它毫不猶豫地走到了乾瘦獵手的身邊,學著它的樣子,撿起了一塊邊緣並不鋒利的燧石矛。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那些原本因為恐懼而退縮的獵手們,看著那兩個甚至算不上強壯的背影,眼底那深藏的趨利避害的本能,終於被某種更加滾燙、更加陌生的情緒衝動徹底點燃。

  它們扔掉了用來遮風的破獸皮,抓起了所有能找到的、哪怕是殘次品的石器武器。

  十幾個身上沾滿泥垢與雨水的猿人獵手,在【先知】那震顫的目光中,默默地匯聚成了一股沉默的洪流。

  ……

  當某些高度社會化的動物群落遭遇極端饑荒或絕境時,總會有極個別的個體,會脫離隊伍,獨自走向荒野。

  它們用自己的身體去試探未知、去引開致命的掠食者,以此換取大部隊生存的概率。

  這是生命在漫長演化中,一種慘烈的群體延續策略。

  然而在現在的猿人部落中,願意這樣的走出來的個體,卻遠遠不止「個別」。

  在集結的全體獵手中,沒有誰懂得什麼是「視死如歸」,它們只是在遵循一種與吃飽肚子不同的衝動——

  一種試圖把同類從黑暗中拽回來的執拗。

  哪怕前方是吃人的沼澤,哪怕在它們的想像中,最強大的【勇士】可能都已經身亡、紅銅長矛都已經折戟沉沙。

  但在它們的心中,只要還能多堆上一具血肉之軀,或許,就能把那根救命的草根,從死神手裡多拖出來一寸。

  【先知】握著骨杖,它的目光不再是絕望、悲慟、亦或是嘆息。

  它的神情變得堅定。

  它看著這支猶如飛蛾撲火般、由老弱與新兵臨時拼湊而成的第二梯隊,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骨杖——

  準備發出那聲意味著有可能有去無回的出征戰吼。

  「……」

  「吧嗒……吧嗒……」

  然而,就在那聲戰吼即將衝破喉嚨的剎那。

  一陣沉重而拖沓,伴隨著水與泥擠壓的腳步聲,突然從南邊的風雨中,由遠及近地傳了進來。

  ……

  那聲音起初很微弱,但還是叫感官敏銳的猿人們渾身一抖,幾名獵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剛拿起石斧石矛,警惕地盯著遠方河谷的方向。

  直到腳步聲的主人一步步跨過泥濘。

  在透過雲層的微光中,一道道龐大卻踉蹌的黑色影子,緩緩逆光走來。

  所有猿人,集結的獵手們,包括洞穴內虛弱的老母猿,都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朝著黑影的方向張望。

  【先知】的眼睛逐漸變得越來越清明。

  是黑猿。

  它首先認出了對方。

  只是這位部落的第一勇士,此刻的模樣,又慘烈得簡直讓它有點不敢辨認。

  【勇士】的身上,那件曾經堅不可摧、連野豬獠牙都能彈開的重甲,胸前居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上面還有著幾道明顯的白色抓痕。

  而沒有被蜥蜴人蛻皮重甲包裹著的地方,更是能看到,深可見骨的爪痕和咬痕遍布它的雙臂和肩膀;

  它渾身上下裹滿了發臭的黑泥,那些泥水與大片大片乾涸的暗紅鮮血混合在一起,將它整個人糊成了血葫蘆。

  而它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顯然在某種暴力的撞擊下已經徹底脫臼甚至骨折。

  這樣的黑猿就像是一頭剛剛從煉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這樣的模樣慘烈得令【先知】觸目驚心。

  但好在,【勇士】的步伐還算穩,沒有倒下。


  而跟在【勇士】黑猿身後的,是小隊的剩餘三名獵手。

  它們互相攙扶著,其中年長的那個身上帶著慘烈的撕裂傷,甚至半邊臉都血肉模糊。

  ……

  四隻獵手沾滿渾身的臭泥,全都喘著粗氣,胸口呼哧作響,顯然是一路未曾停下,急馳回來。

  它們穿過了震驚的猿人群,一直走到了主洞穴的柵欄處、先知的身前。

  「吼……」

  【勇士】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正舉著骨杖的【先知】,以及靠在牆邊的老母猿。

  「吼……」

  【勇士】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正舉著骨杖的【先知】,以及靠在牆邊的老母猿。

  隨後,它那張滿是污血和泥垢的猙獰臉龐上,扯出了一個和它滿身的狼狽截然相反、興奮又狂放笑容。

  它緩緩舉起了自己那隻完好的右手。

  在它寬大、粗糙的掌心裡,攥著的不是紅銅戰矛也不是什麼獵物的頭顱。

  而是一大包沾著沼澤黑泥、葉片邊緣長滿倒刺、根莖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

  植物草根。

  草根散發著刺鼻的苦澀氣味,但在此時的洞穴中,這氣味卻比任何獵物的脂香都要令【先知】感到靈魂震顫!

  【先知】眼眶中原本做好赴死打算的決絕,瞬間化作了狂喜。

  而老母猿那渾濁的眼底,也在此刻重新燃起了一絲求生的亮光。

  ……

  「吼……吼!」

  而【勇士】嗓音嘶啞,它將那把沾著血與泥的苦根再次攥緊。

  然後,再次邁開腿,在【先知】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衝進了主洞穴——

  轟然摔跪在火塘的邊緣。

  「吼!」

  火神!

  藥,找回來了!

  【勇士】跪在火塘前,不顧牽扯到脫臼手臂的劇痛,滿眼狂熱地抬起頭,等待著那股熟悉的、足以撫平一切傷痛的溫暖神光降臨。

  然而……

  下一秒,它臉上那狂放的笑容卻以一個慢動作一般的速度,轉化成了一臉的困惑。

  在它的視線之中——

  沒有它所想像的,升騰的熾白烈焰,也沒有溫暖的光暈。

  那座寬大的火塘中央,只剩下一團不過拳頭大小、在穿堂冷風中瑟瑟發抖的微弱火星。

  它黯淡、虛弱,仿佛隨時都會被一口氣吹滅,根本沒有對黑猿的獻禮做出任何回應。

  【勇士】眨了眨眼。

  一絲迷茫與本能的慌亂湧上心頭。

  它張嘴,剛想發出疑惑的咕嚕聲。

  「啪!」

  一雙瘦弱卻在此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勇士】那沾滿泥血的肩膀。

  是【先知】。

  【先知】先是用自己的身體死死擋住了【勇士】看向火塘的視線。

  然後它沒有給這名部落最強戰士任何提問的機會,只是一把抓過黑猿那隻拿著裝滿苦根的獸皮袋的手。

  緊接著,【先知】轉過身,面向洞穴內那些呆若木雞的族人。

  然後,【先知】再一次將黑猿的手,連同著它手中的紫黑色草根一起,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嗬——!!」

  【先知】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沙啞卻穿透力十足的宣告。

  主洞穴周邊,那仿佛凝固的空氣,在這一聲長嘶中轟然碎裂。

  「嗷嗚!」

  「嗬!嗬嗬!」

  沸騰了。

  那些原本已經握緊了殘次石器、準備排著隊去沼澤送死的猿人們,紛紛丟下了手中的木棍與石塊。

  雌猿們捂著嘴巴,眼淚和著泥水肆意流淌。

  連年輕的小猿都跟隨著氣氛,興奮地捶打著胸膛。

  它們甚至不需要知道這黑乎乎的草根具體是什麼、應該怎麼使用……

  它只知道,部落最強的獵手們活著回來了。


  任務,成功了。

  ……

  一群猿人蜂擁而上,把勇士團團圍住。

  黑猿在歡呼聲中也忘記了自己原本在疑惑什麼、忘記了手臂的劇痛……

  再次露出了一個顯得有些傻的巨大笑臉,發出了一聲仿佛要震破洞頂的吼聲。

  而在著狂熱的歡呼聲和雀躍中,大牙和另外兩名滿身是傷的獵手,也被同伴們小心翼翼地攙扶進了洞穴。

  尤其是那名被巨鱷尾巴掃中大腿的年長獵手。

  它被兩名衝上來的年輕猿人扶著,慢慢靠坐在了乾燥的紅燒土牆壁上。

  它的左腿和黑猿的手臂一樣,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胸口更是有一大塊發紫發黑的淤青。

  但它看著【先知】手裡高舉的草藥,聽著周圍同族的歡呼,那張因為失血而慘白的臉龐上,慢慢咧開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我們贏了」的疲憊與欣慰。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砰隆。」

  在狂喜與歡呼聲中。

  大牙身後的那名年輕的獵手——也是此行中傷勢最輕的猿人,它則是將背上一個極為沉重、被粗糙獸皮包裹的巨大藤網,隨意地卸在了洞穴最邊緣的陰暗角落裡。

  那是它們在毒瘴沼澤里,用斧頭鏟地皮時一併帶回來的副產品——

  裡面有那些混雜著散發刺鼻氣味的黑色黏土、長滿<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沒有任何一隻猿人去多看那個包裹一眼。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焦點,所有的希望,全都地匯聚在了【先知】手中那把紫黑色的「救命仙草」上。

  【先知】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直起身,捧著那把苦根,快步走向那口已經架在火塘邊、盛滿清水的石鍋。

  只要吃下這神明指引的草根,只要熬出藥湯。

  阿姆就能活。

  礦洞裡的灰岩和幼崽就能活。

  這場幾乎要將部落抹除的可怕瘟疫,就能徹底結束!

  ……

  這般想著,【先知】立刻準備將那把苦根掰碎。

  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

  它那因為極度亢奮而顫抖的手,突然猛地僵在了半空。

  它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勇士】那隻剛剛鬆開草藥的右手上。

  一股陌生的寒意和預感,毫無徵兆地從【先知】的腳底直竄上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它的激動。

  主洞穴內,狂喜的餘波還在猿人們的喉嚨里迴蕩。

  但【先知】卻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反倒是僵在了原地。

  它那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已經在這凜然升起的寒意中逐漸冷靜了下來。

  它想起了火神最後的留言——

  【藥草有毒。】

  【要找到處理的方法,不能隨意亂吃。】

  思及此,它的視線,又落回了【勇士】那隻剛剛鬆開苦根的右手上。

  那隻手正毫無防備地垂在身側。

  ……在微弱的火光下,黑猿完好的那隻手的掌心,卻呈現出一種極其恐怖的狀態。

  和脫臼折斷的那隻耷拉著的左手不一樣,黑猿右手掌心,呈現出猶如屍斑般的紫青色!

  這種紫青色以手掌心幾道細小的劃痕為中心,正順著它粗壯的血管,如同一張蛛網般向著手腕處悄無聲息地蔓延。

  「嗬……嗬……」

  【先知】的聲音有些發抖。

  它放棄了捏碎草根,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勇士那隻泛著紫青色的右手。

  入手的觸感,冰冷得像是一塊石頭。

  「吼?」

  勇士被【先知】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它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顏色詭異的手掌。

  隨後滿不在乎地咧了咧嘴,發出兩聲渾厚的咕嚕聲。

  勇士的意思很簡單,不外乎就是——

  沒事,一點都不疼。

  事實上,勇士還記得自己這隻手的傷是怎麼來的:

  並非是在戰鬥中受傷。

  而是在沼澤里拔這草根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皮。

  不過,這汁水流上去了,冰冰涼涼的,結果,就連另一隻手之前被鱷魚撞斷胳膊的疼都感覺不到了。

  勇士覺得這是「神草」在發揮威力,幫它止痛。

  這樣想著,【勇士】便也發出幾聲不甚在意的咕嚕聲,向著【先知】簡單描述了自己的經歷。

  ……

  可【勇士】的描述,在【先知】聽來,卻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

  不疼了……

  ……難道是,失去知覺了?

  思考間,【先知】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作為擁有族群最高智力的猿人中的智者,它不懂什麼叫「神經麻痹」,不懂什麼叫「高濃度生物鹼的致命毒性」……

  但它的一種直覺,以及火神最後給它交代的那些意象,已然讓它瞬間意識到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在這殘酷天地間,能讓傷口瞬間失去痛覺、能讓血液變成紫青色的植物……

  一定不是什麼可以直接吞下肚子的「救命仙草」。

  那是生長在毒瘴最深處、為了抵禦千萬種腐敗病菌和毒蟲,而在體內積聚了足以瞬間致死的烈性劇毒的毒物!

  為了驗證心中那令人膽寒的猜測,【先知】顫抖著手,從那把紫黑色的苦根上掐下了一點點極其微小的根須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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