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致命的慈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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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熟悉的酸腐惡臭……

  那股,屬於這場烈性傳染病特有的酸腐惡臭,正幽幽地鑽進猿人的鼻腔。

  「轟!」

  一段就在早前發生的記憶,在【先知】腦海中出現了。

  轉移搬運病患的時候,老母猿也在場。

  就在那不過幾分鐘的接觸中,那個野蠻幼崽大概率是因為劇烈咳嗽,嘔吐物再次噴了出來。

  在野生動物的法則里,本能的反應絕對是嫌棄地躲開。

  但那天,老母猿沒有躲。

  這位領悟了「同族與慈悲」的部落長者,用自己柔軟的貼身獸皮,溫柔地擦去了那個外族幼崽嘴邊的穢物。

  慈悲。

  「嗚……」

  【先知】呆呆地看著那塊獸皮,不知道如何反應。

  在沒有道德的野蠻時代,它們憑藉冷血像一切野獸一樣苟活;

  可當它們終於學會了憐憫,這天地卻用這種冰冷的方式,向剛剛萌芽的文明索要了最沉痛的代價……

  老母猿此時則是艱難地睜開了一絲渾濁的眼縫。

  作為部落里活得最久的智者,它同樣明白了發生什麼。

  但它眼中沒有太多對死亡的恐懼。

  它那乾枯的手指吃力地抬起,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決絕地……

  將還抱著自己的【先知】,一把推開。

  「嗬……!」

  走!

  老母猿發出嘶啞的低吼,顫抖的手指用力地指向了洞穴外。

  離我遠點!

  這是火神定下的鐵律!

  它知道自己犯了什麼樣的錯誤,也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

  但它絕不能讓部落里最聰明的【先知】和另一名【講述者】小啞巴,因為靠近自己而染上這可怕的詛咒。

  被推倒在地的【先知】愣住了。

  先知依舊呆呆地,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卻拼命向後縮的母親。

  小啞巴沒有後退,也沒有向前

  主洞穴內,陷入了死一般的靜止。

  ……

  而在洞穴之外。

  傾盆的暴雨狂風,甚至夾雜著冰雹,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仿佛是要滅世姿態,轟然砸向了這蒼莽大地。

  北面山脊,那座被充當臨時隔離方艙的老礦洞內。

  悽厲的風聲順著逼仄的岩縫灌進來,發出猶如萬千厲鬼哭嚎般的尖嘯。

  老藤蜷縮在礦洞深處,乾癟的身體在寒風中打著擺子。

  外面的氣溫正在以斷崖式的速度暴跌,對於這些嚴重脫水的病患來說,這股寒意可比猛獸的獠牙還要致命。

  它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礦洞兩頭那兩堆點燃的篝火。

  在過去的日子裡,只要有神明保護,哪怕在風雨中也能頑強地跳躍,散發出令人心安的輻射與溫熱。

  但此刻,老藤那歷經無數次生死與變故而練就的野獸直覺,卻突然拉響了警報。

  讓它渾身的汗毛根根倒立。

  不對勁。

  老藤渾濁的老眼陰森森盯著那堆篝火。

  它的心中,突然間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卻不知為何而來的恐慌。

  它仔細觀察著四周。

  試圖尋找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它發現,那團火……

  似乎,變「弱」了?

  不僅是沒有了那種可以撫平它的靈魂的波動,甚至連它本身的肉眼可見的狀態,再眯一分鐘誠意奉獻《從變成一團火開始培育文明》,可樂小說獨家首發!都變得像一隻風中殘燭。

  它不再明亮刺目,火苗在從天窗漏進來的一點冷風中劇烈地搖晃、瑟縮。

  「……」

  「嗬……?」

  老藤撥弄柴火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表情一點點凝固。

  它轉頭看了看周圍的族人。


  但是似乎其他猿人並沒有察覺到,火焰這微妙的變化。

  ……

  另一邊。

  主洞穴內,氣氛死寂得窒息。

  【先知】跪在火塘邊。

  它將一捆最乾燥、最容易爆燃的松脂木,小心翼翼地架在那團只有拳頭大小、黯淡無光的餘燼上方。

  然而,沒有神明意志的加持,這堆凡火連吞噬乾柴都顯得如此吃力。

  松脂木只冒出了一縷嗆人的青煙,火苗在穿堂的冷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咽下最後一口氣。

  「嗬……咳咳!」

  洞穴的外圍,幾名猿人——是來自西南的、新歸順的戰俘,因為氣溫的驟降而打了個寒戰,它們搓了搓手臂,有些不安地探頭向火塘的方向張望。

  在它們看來,偉大的火神永遠是熾烈、霸道、光芒萬丈的。

  可不知怎的,那股足以驅散一切恐懼的溫暖輻射,消失了。

  「嗬?」

  看什麼?

  「嗬!」

  退回去!

  【先知】坐完了手中的活,猛地站起身,用骨杖重重地頓擊著紅燒土地面,喉嚨里發出了一陣嚴厲的咆哮。

  【這是火神在考驗我們的虔誠!】

  【誰敢直視神明的沉思,便是在褻瀆!】

  在那根代表著神權的骨杖威懾下,戰俘們驚恐地低下了頭,重新縮回了陰暗的角落。

  而來自原部落的幾名老獵手雖然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也習慣性地選擇了服從。

  暫時穩住了主洞穴的局面,【先知】的心情卻更加低落。

  老母親已經被另外幾隻雌性猿人暫時照料著,但情況卻並未得到任何緩解。

  而現在的它,卻連看護母親的時間都沒有。

  因為現在,需要它一隻猿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就比方說,剛剛闖過來的那幾隻西南猿人。

  【先知】無法放鬆警惕,因為它太清楚這群同類骨子裡藏著什麼了。

  文明的教化才剛剛開始,所謂的同族情誼和道德底線,薄得就像一層一戳就破的樹葉。

  【先知】內心很清楚,老藤它們之所以願意跪拜、願意臣服,全都是因為火神展現出的那種全知全能的絕對偉力。

  一旦讓它們發現,那團高高在上的神火已經陷入了泥沼般的沉睡……

  那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

  那些被強行壓制下去的叢林法則,那些屬於野生動物弱肉強食的嗜血本能,說不定瞬間破籠而出。

  它們指不定會搶走那些削鐵如泥的紅銅戰斧。

  會撕碎這剛剛建立的秩序。

  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把虛弱的病患當成度過寒冬的口糧。

  而【先知】記得很清楚,神明下達的最後的神諭,就是讓自己阻止以上這些情況的出現。

  「病患……礦洞……」

  想到這裡,【先知】幾乎感到窒息。

  主洞穴這邊的火神本體尚且如此,那遠在北面山脊、只分到了幾簇「子火」的隔離礦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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