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方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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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書不迷路,收藏,隨時閱讀《從變成一團火開始培育文明》。

  橘紅色的火光在幽暗的礦洞中騰起,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恐懼。

  溫暖的熱浪逐漸在相對封閉的空間內蔓延開來。

  至此,一座恆溫、乾燥、且被石灰物理消殺過的「史前方艙隔離院」,在這大雨將至的蠻荒中,被這群直立猿暫時地,在礦洞中打造了出來。

  ……

  外界,一場足以撕裂荒野的恐怖雷暴,已經降臨。

  傾盆的雨水砸在山脊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狂風順著外圍狹窄的石縫掠過,激盪出鬼哭狼嚎的尖嘯。

  然而,這一切大自然的狂怒,都被礦洞那厚重的岩壁擋在了外面。

  經過改造的洞穴底部,熟石灰粉末吸收了岩層滲出的濕氣,隨後散發出一股略帶刺鼻、卻讓人感到無比乾淨的乾燥氣息。

  而陰冷黏膩的泥地已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高山乾草與柔軟的獸皮。

  病患們就被一個個安置在這溫暖的乾草堆上。

  它們,在這風雨中,反而迎來了自疫病爆發以來最平穩的片刻。

  尤其是那個虛弱的小猿崽,在又咽下幾口溫熱的糖鹽水後,已然停止了痛苦的痙攣,緊繃的細小身軀在乾草的包裹下漸漸舒展,依偎身旁母猿溫暖的懷裡,發出細微而均勻的鼾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角落裡的灰岩也停止了無意識的呻吟。

  隨著體溫在篝火的烘烤下逐漸回暖,它那布滿血絲的眼皮垂下,陷入了深沉的安眠。

  病患睡著了,而那名抱著小猿崽的母猿,還緊緊地靠在火堆旁。

  它的病情是恢復得最快的,此時便充當起了近距離照顧病患的「護士」角色。

  它懷裡的小猿崽雖然還在腹瀉,但因為剛才灌下去了一大碗帶著鹹味和甜味的糖鹽水,小傢伙乾癟的臉頰上恢復了一絲微弱的血色,甚至在睡夢中輕輕地吧唧了一下嘴巴。

  母猿看著懷裡的崽子,眼睛裡逐漸湧出了喜悅的淚花。

  「嗬……呼……」

  它輕輕用臉頰貼了貼小猿崽的額頭,嘴裡發出溫柔的低沉安撫聲。

  它的腦海里,並沒有繼續思考生離死別。

  它想,最可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這裡吹不到風,淋不到雨,有喝不完的神水。

  只要睡一覺,只要外面的大雨停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它們的孩子不會死。

  就像那個腰部爛掉的灰岩也不會死一樣。

  ……

  礦洞深處,火光搖曳。

  外頭,是「沙沙——」的雨聲。

  在這樣與世隔絕的溫暖洞穴中,聽著外頭的雨聲,一股堪稱古怪的安全感,在眾猿的心頭瀰漫開來。

  礦洞的面積不算太小,於是撒了石灰粉的一側,被用作放置病患。

  而另一側靠牆處,則升起了另一堆火——

  在這場搬遷行動中負責搬運的健康猿人們,就圍坐在火堆旁。

  聽著洞外摧枯拉朽的雷鳴,它們的眼中非但沒有往日面對天災時的驚恐,反而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踏實與心安。

  它們一邊聽著外面開始變得狂暴的雷聲,一邊好奇地摸著手裡的陶罐;

  它們互相對視著,發出輕鬆的「咯咯」聲。

  在這種「在雨天雷暴中處於絕對安全的室內環境」所帶來的安全感中,它們的心情變得逐漸放鬆下來。

  其中一個資歷比較老的獵手更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一邊伸手比劃著名,一邊表示——

  早在部落還沒有那麼強大的時候,連那最可怕的土狼首領都被它們殺了;現在,這種只會讓人拉肚子的病,只要有火神在,根本不算什麼!

  等大家睡一覺,恢復好了,明天就又能一起去草原上抓活羊了。

  ……

  於是,不再有猿人覺得,它們遭遇了什麼滅頂之災。

  也沒有猿覺得,情況會繼續惡化。

  在接連見證了紅燒土建房、石灰沸騰、紅銅出世等一系列堪稱造物主般的奇蹟後,這群剛剛觸碰文明邊緣的生靈,對「文明之火」的信仰已經化作了路徑依賴。


  天塌下來,自有神明托舉。

  在這些嘰里咕嚕的雄猿們的旁邊,一名雌猿也放鬆地伸出手,開始替身旁的同伴梳理起被雨水打濕的毛髮——

  在靈長類動物的習性中,這往往代表著族群已經脫離了生存的高壓,進入了安全的鬆弛狀態。

  【工匠】則是默默將雙手伸向那團跳躍的橘紅火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滾燙溫度。

  它看了看熟睡的病患,心中篤定:

  只是一場大雨罷了。

  只要躲在吹不到風、淋不到雨的洞穴里,只要有火神的注視,那些藏在肚子裡的惡魔就絕對帶不走任何一個族人的命。

  等雨停了,等勇士和大牙它們帶著火神口中那神奇的「萬能草」從森林裡凱旋,在火神的庇護下,這場噩夢就會徹底宣告結束。

  老藤坐在最旁邊,也用手拍了拍身旁年輕西南猿人的肩膀,喉嚨里發出幾聲低沉有力的「嗚嘎」。

  【別怕。】

  【火神看著我們。】

  【火不滅,我們就都不會死。】

  老藤指了指礦洞深處那兩堆正熊熊燃燒的子火。

  跳躍的橘紅色光芒映照在眾猿的臉上。

  是的,只要火還在。

  礦洞內暖意融融,偶爾響起乾柴爆裂的脆響,交織著猿人們平穩的呼吸聲,仿佛構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安全孤島。

  ……

  與礦洞內那份盲目而溫馨的寧靜截然不同的——

  是隔著茫茫風雨,空無一猿的主洞穴深處。

  餘燼的本體在火塘中劇烈地收縮著。

  原本那團足以照亮整個穹頂、終日散發著蓬勃熱浪的橘紅色篝火,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生機。

  那些跳躍的火舌正在被剝離、壓榨,一點點被逼回深處的核心。

  【灼見】的視野已經徹底崩碎,化作漫天無法聚焦的光斑。

  在這股宏大到不可違逆的天地法則壓迫下,好在,餘燼的意識是清醒的。

  所以他明白,這並不是熄滅,只是文明躍遷必須經歷的「結繭」。

  從茹毛飲血的零級聚落,跨入掌控青銅這樣利器的一級文明,他作為【文明之火】也正在被世界進行重塑。

  他必須切斷所有對外輻射的權能,將全部的信仰與底蘊用來對抗這場天地的試煉。

  再眯一分鐘說:閱讀本書!

  「我最多還能保持不到半個小時的清醒。」

  餘燼還能夠冷靜地計算著自己意識沉淪的倒計時。

  但……

  作為擁有高度智慧的文明引導者,他也清楚自己這一「閉眼」,對那群剛剛脫離野獸形態、且正在經歷疫情的直立猿來說,意味著何等恐怖的滅頂之災。

  那些傢伙,太依賴神明了。

  這種盲目的依賴,在神光普照時是文明的催化劑;

  但在神明缺席的至暗時刻,也會變成最致命的毒藥。

  當然現在說什麼也不過是馬後炮了。

  餘燼只能儘自己所能,快速推演自己沉睡後、部落即將面臨的有可能的死局,並試圖找出唯一的生路——

  第一,火種的蛻變危機。

  一旦他陷入深度休眠,聖物的安魂和秩序效果就沒有辦法被催生。

  更重要的是,就連本源的火焰都將瞬間失去【不朽】的神性加持,會立刻退化成這大自然中最普通、最脆弱的凡火。

  而外面的特大暴雨還在加劇,礦洞的岩層絕非鐵板一塊,如果出現嚴重的滲水或泥石流倒灌,一切脆弱的凡火隨時會被澆滅。

  火一滅,沒有熱水,沒有高溫,那些虛弱的病患在今夜會死於失溫!

  而在雨中,三天三夜打火的經歷,想必沒有猿人想要再經歷一次。

  ……

  第二,藥與毒的悖論。

  勇士和大牙它們去了南方毒瘴。

  哪怕是往最好的方向思考,如果它們能活著帶回那種「苦根」,以猿人們的常識和本能,絕對會直接把植物嚼碎了餵給病患。


  但那是為了抵禦沼澤腐敗而進化出高濃度生物鹼的劇毒植物。

  拋開劑量談藥效就是謀殺,生吞苦根,病患本就衰竭的肝腎會瞬間罷工,當場暴斃!

  ……

  第三,信仰崩塌的群體恐慌。

  這是餘燼不得不考慮的一點。

  原本部落的那些猿人們先放在一邊,如果讓那些剛歸順的西南猿人知道火神「熄滅」了,那剛剛建立起來的抗疫防線和文明秩序,極有可能在一瞬間就被徹底摧毀。

  指不定,有部分心裡脆弱的猿,會發瘋、會潰散、會重新變成四處逃竄的野獸。

  「不能告訴所有猿……真相,只能由個體來背負。」

  「……」

  時間飛快流逝。

  餘燼的火光已經只剩下核桃大小的一團暗紅色微芒。

  他也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隨後,餘燼將自己最後的「方舟計劃」,化作一道沉重的意念,通過神諭的力量,傳達給了在隔離礦洞中的【先知】。

  ……

  轟隆——!

  又是一聲震耳的驚雷在礦洞外炸響。

  礦洞深處,許多猿正愜意地烤著火,而幾名照顧病患的雌猿甚至在輕聲哼唱著不成調的咿咿呀呀聲,疑似猿人的搖籃曲。

  病患們的呼吸平穩,乾草散發著令它們昏昏欲睡的暖意。

  祥和安穩。

  【先知】正蹲在一隻生病的母猿的身邊,幫它掖了掖蓋在身上的獸皮。

  那隻母猿雖然發著燒,但眼神安心,仿佛在說:

  「有火神在,我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先知】剛想露出輕鬆的表情。

  然而。

  就在這個溫馨的瞬間。

  「嗡——!」

  【先知】的身體一僵,雙眼瞬間翻白!

  一股龐大的信息洪流,如同決堤的水壩般衝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火神的意志。

  但這一次,神諭中卻沒有了往日常有的的溫暖與寬慰。

  餘燼所來得及傳達的,只有急促冷酷的生死警告,以及一份沉重到幾乎足以壓垮先知靈魂的「託孤」計劃——

  「聽著,先知。」

  「我將陷入一場漫長的蛻變。在我甦醒之前,你們,將失去神明的庇護。」

  【先知】的瞳孔劇烈震顫,它下意識要發出聲音,但神諭的絕對威壓鎖住了他的喉嚨,甚至不允許它露出任何恐慌的表情。

  腦海中的畫面和意象在瘋狂閃爍。

  「第一,所有的火,包括火塘里的火,即將變成普通的火!它們怕水,怕風。你必須帶領族人們護住火種!沒有乾柴,就用獸皮;沒有獸皮,就用血肉!火若滅,後或不堪設想。」

  「第二,大牙帶回來的草根,是劇毒!絕對、絕對不允許生吃!必須用三罐水熬煮成一罐,必須一滴一滴地試藥。絕不能因為著急而亂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把恐懼咽進你的肚子裡。絕不准讓任何猿人、尤其是來自西南的那些猿人,知道我已沉睡!你要告訴它們,這是我降下的最後一場考驗!你,就是我閉眼期間,它們唯一的信仰之錨!」

  「轟!」

  神諭的傳輸驟然切斷。

  【先知】倒抽了一口涼氣,如同去外頭淋了一場雨,渾身的毛髮都被冷汗濕透了。

  它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周圍,老藤正憨笑著往火堆里扔進一根木柴;

  那名抱著小猿崽的母猿,正滿臉期盼地望著洞外,等待著大牙帶回治病的「神草」;

  它們依然用那種安心的眼神注視著它。

  它們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座溫暖的方艙里,所有猿人都相信危機已經被火神擋在了門外,明天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只有【先知】的表情,突然驟變。

  【先知】猛地回過頭,順著那道正在飛速消退的精神連結,望向主洞穴的方向。

  在它的感知中,那團原本如天上的驕陽般熾熱、永遠不會熄滅的力量,此刻就像是被掐斷了源頭,徹底黯淡、收縮,最終化作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神明,真的陷入了沉睡。

  「嗬嗬……」

  礦洞內,老藤毫無察覺地用木棍撥弄著火堆,挑起一簇明亮的火星。

  它咧開乾癟的嘴唇,衝著旁邊另一名面露害怕的猿人,露出了充滿著希望的難看笑臉。

  那名抱著小猿崽的雌猿,正用一塊乾燥的軟草,輕柔地擦拭著孩子額頭上的細汗。

  整個礦洞裡,仍然是瀰漫著一種「大難不死」的樂觀。

  但【先知】卻只能攥著那根象徵智慧的白骨手杖。

  它孤獨地站在礦洞的陰影邊緣,卻又絕不讓哪怕一滴絕望的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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