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恢弘盛大之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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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選擇,都這個時候了,為什麼我還是聽不懂你的話?」陸求安問。

  「你該走的,可是,你不希望我死啊。」慕容莫憐輕聲笑著,「所以,祂來了。」

  天在震動,雷聲被某種沉重的東西裹住,原本被厚重烏雲遮蔽的蒼穹裂開了,透露出玄黃之色,陸求安定定地向那裡看去。

  有某種存在投來了注視。

  「吾主,為之歡喜......」慕容莫憐笑著讚嘆,閉上眼睛,死了。

  整個世界仿佛變了模樣,偉大的玄黃之色從天而降,空曠的慕容府成了覲見帝王的朝堂。

  那是仙,還是神?陸求安身體顫抖,腿下意識就想跪下去,卻硬生生止住了。

  玄黃之色已經籠罩在他身上了,無法逃脫,那些慘叫又響起來了,腳下的大地也在發出聲音,空氣變得粘膩。

  空間破碎,他終於看清了,看清楚了那個東西的全貌!

  祂沒有常人所能理解的形體邊界,整個顛倒的穹頂就是祂的裙擺。那是交織著極盡深邃的玄與孕育萬物的黃的無上冕服。這件冕服並非絲綢織就,而是由萬里疆域的微縮倒影編織而成,山川的龍脈是衣服上的刺繡,奔騰的江河是垂落的流蘇,那翻滾的暗黃雲氣,則是從地底黃泉深處升騰而起的古老塵埃。

  在浩瀚的玄黃雲氣中央,便是神女的巨影。

  祂!!!

  祂低垂下了頭顱。

  空間都在震動,世界都在悲鳴,萬物在唱歌,混沌不清,建築,房屋,樹木全都走出人影,如同朝聖的信徒一般跪拜。陸求安大口地呼吸,懷裡哪有什麼慕容莫憐,只有一捧土。

  「別怕。」眯眯眼的侍女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陸求安身邊。

  他僵硬地扭頭,看見侍女一臉平靜,和他一起抬頭望天。

  「很久以前,祂還不叫坤,大家都不喜歡祂,甚至很多渡劫境的大能要滅了祂,可是祂是大家的母親啊,大家都把祂忘了,你不覺得很可憐嗎?」

  陸求安顫抖得厲害,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見到這副場景,感覺大地到了天上,天旋地轉,壓抑得喘不過氣,雨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得倒著下了,它在往上降雨!

  「孩子別害怕。」祂發出聲音,居然是陸求安母親的聲音。

  「祂是萬物的母親啊,你就是祂的孩子,孩子怎麼會怕母親呢?」眯眯眼侍女說,「去吧,你娘在喊你。」

  她主動推了陸求安一把:「快啊,證明你的愛。」

  他感覺到那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了,盛大恢弘,溫柔深厚,真的好像母親的光芒。

  眯眯眼侍女在後面幫陸求安喊:「他已經準備好了,要做出選擇。」

  「明白了,那麼孩子,來看看吧。」

  「快看,母親讓你睜眼呢。」眯眯眼侍女的聲音在陸求安耳邊響起,徘徊不停,「母親的愛是最偉大,最恢弘的了,你馬上就要擁有這最大的愛了,擁有以後,你就可以做出選擇,對吧?做正確的選擇。」

  「......」陸求安瞳孔地震。

  那些影子們紛紛開始歌唱,玄黃之色鋪著大道,指引著陸求安往上走,歌聲是在陸求安腦海里響起的,仿佛把他拖進了泥濘。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天道主殺,而坤主容。」

  「世人皆苦於上天之遙,悲於紅塵之曠。有求不得之恨,有愛別離之劫。」

  「吾主以玄黃覆蒼穹,以厚土淹九幽。」

  「天穹無情,唯坤有愛;眾生煢煢,皆坤赤子。」

  「歸來,歸來。」

  「以絕望為種,以血肉為曲。卸下防備之皮囊,融去獨立之孤魂。勿論尊卑,勿分彼此。萬物皆當葬於吾腹,在泥土中相擁,在發酵中永生。」

  「化零為整,是為太一;永不分離,是為至愛。」

  「抗拒者,賜予碾碎之恩;順從者,賜予同化之夢。天地無極,唯坤永存。落土為安!」

  陸求安瘋狂地摳自己的耳朵,可是那些聲音怎麼樣都停不住,那些人影帶著恭敬,期望他也變得恭敬。

  「快,證明你的愛,你到底希不希望慕容莫憐活過來?」眯眯眼侍女的聲音又響起,好像就在他背後。

  他停住了,就站在半空,不敢回頭,也不敢抬頭。


  「你不需要愛嗎?」眯眯眼侍女問。

  他是需要的吧?是缺的,他也害怕一個人......他呆呆地看著,突然淚流滿面。

  「孩子,不要哭。」祂說,「你看見那些逝去的塵土了嗎?你渴望什麼呢?」

  「我可以讓慕容莫憐回來嗎?」陸求安顫抖著詢問。

  「可以啊,生走向死,死也會走向生,孩子你仍然需要她嗎?」

  「我.......我不喜歡吃魚。」

  「我明白的,她不會再讓你吃魚了,那你仍然需要她的愛嗎?你怎麼證明對她的愛呢?」

  「我不知道。」

  「你可以證明的,你只要點頭就好了,點頭就可以證明了。」眯眯眼侍女的聲音又響起。

  陸求安終於崩潰了,點頭。

  「孩子,你回頭吧。」祂說,「愛就在那裡等你。」

  他緩緩地扭頭,看見眯眯眼侍女的眼睛慢慢變大,容貌也變成了慕容莫憐的樣子,「哇,求安,你果然選擇了我的愛。」她衝過來抱住他,「我好高興。」

  滴答。

  雨聲砸在法陣上,他們站在涼亭里,桌面上的白色玉碟里,盛著魚肉。

  陸求安一把推開慕容莫憐,發瘋一般逃跑,空闊的走廊忽然多出了許多人,那些原本消失的僕人都出現了。

  原來大家都在啊,那剛剛是怎麼回事?他崩潰地在僕人里穿梭,沒人能抓得住他,他的動靜引來了越來越多的人,有慕容府的人認出他,問這傢伙怎麼在這裡?

  他就像暴露在陽光下的老鼠,被雨水淋了一身,拼命地尋找出路。

  越來越多的人在追他了,但那些影子的吟唱也在他腦海里迴響,他覺得自己瘋魔了,對周邊的人又打又罵。

  他感受到了人群的惡意,「這就是那個庶子?」「怎麼變成了這樣,沒禮數。」「他怎麼進來的?」

  他被僕人們抓住,渾身濕漉漉的,抬頭,看見慕容莫憐站在人群後面,帶著關心的眼神。

  後面發生的事就好像做夢一樣,慕容府的人帶他回去,父親不在,他被主母罵了一頓,又被執行了家法,等晚上回來的時候,母親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了。

  陸求安跪在母親床邊,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恐懼母親。

  他有些顫抖著低頭,喊:「娘,我回來了。」

  那種恐懼的感覺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過安全感,在世家豪族裡面,從來都沒有得到過,他是吃穿不愁的,可是為什麼,他一點都不安心。

  母親抬起手,摸著他的臉,他往後退縮了,把自己藏在黑暗裡,這是第一次。

  「孩子,娘感覺要不行了,再來抱抱我吧。」母親說。

  陸求安站在黑暗裡看她,沒有上前。

  「.......娘要死了,娘死了,你怎麼辦?我給你的地址你要記住,如果實在不行,你便去吧......」母親說,「娘知道的,這麼多年,你一點都不開心。」

  「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娘多希望,你能和其他孩子一樣,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母親突然哭了,「兒子,娘要走了,你要成了沒娘的孩子了,在這個世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小時候的你多可愛啊,沒想到你現在居然變成了這樣.......」

  陸求安顫抖了一下,緩步上前。

  「母親?」他喊。

  「........」沒有聲音了。

  他伸手放在母親的鼻子下方,然後後退兩步,跌倒在地。他以前一直在想,母親要是死了,那自己怎麼辦?他很怕母親死的,小時候就趴在她腿上哭,說希望和她一直在一起。

  嘩啦啦,好大的雨,一直下到午夜。

  「孩子,娘心疼你.......」最後這句話落在了他的眼裡,他又想起了祂,還有慕容莫憐。

  他機械地離開房間,看著漆黑的天。

  「春日裡的風兒暖,吹開百花千萬朵;夏夜裡的雨兒急,落進池塘泛青波;秋天裡的霜兒降,打著旋兒的葉子黃;冬日裡的雪兒白,蓋住來時的小土坡……」

  「四季的輪兒轉呀轉,燕子飛去又還鄉;秋天的柿子結滿枝,紅彤彤,像燈籠,照著娃娃的俏臉龐。乖娃娃,莫怕黑,莫怕那秋風涼;長長的路兒慢慢走.......」


  天底下的母親,好像永遠都在唱同一首童謠。

  到底要懷抱著對母親怎樣的心情?其實陸求安的母親沒有那麼好,她貪婪,自私,卑鄙,很多事情陸求安也是長大以後才明白,他的母親是個卑鄙的女人啊,可是只要沾染了這個詞,她就變得偉大了。

  她不善言辭,什麼都不說,可是他生命里總是會惦記她,然後恨不得為她而死。母親死了,這個時候陸求安才發現,他已經無人可以訴說了。

  今天碰見的事,他再也沒有人可以訴說了。

  「......原來我真的不安心。」

  現在陸求安明白了,母親死了,他真的孤苦無依了。

  這世上唯一能毫無保留接住你所有疲憊、哪怕你滿身泥濘也絕不嫌棄的那個懷抱,就在剛剛,已經錯過了。

  「啊!」他跪在庭院,失聲痛哭。

  痛苦和悔恨持續交織在心頭,他對慕容莫憐和母親的感情是同樣的,就是這樣的感情,才讓他痛苦啊。

  陸求安打包了自己的東西,離開了陸府,他看著夜幕中的天京,頭頂是天空,腳下是大地,他一無所有,將要踏上孤獨的旅程。

  母親留下來的地址,他也不知道會碰見什麼,但怎麼也都無所謂了。

  時間,現在,轟隆一聲,窗外響起了震雷,陸求安睜開眼睛,系統還沒有回來。

  房間裡漆黑得可怕,沒有點燈。

  他就這麼躺在黑暗裡,也不知道系統幹什麼去了,說是收集能量,居然要耗費這麼久,還有系統的哥哥,那又是個怎樣的存在?總感覺母親推薦的鬼谷門背後藏了許多東西,最重要的是,那個所謂的縱橫天機大陣,出來以後自己便什麼也記不得了。

  不過,無所謂了.......

  每個人都會有秘密,他也沒有把慕容府見的那些事跟系統說,系統也沒有跟他說過以前的許多事,甚至連母親的事都沒怎麼細說,至於看的那封信.......怎麼樣都好了,他也築基了,可以修仙了,要是回陸府,估計大家都會對他刮目相看吧,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復興鬼谷門......他對鬼谷門這個門派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怎麼樣算復興,也就是系統說什麼他便跟著做了,投入那個井之前,他其實有很多想法的,但因為記憶缺失,也確實想不起來最後是怎麼做了,系統也一副三緘其口的樣子。

  慕容莫憐,他又想到了那個女人,現在的她在做什麼呢?那樣恐怖的場景,那樣可怕的存在,都跟她有關係,慕容府所有人都被她騙了,她的修為深不見底,難道說已經到中境界了嗎?

  人的腦子在受到創傷的時候,會下意識忘掉一些記憶,陸求安大概就是,現在的他已經想不起來那晚具體的事了,讓他描述他也只能描述個大概,他對魚肉還有慕容莫憐這個名字都有些應激了,所以他到底喜不喜歡吃魚肉?陸求安沉默,這個回答他自己都給不了。

  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非常迷茫,人生就像一片荒野,目標就像衣服,大家都有衣服了,就他還在裸奔。

  如果他現在死了,大概也沒人會懷念他,系統可能會感慨幾聲,畢竟祂把復興鬼谷門的任務交給他來著,但他能做得到嗎?沒什麼人掛念他,他也不會去掛念什麼人。

  「愛.......」他向黑暗伸手,回應他的也只有黑暗。

  愛是虛無縹緲的詞,他已經是修仙者了,跟著系統,以後說不定能成為仙人,離開凡間。

  要斷情絕愛呢......

  他扭頭看著窗外,好大的雨,感覺從那時下到了現在,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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