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無窮無盡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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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求安張嘴吃了魚肉,腥味在嘴裡劃開,感覺整個身體都掉入深海。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陸求安問。

  「因為你來了呀。」慕容莫憐笑,「而且並沒有很安靜,你聽,周邊的雨聲很大呢。」

  「我要走了,我來這裡只是感謝你給我送的丹藥,另外,我娘還沒死呢,有些話你可以不用說。」陸求安無視慕容莫憐的笑意,外面的雨聲的確很大,還伴隨著風嘯。

  「我沒有騙你。」慕容莫憐說,「你娘本來就快死了,她挺不過這周了,人總是要往前看的,至少你還有我呀,放心,我會把你照顧得很好的。」

  雷聲在天上震動,大雨劈里啪啦地抽打大地,天空都在扭曲。慕容莫憐輕輕哼唱著歌,低吟的歌聲伴隨著雨聲迴蕩在涼亭。

  蒼昊在上,照我庭柯。

  夙夜匪懈,瞻望弗訛。

  之子于歸,其樂如何?

  玄黃在下,載物載生。

  風雨時若,黍稷盈坰。

  之子偕作,其室明明。

  有雉朝飛,集於林陂。

  有魚在藻,泳於淵湄。

  與子同舟,其逝遲遲。

  南山有櫟,北山有楰。

  維葉萋萋,維根盤盤。

  與子同穴,其臥安安。

  蒼昊在上,玄黃在下。

  覆載之間,惟我與子。

  死生契闊,其休其止?

  「怎麼樣?我寫給你的,我想去請樂師,到了結親那天要是能演唱一定會非常好。」慕容莫憐說。

  陸求安面無表情:「我從來沒有說要和你結親,而且你的詞裡有不詳之音,我也不喜歡。」

  「沒關係,可以改的。」慕容莫憐笑著當沒聽見,「我們要做好多事,結親的流程太長了,我們要簡化一下,還要選個吉日。要不在你娘閉眼之前辦吧?你娘看到我們結親,肯定會很高興,你怎麼想?」

  「我的想法似乎在你這裡並不重要,不過也正常,畢竟我是庶子,你願意與我結親,是我的榮幸,父親和我的主母應該也會高興,你為了和我在一起甚至許諾了你妹妹的婚事。」陸求安說,「但你已經可以修煉了,前途無量,我到現在靈脈都沒開,仙人和凡人在一起註定是個悲傷的故事。」

  「我不喜歡悲傷,那些話本故事我從來不看的,太可憐了,我淚點很低。」慕容莫憐果然又在跑話題了,陸求安早就明白,這個人要是聽見自己不想聽見的事情,就會胡亂回答。

  「我要做很多準備。」她又把話題繞了回來,「想起來也是很累的,早點完成才比較好,儀式繁瑣很耽誤時間,我覺得心意到了就好了,求安你覺得呢?」

  慕容莫憐其實是個很霸道的人,但大部分人都會被她溫柔的外表所騙,她其實包容不了那麼多的,陸求安想。

  他以前很喜歡慕容莫憐的,她是慕容家的女兒,而且是嫡女,身份高貴,但她從來都沒有嫌棄他,會帶著他到處玩,包容他的任性。想和慕容莫憐一起玩的人很多,有的人為了吸引她注意,會特地在她面前纏著背詩詞,或是用沾了泥巴的手去破壞她的裙子。每當她擺出為難表情的時候,陸求安就會挺身而出,像保護王女的護衛一樣,替她解決各種麻煩,他也是很可靠的啊。於是慕容莫憐笑了起來,那笑容連月亮見了都會害羞地躲起來。

  人為了得到某些事物,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陸求安為了得到慕容莫憐的笑容,不得不圍著她打轉轉,可是來欺負她的人好像越來越多,那些人就跟失了智一樣,也不在意世家的禮數,也不管慕容莫憐的身份,死纏爛打,甚至演變成要對她大打出手。

  陸求安保護了那麼多次,終於惹了大麻煩。

  他把人打了,那個人是李家的孩子,李家也是大燕王朝十二世家之一,雖然這件事沒有造成什麼影響,但他還是被父親叫到書房罵了一頓,主母也開始對他冷嘲熱諷,後來他才知道,原來主母的女兒打算嫁給李家的嫡子,但因為他這件事,婚事告吹了。他不明白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只知道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不得人緣,大家都繞道走,書院的先生也不喜歡他。

  只有慕容莫憐陪在他身邊,一如既往的對他,所以他沒有朋友,沒有兄弟姐妹,他只有慕容莫憐。

  母親經常跟他說,要和大家都打好關係,不要只和慕容莫憐一個人玩,他也想啊,可是做不到,生活就像一張網,他是誤入其中的飛蛾,被網緊緊纏住,動彈不得。去不了慕容府的日子,他就只能陪著母親,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天天變化,葉子從綠到黃。


  孤獨都沒辦法形容他的內心,他甚至感覺到壓抑,腳下深厚的大地,頭頂蔚藍的天空,都是他的囚籠,最重要的是,哪怕他跟慕容莫憐吵架,他後面都不得不低頭來找她,因為他只有她一個朋友。

  「再吃點吧,就吃一口怎麼行?」慕容莫憐半天沒等他回答,也不尷尬,又開始勸菜。

  「我要走了。」陸求安說,「母親還在等我。」

  慕容莫憐還在笑,可是那雙眼睛卻沒了笑意,她放下筷子,整個人周邊的氣場變得很低。

  這是慕容莫憐不高興時的模樣,可是這又有什麼不高興的呢?不高興的應該是陸求安,他真的一直在忍耐,忍了慕容莫憐好久了,她總是嚷嚷著結親結親,然後把他母親的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巴不得她早點去死。陸求安的母親的確是個邊緣角色,主母不在意她,因為在她眼裡,她還不如二房三房威脅大,父親也不喜歡她,他們結合本來就是一場意外,沒有那場意外,也不會有他陸求安。

  誰都不在意我母親,我已經習慣了,你也可以跟他們一樣鄙視,那為什麼又要送來丹藥?你明明知道我是來感謝你的,為什麼又要說這些話?

  「再來塊魚肉?」慕容莫憐問。

  「我不喜歡魚,你聽不明白嗎!?」陸求安暴躁起來。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在你面前搖尾乞憐嗎?他想拽著慕容莫憐的衣服問,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能聽得進他說話?

  其實誰都不是傻子啊,他能感覺得到,在被全世界針對的時候,慕容莫憐好像很開心,她說的那些話,其實是母親平常跟他說的話,可是他媽的有沒有搞錯,他有母親的,他不是沒娘的孩子,她為什麼一定要把母親的詞都搶去?就像那些關心的話,好好說不可以嗎?他知道身份差距,沒指望從慕容莫憐這裡得到尊重,可是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他的心被扭曲了,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我,我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吃,這對你身體有好處......」慕容莫憐終於沒了笑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一副做錯事的表情,「明明以前你會聽我的話吃的。」

  陸求安有些崩潰,內心又在猙獰痛苦的嚎叫了,靈魂在發出嘶吼。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有些疲憊的沉默下去。

  以前呵,他很喜歡慕容莫憐的笑容,陽光落在上面,他的內心也跟著跳動,仿佛覺得那便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了,他的心裡現在還寄存著那樣的畫面,他的內心就是最好的畫家。

  可現在那幅畫被黑暗塗抹了,外面的雨聲還是很大,伴隨著雷的怒吼。

  「.......你在不高興?」慕容莫憐問。

  「......我只是有些累了,我還要回去,要看給母親煮的藥,府里人手不夠,已經沒人管我和母親,我還要去跟主母匯報功課學業,接受考核,我還要做很多事,包括來感謝你,包括來跟你結親.......」陸求安說,「如果我娘死了,那麼還有葬禮,還有服喪.......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錢,父親會怎麼處理這件事,我沒有安全感。」

  他就是犯賤,明明內心已經在嚎叫了,可是他還是選擇對慕容莫憐敞開心扉,哪怕她有可能顧左右而言他,他也不得不這麼做,這個世界,除了母親,好像只有她能聽他說話了。

  母親跟他說,如果這個世上沒人聽他說話,那麼他會變成一個很孤獨的人,孤獨的人就算活下去,也會變成行屍走肉。母親說,如果不是生下了他,那麼她也會變成行屍走肉。

  人是感情的集合體,不管是多厲害的仙人,也不可能割捨感情,只要他們還是人,只要他們沒有擺脫人的身份,他們便會有情。

  陸求安覺得自己應該不害怕孤獨,在認識慕容莫憐之前,他也是大部分時間都自己一個人靜靜的待著,那些兄弟姐妹,他也不是很能玩到一起。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戶邊,看著兄弟姐妹們從外面跑過,母親用手摸著他的頭,眼裡流露出心疼。

  所以其實他一直都是孤獨的嗎?就是因為孤獨,他才擺脫不了慕容莫憐,才會跑過來,跟她說謝謝?

  「我知道了。」慕容莫憐說。

  她那雙眼裡流露出和母親一樣的心疼。

  「我並不排斥和你結親,我只是害怕耽誤你,還有母親,我不想讓她死,有她在,我還能待在那個房間,如果她都不在了,我便沒有勇氣.......」陸求安說。

  這話說的真窩囊,不像男子漢應該說的話,男子漢要麼朝著眼前的女人大吼,說不準你侮辱我的母親,你的丹藥我以後自然會還給你,然後揚長而去。要麼就聽從眼前女人的指令,討好順從,暫且蟄伏,等待以後翻身做主。


  男子漢的選擇不多,而且必須要委屈自己。

  「我知道的,你很寂寞且害怕,可是有我在呀,有我在你害怕什麼呢?」慕容莫憐想要伸手去摸陸求安的頭。

  「有時候你說的話我就很害怕。」陸求安撇頭,不讓她摸。

  男不可摸頭,女不可摸腳,這句話她什麼時候能明白?

  從那時開始,她就經常摸他頭,還時不時把腳放到他身上,讓他幫忙按摩。她明明那麼溫柔,有大家風範,可是瘋起來,便全然不顧世家的禮儀和地位。

  那個時候他就傻乎乎的幫忙按了,她笑得聲音很大,引來了他的哥哥,哥哥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當晚父親就把他打了一頓,罵他敗壞風氣,第二天就帶著他登門道歉,於是慕容府的許多人,看他的眼神也變得不善。

  「沒關係,我會和他們解釋的......」那時候的慕容莫憐如此說。

  可是誤會並沒有解釋開,隨著他長大,謠言越來越多了,最後就到了結親這件事上。

  和慕容莫憐結親怎麼樣?陸求安不敢想這個問題,他的心已經猙獰扭曲了,如果細想,他會變成怪物。

  「不要害怕啊,我不會害你的。」慕容莫憐說,「那我們還是儘快結親吧,把你從那裡接出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我會給你勇氣的,你娘總是要死的,所以我會來幫你。」

  心已經嘶吼的沙啞了,陸求安終於有了反應,身體開始顫抖。「你娘總是要死的。」為什麼要說這句話?為什麼又要提這件事?

  「不准你這麼說!」陸求安聲音沙啞。

  「我說的是實話。」慕容莫憐說。

  「那我也不准你這麼說!」他咆哮,手砸在桌子上。

  「就算不說,這件事也會發生的呀。」慕容莫憐心疼地說道:「很難受吧,沒關係,想哭就哭。」

  「我當然知道想哭就哭,不用你來教我!你為什麼就不能明白我的意思,為什麼要故意裝作聽不懂我的話!?你一定要這麼刺激我嗎,我發瘋對你有任何好處嗎!?」陸求安紅著雙眼,死死地看著慕容莫憐,期望從她表情中看出破綻。

  可是什麼都沒有。

  她開始悲傷,那雙清澈如江南春水的眼眸里,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頭微微低垂。這副模樣陸求安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她總是會這樣的,總是會這樣擺出惹人憐愛的表情。

  「我沒有.......我想讓你高興的,我看到你高興我才會高興啊。」慕容莫憐聲音很小,想要伸手,最終卻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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