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二份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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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6月18日,星期五,英國,拉夫堡。

  徐修治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還是把瀏覽器關了。

  距離下午三點與布倫特福德的馬修·貝納姆視頻面試,還有七個小時。按他以往的習慣,這種級別的溝通,他早該把能查的資料、能預設的問題、能準備的回答儘可能多的做出預設,儘量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但這次不一樣。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準備。

  在網上搜索「如何準備職業球隊主教練面試」,跳出來的東西要麼空泛,要麼離題,沒有一條真能用。

  「過度準備反而會讓人陷入自我懷疑。」徐修治將昨天寫滿公式的筆記本塞進雙肩包,「既然對方看中的是我材料里展現的數據分析潛力,那隻要把自己有的能力清晰地展示出來就夠了。」

  與其對著空氣瘋狂預設對方的問題,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不如保持一種平和的心態。在聰明人面前,過度的包裝和掩飾往往弄巧成拙,把真實的自己和最硬核的能力端出來,才是最穩妥的策略。

  最核心的一點是,現在他所獲得的一切機會都等於是白賺的,哪怕全部失敗,他也完全不虧。

  想通了這些,徐修治只覺得壓在心頭的石頭被搬開了。他簡單洗漱了一番,背起包,腳步輕快地走向了教室。

  徐修治走進教室,剛在昨天的老位置坐下,一抬頭,就看見講台上站著一個身材微胖、留著標誌性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低著頭,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講台上的講義。

  拉法·貝尼特斯。

  看著這位剛剛在這個夏天離開利物浦的戰術大師,徐修治差點笑出聲來。

  昨天剛剛來了安切洛蒂,今天緊接著就是貝尼特斯。

  再聯想到昨晚王嘉偉在電話里隨口調侃的那句「伊斯坦堡奇蹟」,把2005年歐冠決賽的兩位當事主帥背靠背排在兩天的課程里,這簡直是黑色幽默的極致。

  如果說昨天安切洛蒂教的是「如何像水一樣潤物細無聲地安撫更衣室」,那今天貝尼特斯會教什麼?

  上午9點整,貝尼特斯準時抬起頭。

  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幽默的開場白。

  「各位上午好。」貝尼特斯的聲音帶著口音,卻字字清晰,「很多人把新聞發布會看成是一個溝通的場合,或者是和記者聊天的派對。」

  他環視了一圈台下的年輕教練們,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認為這錯得離譜。在職業足球里,發布會首先,並且永遠是一個管理場合。絕非什麼普通的訪談節目。」

  和昨天的更衣室管理相比,如何面對媒體離徐修治還要更遙遠。

  「如果你是主教練,當你坐到那排麥克風前,你面對的絕不僅僅是台下那幾十個拿著錄音筆的記者。」貝尼特斯豎起手掌,扳著指頭一項一項地列舉,「你面對的是你的球員和更衣室,他們明天會看到報紙的頭條。你面對的是管理層,他們會通過屏幕判斷你的發言是否損害了俱樂部的利益。你面對的是對手,他們試圖從你的字裡行間嗅出弱點。你甚至面對著你自己的教練團隊,你的表態直接決定了他們明天的工作任務。」

  「所以,這不是一堂教你怎麼把話說得好聽的課。」貝尼特斯伸手敲了敲桌子,「這是一堂教你們,怎麼讓團隊在輿論高壓的環境裡繼續運轉的課。」

  雖然這個說話風格讓人不太舒服,但這種邏輯清晰、要點明確的說法卻又很符合徐修治的口味。

  「發布會的目標不是去說贏那些記者,而是四件事:統一外部敘事、保護內部秩序、管理預期與壓力,以及,為你的下一場比賽爭取工作空間。」

  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貝尼特斯像解剖戰術錄像一樣,冷酷地把發布會拆解成了幾個模塊。

  「記住,要以自己為主,不要被外部的問題帶跑了節奏。如果你不先給出一個框架來定義主題,媒體就會替你定義。」貝尼特斯在屏幕上敲了敲,「特別是輸球後的危機問答。記者的問題從來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為了尋找最有傳播性的話題。」

  「當記者問你:『這場失利是不是因為你排兵布陣錯誤?』或者『你是否認為球隊今天毫無鬥志?』,永遠不要順著他們的極端措辭去回答。」

  貝尼特斯在屏幕上給出了一個四步法公式:

  承認→重構→保護→下一步。


  「首先,承認顯而易見的事實,比如『結果確實令人失望』,這能讓你迅速截斷記者的追問。接著,重構敘事,把焦點從情緒拉回比賽流程和可控變量。然後,保護你的球員,絕不公開點名。最後,給出下一步的行動方向,結束這個話題。」

  貝尼特斯推了推眼鏡,語氣仍然沒有太多起伏:「你的回答不是為了回應外部的問題,而是為了決定接下來24小時,別人要怎麼談論你的團隊。」

  「如果你想激發團隊的鬥志,你大可將外界的批評當做武器。」貝尼特斯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你可以告訴媒體,『外界顯然對我們缺乏尊重,但這沒關係,我們會在場上給出回應』。這句話根本不是說給記者聽的,它是說給更衣室里那些需要一點刺激的球員聽的。」

  「如果你想讓團隊從一兩場漂亮的勝利中冷靜下來,我通常會在發布會上,在肯定賽果之後,直接點出比賽里做得不夠好的細節。告訴媒體也告訴球員,『結果不錯,但我們在防守轉換時還有兩次不應有的失誤,這在面對更強對手時是致命的,我們需要立刻修正』。」

  「如果你想提升接下來幾場比賽團隊的凝聚力,我建議你用堅固的信息邊界把你的球員保護起來。把對外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絕不公開點名批評任何一個具體的球員,反覆強調『我們是一個整體,所有問題都會在內部溝通解決』。」

  貝尼特斯雙手撐在講台上,做出了最後的總結:「記住,你的話語權是球隊防線的一部分。不要為了顯得自己很坦率、很有親和力,去泄露任何策略信息或者更衣室矛盾。你們是主教練,不是足球評論員。」

  隨著貝尼特斯毫無波瀾的結語落下,教室里響起了掌聲。

  徐修治合上筆記本,一邊在腦海里復盤著剛才的四步法,一邊將東西塞進包里。

  這時,坐在他前排的基蘭·麥肯納轉過身來,沖徐修治聳了聳肩,壓低了聲音。

  「理論聽起來確實無懈可擊,對吧?」這位同樣年輕的北愛爾蘭同學嘴角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不過,聽聽就行了,夥計。到了真正高壓的時候,他自己也一樣會捅大婁子。」

  徐修治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麥肯納在說什麼,忍不住笑了。

  「你是指去年那個『事實』發布會?」

  「除了那個還能是什麼?」麥肯納撇了撇嘴,「去年一月份,利物浦明明在積分榜上領先,形勢大好。結果他在賽前發布會上掏出了一張紙條,像個念經的教士一樣連說了不知道多少個『事實』,去硬剛弗格森爵士。結果呢?非但沒有像他今天教我們的那樣『統一外部敘事、保護內部秩序』,反而讓全英國的媒體都覺得他心態崩潰了。利物浦去年沒拿到冠軍,那場失控的發布會絕對是轉折點。」

  麥肯納把背包甩到肩上,總結道:「結果今年利物浦成績直接一落千丈,他自己也跑去國際米蘭了。所以說,理論說得再好,一旦情緒上了頭,還是一樣會被媒體挖的坑埋掉。」

  「確實。」徐修治笑著點了點頭,「情緒管理往往比戰術板上的推演難得多。」

  兩人順著人流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岔路口揮手告別。

  徐修治獨自走在回學生公寓的林蔭道上,清涼的微風拂過,他腦子裡再次浮現出麥肯納剛才的吐槽,以及貝尼特斯在講台上面無表情講述原則的畫面。

  麥肯納說得沒錯,貝尼特斯當年確實搞砸了,他在弗格森的心理戰面前失去了冷靜,試圖用對抗的情緒去強行建立框架,結果滿盤皆輸。

  但即便如此,徐修治依然覺得貝尼特斯今天講的核心邏輯是非常有道理的。

  「不要被外部的問題帶跑了節奏,如果不先給出一個框架來定義主題,別人就會替你定義。」

  貝尼特斯在執行層面因為情緒失控而翻了車,但這並不代表這個策略本身有錯。相反,它恰恰指出了在高強度對話中掌握主動權的唯一途徑,以我為主。

  回到學生公寓後,徐修治沒有立刻坐到電腦前。

  他先去洗了把臉,又用涼水把手沖了一會兒,直到那點若有若無的浮躁被壓下去,才擦乾手,回到書桌前,把電腦打開。

  屏幕亮起,風扇轉動,熟悉的系統啟動音在房間裡響起。

  徐修治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九分。

  距離三點整,還剩十一分鐘。

  他把桌面上多餘的東西一件件挪開,讓桌面乾淨得像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會議桌。


  兩點五十整,他點開了會議軟體。

  先調攝像頭,再調麥克風,再檢查耳機回聲,最後測試一遍網絡。他起身把窗簾拉開了一半,讓午後的自然光斜斜落進來。

  「差不多。」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去調筆記本屏幕的角度,剛調到一個不高不低的角度,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嗡——

  又是一封郵件提示。

  徐修治低頭掃了一眼,原本已經平穩下來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發件人依舊是歐足聯的官方郵箱。

  標題格式和昨天那封一樣。

  【關於:俱樂部意向對接及面談邀約——布萊頓】

  「……」

  徐修治很想把眉毛像安切洛蒂那樣高高翹起,但臉部的肌肉不是很支持這個動作。

  「這幫人是真會挑時候。」

  徐修治伸手拿起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差一點就要點開。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不打開。

  至少現在不打開。

  布萊頓的邀約就躺在那裡,跑不了。可如果他現在點開,那封郵件里的每一個字,時間、形式、聯繫人、措辭、態度等等都會像鉤子一樣把他的注意力扯走。接下來哪怕他坐在弗格森面前,腦子裡也會一直有另一個窗口在後台瘋狂閃爍。

  貝尼特斯上午剛講過,不要被外部問題帶偏節奏。

  徐修治把手機屏幕按滅,反扣在桌角,又往遠處推了推。

  會議軟體界面彈出一行提示:

  【會議主辦人很快會讓你進入】

  徐修治緩緩吸了一口氣,刻意放慢呼吸的節奏。

  三點整後又過了幾十秒。

  屏幕輕輕閃了一下,等待界面被切走,主畫面里出現了另一個視頻窗口。

  畫面中的男人並沒有刻意擺出什麼派頭。背景也不是氣派的辦公室,而是一間更偏實用的工作空間。

  「下午好,徐先生。」對方先開口,「我是馬修·貝納姆,你能聽清我說話嗎?」

  「下午好,貝納姆先生,我聽得見,你能聽清我嗎?」

  「沒問題,你好!」貝納姆笑著用中文打了句招呼,「但原諒我,我只會這一句。」

  「啊,你好,謝謝。」

  「好的,不用太拘束,這個面試不是正式的,也不會當場做出什麼決定。相信我們時間都很寶貴,我就直接說了。」貝納姆拿起手邊的材料看了看,「歐足聯那邊給我發了你的申請摘要,也提到了你在視頻量化分析和球員篩選方面做過的一些工作。」

  「但想必你心裡也是有底的,很多內容都是紙上談兵,加起來還不如歐足聯的20萬補貼有吸引力。」

  貝納姆把手上的材料放下。

  「我真正感興趣的。或者說,像我這個級別俱樂部真正感興趣的。是你在伯頓發掘球員的經歷,也就是你從業餘聯賽淘出傑米·瓦爾迪這件事。」

  貝納姆靠在椅背上,稍微左右轉動了一下坐椅。

  「不知道你關不關注轉會市場,根據我的估計,瓦爾迪的身價現在至少能有40萬英鎊。」

  「不考慮伯頓升級帶來的收益,只用了五個月,你這輕描淡寫的一筆交易就為伯頓賺了幾十萬英鎊,而且瓦爾迪很明顯還處於起步期,如果下賽季他在英甲表現出色,很有可能身價直接就會到百萬級。」

  「你有興趣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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