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出鞘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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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1月26日,星期二,英國,謝菲爾德。

  夜色漸深,寒風愈發刺骨。

  「我都聽煩了。」保羅不耐煩地擺擺手,大步走向路邊,「最後算出來花了多少?算了,能把人帶走就行,我送你去車站。」

  「流程還是要清楚的。轉會費算一萬兩千英鎊,外加10%的二次轉會分成。至於那個15次出場觸發費用的條款,這裡有一些操作空間。」徐修治裹緊大衣跟了上去。

  「省那個錢幹什麼?」保羅在一輛黑色的奔馳前停下,按開中控鎖,「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麼神,我會為了省一千鎊把他按在板凳上?要是他真踢出來了,下一家俱樂部砸錢的時候,誰還在乎這點零頭?」

  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保羅一腳油門,車子猛地竄了出去,強烈的推背感把徐修治死死壓在椅背上。

  「而且,你為什麼要咬死那個10%的分成?」保羅單手扶著方向盤,「在英乙,這種條款通常就是擺設,經常有那種直接寫個50%分成的條款,要我說給個30%的分成有什麼虧的。這幫糙哥大多是合同耗儘自由身走人,根本不存在什麼二次轉會費。」

  「我看好那傢伙,我覺得他兩年內能賣到五十萬。」徐修治抓著扶手,儘量保持平穩,「雖然我一直在挑你戰術的刺,但我承認你的大方向是對的。高位逼搶可能是未來的答案,而他,可以當這種體系里的核心。」

  「哼,這話要是被那幫媒體聽到,能把你送進精神病院。」保羅嗤笑一聲,「不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種講理論的在想什麼。無非就是什麼傳控,位置足球,想把球員變成流水線上的零件。」

  「這有什麼不好嗎?效率最高,還能贏的穩健。」徐修治撓了撓頭。

  「因為足球不是數學題!我踢了一輩子前鋒,最煩的就是那種讓我像個機器人一樣跑位的戰術。」保羅煩躁地用手敲擊著方向盤,「前鋒是殺手,殺手需要的是直覺,是血性,是靈感!不是在禁區裡面對守門員了,還得先觀察邊上隊員的位置!」

  徐修治識趣地閉嘴,沒有在一位前國腳說到興頭上的時候反駁他。

  車廂里沉默了一會兒,保羅瞥了一眼徐修治:「剛才在那老頭面前,我是故意的。」

  「資料庫?」

  「對。那老東西一直在跟我繞圈子,想看我的笑話。」保羅冷哼一聲,「這種人夏天浪費了我太多時間。不直接和他攤開來說,這筆交易還得拉扯半個月。」

  「我知道你們這些聰明人怎麼想,要利潤最大化,一個個藏著掖著的。但在這個圈子裡,有時候太精明反而不好。」保羅用力捏了捏方向盤,「你在那裡一直計較那幾百幾千的差價,有考慮球員的感受嗎?可能拖幾天你的目標就去別的球隊了。」

  「我們需要即戰力,沒時間跟他玩心理戰!」保羅看著前方,「明天的補賽,你怎麼看?」

  「只踢開頭和結尾。」徐修治立刻回答,「在比賽的前15分鐘和最後15分鐘上強度。中間的一小時可以全員回撤,節約體力。」

  保羅仿佛被氣笑了:「比我想的好點,我還以為你會說只踢結尾呢。」

  「球員們已經到極限了。難得回到主場,必須把這場比賽當成一場恢復賽,周末還有客場。」徐修治撥弄著車門上的座椅調節按鈕,座椅不斷發出輕微的機械聲,「最近五場我們已經贏了兩場,只要保住球員的健康,剩下的積分都是白賺的。」

  「我考慮考慮,能不能別一直玩那個按鈕了。」保羅撇了一眼副駕駛,皺了皺眉。

  徐修治沒再說話,手指卻下意識地又玩起了座椅按鈕,椅背不斷前後輕晃。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發出嘩嘩的聲響。

  ......

  2010年1月27日,星期三,伯頓。

  比賽日,英乙第25輪(補賽),伯頓阿爾比恩VS林肯城。

  天早就黑透了,此時已是晚上7點40分,這種周中補賽的寒夜客場,對林肯城的球迷來說無疑是一種挑戰。

  徐修治坐在包廂里,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邊上的英國人。

  因為沒有經紀人,這小子今天是自己背著個舊運動包來談合同的,談完順便在包廂蹭張票看球,也順便蹭一晚住宿。

  說實話,瓦爾迪長得真不像個正經人,甚至都很難找到一個中性詞來形容他的氣質。

  他太瘦了,極短的寸頭貼著頭皮,顴骨突出,黑眼圈很重,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厲。哪怕他此刻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喝水,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也根本壓不住。


  旁人不一定會怕他,但一定會本能地給他留出一個身位的距離。

  看著那雙時刻警惕的眼睛,徐修治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當球員,可能對社會來說是件好事。

  哨聲響起,比賽開始。

  在徐修治還在打量自己親手推進的第一筆簽約對象時,球場已經被歡呼聲覆蓋。

  1比0。

  保羅終於搶出了他想要的夢幻開局。

  伯頓的球員正在角旗區瘋狂慶祝,而在林肯城的禁區里,客隊的後衛還在互相攤手,一臉的茫然。大屏幕上的時間顯示比賽才剛過一分鐘。

  徐修治怔了怔,偏頭問瓦爾迪:「發生了什麼?」

  瓦爾迪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

  「伯頓的球員拿到任意球就直接踢出去了。」他朝右側一努嘴,「對面還在商量站位,跟裁判抱怨的時候,球已經吊進去了。」

  「第一點沒人頂到,然後禁區一片混亂,有人直接把球掃到門前,一腳就進去了。」說完瓦爾迪又喝了口水。「有些聰明,但主要還是運氣好。」

  「謝謝。」徐修治點頭致謝。

  技術區里,主教練保羅正對著場內瘋狂做著回收的手勢,昨天那番話,他至少聽了一半。

  既然球隊已經領先了,那就完全沒必要再冒險。

  伯頓的陣型開始迅速回縮。只要球在腳下,後衛們的第一選擇永遠是回傳門將,或者橫向倒腳,絕不輕易把球送到前場。

  而對面的林肯城似乎也被密集的賽程掏空了身體,面對伯頓後場倒腳,他們也沒什麼精神去中斷他們的催眠曲。

  十幾分鐘過去了,雙方的攻勢都是點到為止。

  徐修治正無聊地記錄著比賽情況,轉頭一看,瓦爾迪居然已經睡著了。

  「心理素質應該不錯。」徐修治嘀咕了一句,繼續看著林肯城的進攻。

  第28分鐘,伯頓球員解圍失誤。

  林肯城球員在禁區直接一腳抽射,球以非常刁鑽的角度朝著球門飛去。

  「咣——」

  皮球重重砸在立柱上,發出一聲悶響。全場倒吸一口冷氣,緊接著主隊看台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門將抱著立柱拍了兩下,像在感謝它的救命之恩。

  這一腳也徹底踢醒了快把自己催眠的伯頓球員。場上的氣氛開始變化,動作開始變大,犯規開始變多,哨聲開始密集響起。

  第34分鐘,伯頓後衛一個側面鏟球直接把人放倒,裁判毫不猶豫掏出黃牌。

  「果然還是英乙。「徐修治在筆記本上又記了記,又瞥了眼還在睡覺的瓦爾迪。

  那傢伙嘴角扯了扯,像在夢裡罵了句什麼,仍然靠著椅背不動。

  上半場補時期間,林肯城獲得一個位置極佳的前場任意球。

  主罰隊員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助跑、擺腿、擊球,動作一氣呵成。皮球畫著美妙的弧線越過人牆,直奔球門死角。

  門將飛身側撲,但很明顯指尖離球還有一段距離。

  「咣——」

  又是立柱!

  球打在門柱外側彈出,最後被後衛一腳踢飛。

  看台上的主隊球迷爆發出歡呼,而客隊球迷則發出一陣懊惱的嘆息。

  中場哨響。

  整個看台都鬆了一口氣,喧譁像潮水一樣退去。外面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一群人正在討論剛才那兩次中柱。

  瓦爾迪緩緩睜開眼,直起身子,用力搓了搓臉。

  隨後他掃了徐修治一眼,注意到徐修治胸前掛著的工作牌:「你是這兒的?」

  「那你不下去?給人遞水、送毛巾?總得做點什麼吧。」瓦爾迪指了指場下,「還是你就是拿錢吹暖氣的?」

  「我是分析師。」徐修治淡定地回答,「按小時計費的,中場休息這十五分鐘不在我的計費時段里。」

  瓦爾迪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有人能把不幹活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下一秒他嗤了一聲,身體往後一靠,肩膀鬆開,懶得維持體面了。

  「真好。」他盯著場內,聲音不大,「不用淋雨,不用跑,不用挨罵。坐著就能賺錢。」


  他說著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吧咔吧響。

  「我為了今天能過來,昨晚還得熬夜把今天的班補上。」他揉了一把後頸,「不然這周工時數過不去。」

  「按身體上的負擔來看,我的工作確實比你輕鬆,」徐修治晃了晃筆記本,「但總得有人去處理那些數據。這麼說吧,正是因為那些數據,你才會被撈出來。」

  「你是球探?」瓦爾迪又打量了一番徐修治。

  「我說了,我是分析師。」徐修治喝了口水,「簡單來說,經過我的評估,你的數據在業餘球員里很突出,所以你才會坐在這兒。」

  瓦爾迪盯著徐修治看了一會,像是要記住這張臉。

  「那你最好祈禱你沒看走眼。」說完瓦爾迪閉上眼,脖頸上的肌肉繃緊了一下。

  下半場比賽的哨聲響起。

  雙方易邊再戰,場面並沒有多少改觀,仍然令人昏昏欲睡。

  徐修治筆尖指著場上林肯城的那個9號前鋒。那傢伙在一次象徵性的逼搶後,就一直站在中圈附近看著伯頓後衛倒腳。

  「你看林肯城那個9號。」徐修治忽然開口,「下半場開場到現在五分鐘,他只衝刺了兩次,這兩次就間隔了三到四分鐘。」

  瓦爾迪瞥了一眼場內:「你還真在記?那球根本搶不到,在那瞎跑只會把自己累死,換我我也站著。」

  「只是粗略觀察,想給你舉個例子。「徐修治在筆記本上記了個數字,「我看過你的比賽,你可不會真像那樣傻站著。「

  瓦爾迪哼了一聲:「就得讓你們上去踢幾場,追上幾個來回。」

  比賽進行到第55分鐘。

  場上的局勢依舊是一潭死水。伯頓的後衛把球大力開向對面看台,叉著腰看著對面朝著球的落點跑去。

  徐修治看了一眼手機確認了一下時刻表。

  「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祝你度過愉快的晚上。」他合上筆記本,動作利索地開始穿大衣。

  正盯著場內發呆的瓦爾迪愣了一下,轉過頭,眉頭皺起。

  「什麼意思?你還能直接走?」瓦爾迪指了指還沒走完的時間,「這比賽還有半小時呢,要是後面被扳平了怎麼辦?」

  徐修治沒有停下收拾東西的手。

  「那是主教練該操心的問題,不是我的。」徐修治系好圍巾,把工牌摘下來揣進兜里,「而且比賽會有錄像的,今晚你待在這?流程推進到哪了?」

  「簽了幾個字,明天體檢,主席說一切順利的話周末應該就能上場吧。」瓦爾迪盯著球場,眼睛裡充滿了渴望。

  「那就祝你一切順利,再不走我就回不去學校了。我明天還要上課,趕時間,再見。」徐修治說完直接小跑著溜出了包廂。

  門咔噠一聲合上。

  剛才在跟他談論衝刺間隔,一臉篤定地看好他職業命運的男人,竟然還是個學生?

  瓦爾迪愣了兩秒,隨即笑出了聲。這劇情荒唐得像他在電視裡看過的橋段,只不過鏡頭裡通常是年邁的教練,而不是一個明天還要上課、按小時計費的傢伙。

  他抬眼望向球場,眼裡的火卻更亮了些。

  「你給的這次機會,我不會再放過的。」

  比賽還是一樣沉悶,瓦爾迪卻沒再睡。他的目光追著每一次長傳的落點,肩膀不自覺地前傾,像是只要球落到自己腳邊,他就能從座位上衝下去。

  終場哨響,比分還是1比0。

  歡呼沒有開場那樣炸裂,更像是鬆了一口氣後的掌聲,稀稀拉拉,卻持續得很久。

  瓦爾迪起身準備離開,走廊那頭傳來對保羅的歡呼。他回頭望向被燈光照得慘白的草坪,眼神里閃過一絲短暫的迷茫。

  ……

  「累死我了,多說兩句話錯過一班車,下次租輛車吧。」晚上11點半,徐修治回到宿舍,整個人往床上一癱,順手摸出手機。

  《早早破門毫不費力,伯頓兵不血刃1比0拿下勝利》

  徐修治盯著標題看了幾秒,嘴角揚起。

  一半是在笑保羅還是聽了他的話,另一半是在笑那句兵不血刃。

  真正的利刃還在包廂里睡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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