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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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1月19日,星期二,英國,拉夫堡。

  徐修治進入學生宿舍,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掃了眼前台的掛鍾,快到十二點了。

  回到房間,他沒急著去洗漱,而是先打開電腦,刷新了一下伯頓的球迷論壇和當地新聞網。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頭條新聞簡單粗暴:《災難般的斯托克之夜》。

  而傷情報告更是給了瀕臨崩潰的球隊致命一擊,前鋒皮爾森大腿肌肉拉傷,預計至少缺席4-6周,還需詳細檢查。門將被禁賽三場,以及另外兩名傷員,伯頓現在的陣容厚度薄得像一張紙。

  論壇里全是哀嚎,甚至有人開始討論保羅什麼時候下課。

  「難道我的運氣真的有這麼差?一入職球隊直接崩盤?」

  徐修治搓了搓剛剛回暖的手,點開郵箱,新建郵件。

  收件人:本·羅賓遜主席。

  他先寫完那些虛頭巴腦的問候語,然後直接把剛才在火車上整理好的球探報告附了上去。

  【關於冬窗引援,基於拉夫堡的資料庫和我們建立的模型篩選,我發現了一名非常特殊的目標。

  該球員目前效力於北部超級聯賽(第7/8級別),雖然是業餘球員,但其衝刺數據,高強度跑動距離以及射門轉化率均異常突出。

  根據現有的數據樣本,他的各項指標甚至能夠觸碰到英冠聯賽的門檻。

  最重要的是,他大概率很便宜。

  建議立即考察。

  同時附上其他幾名不錯的目標,請查收。】

  點擊發送。

  徐修治合上電腦,倒頭就睡。

  ……

  2010年1月23日,星期六。

  一列開往謝菲爾德的列車正在這片工業腹地上穿行。

  「今天不是有你們球隊的比賽嗎,你不用去?」

  王嘉偉坐在對面,桌上放著一包薯片,看著正在手機上核對時間的徐修治:「今天你們隊踢托奎聯,這也是保級對手吧?你這個首席戰術分析師不在現場運籌帷幄?」

  「首先,是兼職實習分析師。」徐修治順手掏了兩片薯片,「其次,我現在的主要職能是球探,分析比賽的事還一點也沒幹過,為球隊提供引援目標是我現在的核心任務。」

  「這甜辣味薯片還挺好吃。」徐修治又拿了幾片,「而且我們學生簽證,每周工作是不能超過20小時的。這一周又是跟隊去客場打雜,又是當球探,我的合法工時已經快滿了。」

  「但真正的核心原因,是這場又是個客場,而且奇遠無比。」徐修治擦了擦手,「那地方在法國對面,這麼說你可能沒概念,光火車就得坐七個小時,基本當天是有去無回。」

  「那你大可不必為自己找前面那些理由。」王嘉偉把薯片的袋口轉向自己。

  徐修治收起手機:「幹完今天這單考察任務,這周就可以直接收工了。再幹活那就是給資本家打黑工了,還得冒著被遣返的風險。」

  他指了指周圍:「而且這趟算是公費出差,主席批的差旅預算剛好夠咱們倆的來回票錢。不用你掏腰包就能公費旅遊,你只用拿手機拍點視頻,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列車到站。

  兩人換乘了一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一路向北,最終停在了斯托克斯布里奇。

  這裡是謝菲爾德的郊區,也是著名的鋼鐵產區,風裡似乎都帶著一股鐵鏽味。

  布拉肯摩爾球場就嵌在這一片灰暗的色調里。

  「這球場……」王嘉偉站在入口處,「還沒我們學校的訓練場好。」

  球場依山而建,一側是只有幾排座位的簡陋看台,另一側竟然沒有任何遮擋,直接連著一片空曠的板球場。

  「這完全就是爛泥地,不過業餘聯賽居然也是真草地場,感覺氛圍也挺不錯的。」徐修治走向售票處。

  「有學生票嗎?」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兩人買完票順著人流擠進了球場。

  確實不一般。

  雖然只是低級別的業餘聯賽,但狹小的球場周圍竟然擠滿了人。特別是客隊看台那邊,紅色的圍巾和旗幟連成一片,歌聲震天響,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老特拉福德。


  「怎麼看都覺得很奇怪……聯曼?」徐修治盯著欄杆上掛著的巨大橫幅,「為什麼會有這麼個隊?山寨曼聯?」

  「這可是正統,」王嘉偉站在旁邊,「看見那個口號沒?紅色叛軍。」

  「格雷澤家族知道吧?」王嘉偉繼續說道,「曼聯那個美國吸血鬼老闆。」

  「這我當然知道,網上天天在罵。」

  「這幫人就是跟曼聯決裂的死忠球迷。」王嘉偉指了指那片紅色的看台,「他們覺得格雷澤家族空手套白狼,讓俱樂部背了一屁股債,反過來還得用球隊的錢去填坑。他們覺得球隊的靈魂被資本玷污了,忍無可忍,就眾籌建了這個新隊。」

  徐修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懂?」

  「剛才火車上現查的。」王嘉偉聳了聳肩,「不對真實性負責。」

  下午3點,裁判一聲哨響。

  斯托克斯布里奇公園鋼鐵隊身穿黃藍球衣,面對來勢洶洶的「紅色叛軍」,開場顯得有些被動。

  「哪個是你要找的人?」王嘉偉一邊盯著手機屏幕,一邊抬頭在場上搜索,「這群人看著都五大三粗的,球衣背後還沒印名字,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那個,7號。」徐修治指了指前場。

  「我核對一下……這也太專業了,聯曼官網連對手名單都實時更新。」王嘉偉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斯托克斯布里奇……首發前鋒,7號,傑米·瓦爾迪。是這名字吧?」

  「對,就是他。」徐修治沒有停下手中的記錄。

  王嘉偉找到黃藍的七號,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消瘦的年輕人。在一群膀大腰圓的後衛中間,他顯得像個營養不良的街頭混混。頭髮剪得很短,顴骨突出,正站在中圈附近,下意識地用手背使勁蹭了一下鼻子,肩膀神經質地抖了抖,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就他?」王嘉偉有點懷疑,「這身板能扛得住誰?我看這業餘聯賽的後衛下腳可黑。」

  「對抗又不看肌肉塊有多大,主要看核心肌群的力量。」徐修治繼續記錄。

  話音剛落,場上局勢突變。

  斯托克斯布里奇後場大腳解圍。這球踢得很盲目,直接飛向了邊路的無人區。聯曼的後衛甚至不想去追,準備看著球滾出邊線。

  但一道黃色的身影突然竄了出來。

  那看上去像是一次毫無意義的衝刺。

  球速太快,線路太偏,在所有人眼裡這都是個必出界無疑的死球,去追只是在白白浪費體力。

  但那個7號偏要去搶這不存在的一線生機。

  他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惡狼,硬生生在球出界前把球攔了回來。

  聯曼後衛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仗著身體優勢直接撞了上去。

  按理說,這種身板應該一撞就飛。但那個7號只是被撞得踉蹌了一下,硬是沒倒,反而順勢加速,從後衛身邊抹了過去。

  接下來是更瘋狂的表演。

  那小子進了禁區根本不減速,面對封堵的後衛,他沒有減速內切尋找射門角度,反而把球往底線方向猛地一趟,全靠速度生吃。

  這一趟,雖然甩開了後衛,但也把自己逼到了近乎零度角的死胡同里。

  但他完全沒有傳球的意思。

  在底線前,他掄起大腿,用腳背直接狠狠抽在了皮球上。

  「砰!」

  一聲悶響。

  皮球確實像炮彈一樣飛出去了,不過是直奔著角旗區後面的樹林去的。這一腳力量大得驚人,直接越過了低矮的圍牆,消失在了球場之外。

  全場譁然,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鬨笑。

  「這種情況誰去撿球?踢飛了要不要賠錢?」王嘉偉看著那片茂密的樹林提出問題。

  徐修治根本沒搭理他的疑問,因為他也想知道,然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積極性和侵略性極強,身體素質優秀,對球的處理方式有較大缺陷。」

  接下來的半場比賽,那個7號幾乎把聯曼的後防線攪得天翻地覆。他不知疲倦地奔跑,哪怕是那種必定追不上的球,他也要全速衝刺去給門將施壓。

  每一次身體接觸,他都像是衝著打架去的。被鏟翻了,罵對方兩句然後爬起來吐口唾沫接著跑。


  熱鬧歸熱鬧,但上半場沒有進球發生。

  中場休息。

  徐修治和王嘉偉擠到了場邊那個簡陋的茶水攤前,準備買兩杯熱茶暖手。

  「服了。」王嘉偉搓著手,哈出一團白氣,「這氛圍還真不錯,我宣布我現在也是聯曼球迷了,真紅魔。」

  前面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老頭正在排隊,聽到中文,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王嘉偉微笑著向他點頭示意,打了個招呼。老頭沒說什麼,只是略微點了下頭,便轉回身面對櫃檯,輪到他了。

  他在大衣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抓出一把各式各樣的零錢。

  「80便士,老喬。」售貨員大媽顯然認識他。

  老喬皺著眉在掌心裡撥弄著那些硬幣,數來數去,似乎還差了那麼一點。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發出不耐煩的跺腳聲,老喬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正準備揮手說不要了。

  「老闆,來三杯紅茶。」

  徐修治適時地走上前,把一張五英鎊遞給櫃檯,指了指那個老喬:「連這位老先生的一起,謝謝。」

  老喬愣了一下,看了看身後排起的長隊,又看了看遞過來的熱茶,沒有矯情地推辭。他點點頭接過紙杯,默默地退出了隊列,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

  三人走到旁邊避風的欄杆處。

  「謝了,小伙子。剛才手凍僵了,腦子也跟著不好使。」

  老喬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杯放在欄杆上,那隻粗糙的大手又伸進了大衣口袋,這次他很耐心地在內襯的夾層里摸索了一陣。

  「給,拿著。」他把硬幣遞到徐修治面前,語氣不容置疑。

  「不用了,這不算……」徐修治剛想推辭。

  「收著。」老喬把硬幣硬塞進徐修治的手裡。

  看著老喬認真的眼神,徐修治笑了笑,大方地收下了硬幣。

  老喬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團白氣。

  「來旅遊的?英語不錯」他打量了一下這兩個東方面孔,「是不是買曼聯球票買錯了?」

  「我們是留學生,在做球探的兼職。」徐修治指了指正在場邊正在喝水的瓦爾迪,「就是調查那個7號。」

  「這人挺有特點的。」王嘉偉插嘴道,「先生,你看他這表現,感覺去謝菲聯打個替補也沒問題啊。」

  「你還知道謝菲聯?」老喬有點意外。

  「我可是資深球迷。」王嘉偉點了點頭,「我的意思是,就憑這爆發力,他在英甲英乙隨便找個隊當替補都沒問題吧?何必在這兒?」

  「他自己就是個工人。」老喬捧著紙杯,笑了一聲,「就在邊上那家碳纖維廠,我在那幹了三十年領班。這小子剛進去的時候就是我帶的,每天要把幾百斤重的材料搬上搬下,還得彎著腰做醫療夾板。下班後他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會跑來訓練。」

  「工廠苦力?」王嘉偉愣了一下,看著場上那個精瘦的身影。

  「沒錯,全職藍領,兼職踢球。」老喬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知道他在這踢一周球拿多少錢嗎?」

  「一百鎊?門票都五六鎊了。」王嘉偉試探著猜了一個自認為很低的數字。

  「三十鎊。」老喬擺了擺手。

  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了寒風。中場休息結束,下半場開始了。

  「圖什麼啊?」王嘉偉無法理解,「大家都有正經工作,大冬天跑來受罪?」

  「為了忘掉生活里的破事唄。」

  老喬指了指場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看見那個門將沒?好像是個老師吧,天天對著一幫只會惹麻煩的小崽子。還有那個後衛,我也有些眼熟,估計是個修水管的。」

  他哼了一聲:「但在這90分鐘裡,不用管老闆,也不用聽老婆嘮叨。只要他們敢拼命,那這幾百人就會喊他們的名字。這種感覺,在廠子裡干一輩子也換不來。」

  王嘉偉看著那些泥濘的身影,不說話了。

  「那那個7號呢?」徐修治突然開口,「他的實力明顯高出一截,為什麼也窩在這裡?」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老喬把紙杯捏扁,隨手扔進垃圾桶,「別人留在這兒是因為喜歡,而他留在這兒,是因為沒得選。」

  「沒得選?」

  「因為他有前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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