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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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剛落地,李二就有些後悔,這鋪子裡頭比他想的還要敞亮,兩邊架子上放著各式各樣東西,一看就不是凡品,他有些不敢動了,生怕不小心撞一下,然後下半輩子都不夠賠的。

  「這位客人,是要賣東西?」

  李二點點頭,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中年人站起身,示意他來到旁邊一張隔離的方桌前,抬手道:「坐吧,坐下說。」

  李二沒敢坐,他身上的衣裳髒髒的,腳上的草鞋還沾著泥。

  中年人又說道:「站著累,坐下說話方便。」

  李二這見對方並不在意自己的樣子,這才挨著凳子邊坐下,只坐了半邊屁股,身子往前傾著,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放在膝蓋上。

  中年人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李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那包東西放在桌上,一層一層打開破布,最後露出那面銅鏡。

  「這……這個,我想賣了。」

  中年人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湊近了些,目光落在那鏡面上。

  那鏡面鋥亮鋥亮的,映出他半張臉,一看就保養得很好。

  看了幾眼,中年人伸手把鏡子拿起來,手指在那些紋路上輕輕摩挲,又翻過來對著光看鏡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把鏡子放下。

  然後問道:「哪兒來的?」

  李二心裡一緊,來之前他就想過人家肯定會問這個。

  他按想好的說:「山裡頭撿的,前些日子下大雨衝出來的。」

  「山裡頭?哪座山?」

  「就我們村後頭那座,叫……叫老鴉嶺。」

  中年人點了點頭,又問:「撿的時候,旁邊還有別的沒有?比如青銅器,瓷器,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李二搖頭道:「就這個,別的啥也沒有。」

  中年人聽後,又拿起鏡子看了好一會兒,正想繼續問些什麼,李二卻先開口了。

  「掌柜的,這鏡子……」李二說話時,臉上有些猶豫,「其實有點奇怪。」

  「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李二咽了口唾沫,把憋了好幾天的話倒了出來。

  「這東西我撿回去之後,就一直老想照它,一天要照好幾回,不照就難受,照了……照了就覺得舒坦,只是照了幾天後,我村里人說我跟丟了魂似的。

  「後來我怕啊就不敢照了,可心裡還是老惦記著,昨天村里人說城裡有人收古董,我想著這東西這麼邪性不如賣了,省得留在家裡招災。」

  他說完,小心地看著那中年人的臉色,怕對方聽了這話嫌棄這東西晦氣,不肯收了。

  可不說,心裡又過意不去。

  只是中年人的反應跟他想的不一樣,沒有嫌棄,沒有皺眉,反而目光比剛才更亮了,好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哦?」

  中年人應了一聲,又把鏡子拿起來,這回看得更仔細了。

  李二坐在那兒不敢動,心裡很是緊張。

  又看了好一會,中年人問道:「這鏡子,你打算賣多少?」

  李二愣了,他哪知道值多少。

  他本來想著能換個幾兩銀子就燒高香了,可看對方這架勢,好像這鏡子真挺值錢。

  「我……我不懂,您老看著給。」

  中年人點了點頭:「三百兩。」

  李二以為自己聽錯了。

  「多……多少?」

  「三百兩。」中年人說,「你要是覺得少,我可以再加點,三百五十兩,不能再多了。」

  李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三百五十兩。

  他一年到頭種地砍柴,累死累活,能攢下幾兩銀子就不得了了。

  三百五十兩,夠他把那幾間破屋翻蓋成青磚大瓦房,夠他買幾畝好地,夠他幾輩子不幹活了。

  他激動著問:「真……真的?」

  中年人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幾張銀票放在他面前。

  「這是三百五十兩,你數數。」

  李二看著那些銀票,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更沒見過銀票,這玩意兒他只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

  「我……我不會數。」他說。

  中年人也不在意,把銀票疊好,塞進他手裡,又拿了塊布把那鏡子包起來,遞給旁邊的年輕人。

  「行了,回去吧。」中年人說,「路上小心些,別讓人盯上。」

  李二那著那些銀票,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走出鋪子站在街上,太陽曬得他腦門發燙。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張紙,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把銀票往懷裡一塞,使勁按了按,快步往城外走。

  走出去老遠,他還覺得跟做夢似的。

  鋪子裡,那年輕人道:「掌柜的,這鏡子有什麼特別的?」

  中年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鏡子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用軟布包好,放進一個木盒裡。

  「包好,用那幾層布,包嚴實了。」他說,「不要讓任何人接觸,然後立馬給府里發消息,就說我們有發現,再找幾個靠譜的護衛,快馬加鞭,把這個緊急送回去親手交給老爺。」

  年輕人愣了一下:「這麼急?」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年輕人不敢再問,捧著木盒往後頭去了。

  ……

  幾天後,陸府。

  陸白正在書房裡看書,是前些日子收上來的一卷古籍,講的是些上古傳說,真假難辨,但他看得認真。

  門外響起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進來,躬身道:「老爺,祥城送回來一件東西,說是您讓尋找的那件東西,找到了。」

  陸白一聽便抬起了頭:「東西呢?」

  「在院子裡,護衛剛送到。」管事說,「鄭先生還特意讓人帶了話,說這東西可能有些邪性,那賣的村民說,撿回去之後天天照鏡子,照得人發虛,跟丟了魂似的,鄭先生看過之後,就讓快馬加鞭送回來了。」

  陸白點了點頭:「知道了,把東西拿進來,你下去吧。」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片刻後端著一個木盒進來,放在書案上,然後退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然後他一層一層解開那些布,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面銅鏡,鏡面被一層布遮著,看不見光,他把鏡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急著揭開那塊布。

  他看著那鏡子,按照修行陸白說的,這面鏡子要等到某個時間點才會被上一輪的自己發現,那時候發現了,然後就出了岔子。

  他本以為還要過些日子,甚至要過幾年,沒想到這麼快就送到了他面前。

  這面鏡子裡,住著一位濁世仙,一位如今很虛弱,但未來會給他造成很大麻煩的濁世仙。

  過了一會,陸白喚來陸福。

  問道:「之前抓的那個人,還活著嗎?」

  陸福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老爺問的是去年搶西街鋪子,殺了三個夥計的那人?」

  陸白點點頭。

  「活著,按照老爺的吩咐,沒送官府,一直關在後院地牢里,老爺怎麼忽然問起他們?」

  陸白沒回答,只是站起身,繞過書案往外走。

  「帶上那面鏡子,跟我去看看。」

  陸福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跟上,他走到門外,對著廊下候著的兩個護衛吩咐了一句,其中一個護衛進屋捧起那個裝著鏡子的木盒,小心跟在後面。

  一行人穿過迴廊,繞過正院,沿著一條小逕往後院深處走。

  沿途經過幾道門,都有護衛值守,看見陸白過來紛紛躬身行禮。

  走到最後一道月洞門前,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守在那裡,見是陸白,才側身讓開。

  地牢建在陸府最深處,穿過三道門,繞過兩條走廊,再往地下走兩層。

  這地方當年建的時候,是為了關押那些不長眼的江湖人,後來這些年陸府的生意越做越大,仇家越來越少,地牢也就空了下來,偶爾關幾個不長眼的蟊賊。

  走下石階,牆壁上每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火苗照得人影綽綽,走廊盡頭還有兩個守衛,看見陸白過來,連忙站起身。


  走到最底層,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邊是幾間石室,門上開著巴掌大的鐵窗。

  陸福在最裡頭那間門口停下,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往鐵窗里照了照。

  「還活著。」他說。

  陸白走過去,透過鐵窗往裡看。

  石室不大,兩三步見方,牆角堆著一團黑乎乎的乾草,乾草上蜷著個人。

  那人聽見動靜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滿臉胡茬,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神卻還透著股狠勁兒,他眯著眼看了看鐵窗外的人影,忽然咧嘴笑了。

  「喲,陸大掌柜來了?難得難得,怎麼著,今天是來放人的,還是來送斷頭飯的?」

  陸白沒說話,只是站在柵欄外靜靜地看著他。

  那人的笑慢慢僵在臉上,他被陸白看得渾身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丟面子:「看什麼看?老子臉上有花?」

  這人叫周橫,帶人搶過陸府在西邊的一個鋪子。

  那鋪子不大,就是個小糧站,但周橫進去之後殺了三個夥計,搶光了銀子,還一把火把鋪子燒了。

  後來被抓的時候,他還在叫囂,說陸府算什麼東西,他周橫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陸白當時正好在查別的事,沒顧上處置他。

  後來顧上了,也沒送官府,就這麼關著。

  關到今天。

  「知道為什麼關你這麼久嗎?」陸白問。

  周橫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陸老爺家大業大,想殺就殺想關就關,哪需要什麼理由,咱這種小人物認了。」

  「不是認了。」陸白說,「是有用。」

  周橫愣了一下,臉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有用?」他問,「陸老爺要用我做什麼?」

  「做點事。」陸白說,「做成了,給你一條活路。」

  周橫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陸老爺,您這話說得,咱都不敢信,我殺了您的人,燒了您的鋪子,您不殺我,還給我活路?這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陸白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周橫的笑容慢慢僵在臉上。

  「做什麼?」他問,「陸老爺您說,做什麼都行。」

  陸白讓旁邊的護衛把木箱打開,把那面鏡子拿出來。

  護衛小心地揭開包裹的軟布,將鏡子掛在了鐵窗對面的牆上,鏡面依然被那層薄布遮著,看不出什麼。

  周橫有些意外,隔著鐵窗往外看了一眼,又看看陸白,搞不懂這是在做什麼。

  陸白這時說道:「接下來,你每天都需要照一照這面鏡子。」

  周橫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陸老爺打趣我?我一個大老爺們,照什麼鏡子?這玩意兒有啥好照的?」

  他笑著,目光往牆上那面鏡子瞟了一眼,那鏡子被布蒙著,掛在地牢的牆上看著有些古怪。

  周橫見陸白依舊是那副認真的神情,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便問道:「陸老爺,您這是認真的?」

  「自然。」

  周橫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一聲:「哈哈,雖然不知道您這是什麼意思,但這樣就能活下去?那行,我照,天天照,照到您滿意為止。」

  陸白點了點頭,對旁邊的護衛說:「把布掀開。」

  護衛上前,伸手扯下那層布。

  鏡面露了出來,鋥亮鋥亮的,周橫下意識往鏡子裡看了一眼,鏡子裡那張臉,瘦得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

  周橫收回目光,問:「就這樣?天天照著就行?」

  陸白說:「就這樣,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見你。」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出地牢對跟在身後的護衛吩咐道:「這間石室,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們兩個守在這裡,互相監督,不許看那鏡子一眼,隔一天換一班,下一班的人來了才能走,如果有人違背了,或者出了什麼岔子,後果你們知道。」

  兩個護衛神色一凜,齊聲應道:「是!」

  陸白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陸福往地牢外走去。

  身後傳來周橫的聲音,隔著鐵窗傳過來:「陸老爺,明天記得來啊,可別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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