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雅俗共賞的行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偏愛玄幻小說?點擊進入專屬書庫!

  BJ的西北風颳得像刀子,卷著地上的煤渣子和雪沫子直往人脖領子裡灌。

  中央戲劇學院男生宿舍的玻璃窗被風吹得哐哐直響,縫隙里塞滿了舊報紙,但也擋不住那股子透骨的寒氣。

  屋裡暖氣燒得溫吞,六七個大小伙子全裹著軍大衣、披著棉被,擠在一張下鋪上。

  床尾柜子上擺著台十四寸的熊貓牌電視機。

  屏幕上,佟湘玉正捏著嗓子喊「額滴神呀」,緊接著白展堂一個「葵花點穴手」,惹得屋裡爆出一陣鬨笑。

  「哎呦我去,這跑堂的,絕了!」

  陳明昊笑得直拍大腿,手裡攥著的一把瓜子皮全抖摟到了地上。

  劉葉靠在暖氣片邊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盯著電視。

  他個子高,腿長,軍大衣蓋不住腳脖子,凍得直搓腳。

  「這戲絕不在演員,在台詞」

  「你聽聽這節奏,包袱抖得跟說相聲似的,一環扣一環」

  上鋪的秦昊原本戴著耳機在聽歌,這會兒也摘了耳機探出個腦袋:

  「我說劉葉,你真簽了那個星海公司了?」

  「連每個月一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費都按時打?」

  「說了多少次,簽了、簽了,五年約」

  劉葉把瓜子皮往桌上的搪瓷缸子裡一扔,語氣里透著點得意,但面上還端著:

  「學費全包,畢業底薪加提成」

  「等哥們兒以後大紅大紫了,請你們吃東來順,羊肉管夠」

  「你就嘚瑟吧!」

  黨昊從旁邊踹了他一腳,湊過去壓低聲音道:

  「不過哥們兒我前天去主樓水房打水,聽見常莉老師跟幾個教授在那兒發火呢」

  「說孫砂好歹是個拿了柏林銀熊的國際大導」

  「回國不好好搞藝術,弄這麼個不倫不類的搞笑劇,簡直是『斯文掃地』、『自甘墮落』」

  「老師們都這樣」

  劉葉撇撇嘴:

  「你出門掃掃去,胡同口賣煎餅的大爺都在念叨《武林》的台詞」

  正說著,宿舍的木門被人「咣當」一聲推開,一股冷風夾著雪氣卷了進來。

  袁荃和章子宜一人拎著個暖壺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瞅。

  「看電視呢?」

  「借個光,我們屋的電視雪花太多了,看不清」

  章子宜也不見外,找了個馬扎就擠了進來,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郭芙蓉,眼神里閃過一絲羨慕:

  「顏炳艷這回算是徹底紅了」

  「我聽師哥說,現在外面拍電視劇,只要沾上星海的邊兒,片酬都得翻番」

  袁荃把暖壺放下,搓了搓凍紅的手,

  「昨兒我去外面借電話,聽人說張國榮都要來內地拍電影了,叫什麼《紅色戀人》」

  「連香港的大腕兒都往內地擠,孫導拍個情景喜劇算什麼,只要有人愛看,能賺錢,我覺著那就是真本事」

  ……

  與此同時,在幾條街之外的北京電影學院,氣氛同樣火熱。

  96級表演班的宿舍里,郭小東正對著一塊小鏡子練表情,室友劉牧和高敬瑜在旁邊打牌,臉上貼滿了白紙條。

  門一響,隔壁宿舍的陳昆和黃小明溜達了進來。

  黃小明手裡還卷著一本新出的《大眾電影》,一進門就嚷嚷:

  「小東,你們老闆上雜誌了,說《武林外傳》收視率破了三十三,現在GG商揮著支票本在央視門口排隊呢」

  陳昆插著兜,腰上別著個嶄新的漢顯BP機,那是趙茗茗用公款給他配的。

  他走到郭小東跟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黃小明湊過來,一臉好奇:

  「聽說《畫皮》的特效砸了七百多萬?真假啊?」

  「只多不少」

  陳昆壓低了聲音:

  「我在現場看過他們在綠幕前面比劃,香港先濤數碼和徐老怪的團隊全在」


  「那陣仗,我以前連聽都沒聽過」

  ......

  北影和中戲的學生們在暖氣房裡暢想未來,而在這座城市的邊緣,打工人們正迎著風雪討生活。

  清晨六點半,天還沒亮透。

  東直門外的公交站台前,一輛黃面的按著喇叭呼嘯而過,濺起一地的黑泥。

  周潯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那是竇蓬昨晚熬夜做曲子時披的,上面還沾著濃重的菸草味兒。

  她搓著僵硬的雙手,跟著烏泱泱的人群,硬生生擠進了一輛開往房山的長途大公共。

  車廂里塞得像個沙丁魚罐頭,油餅的蔥花味兒、劣質皮革的腥味兒和人們身上發酵了一宿的汗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周潯找了個靠窗的縫隙,隨著車廂的顛簸晃蕩。

  她和竇鵬同居,不住公司宿舍,真的是挺辛苦的,可這姑娘依然這麼堅持。

  累是真累,但一想到《畫皮》里那個懸在懸崖邊上的自己,她就覺得這滿車廂的酸臭味兒都透著股子奔頭。

  到了良鄉的天工映畫大院,排練室里的暖氣燒得燙手。

  周潯推門進去時,黃博正頂著個光頭,蹲在地上學猴撓痒痒,嘴裡還發出「滋滋」的怪聲。

  「博子,你幹嘛呢?跳大神啊?」

  周潯解下圍脖,撲哧一聲笑了。

  「找人物狀態呢,小周姐」

  黃博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常老師說我身上那點江湖氣太重,得去油」

  「我這不尋思著,怎麼能把那股子市井的渾勁兒和憨勁兒揉在一塊兒嘛」

  「胡鬧」

  門被推開,中戲退休的常老師拎著個大茶杯走了進來,臉板得像塊鐵板。

  老太太教了一輩子書,眼裡揉不得沙子。

  「黃博,我說了多少次了,喜劇不是扮丑,是邏輯上的錯位」

  「你一上來就擠眉弄眼,觀眾看了只覺得你像個傻子」

  常老師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還有你,周潯」

  「你的外形有靈氣,但一到念台詞,聲音就全飄在嗓子眼兒」

  「你來上課,不是讓你來當花瓶的,在鏡頭前,你的一呼一吸都得帶戲,別把你在酒吧唱歌那一套帶到片場來!」

  周潯頓時垮了臉,偷摸摸翻了個白眼,開始按照常老師的要求,從丹田發力練習發聲。

  黃博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規規矩矩地站在鏡子前,一遍遍地摳著自己最細微的面部肌肉。

  窗外,幾輛拉著後期設備的卡車正緩緩駛入院子。

  同一時間,星海工作室二樓最深處的編劇部里,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屋裡沒有開燈,只有放映機投射在白牆上的光束在閃爍。

  屋裡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塞滿了大前門和紅塔山的煙屁。

  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嫌棄煙味兒大,在裡面倒了半杯水。

  王一民老爺子夾著煙,手指頭被煙燻得發黃,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身邊的副總編肖一憲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屏幕上放的,是《畫皮》的成片,草藥村滅門片段

  沒有悽厲的慘叫,沒有誇張的血肉橫飛。

  灰白的水墨濾鏡下,村莊死寂一片,只有一滴極其鮮艷的、用CG渲染出的妖異紫血,緩緩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圈細微的血霧。

  緊接著,鏡頭猛地一轉,拉出一個極具壓迫感的遠景:

  整個村莊被一股半透明的幽光籠罩,肅殺、悽美,讓人頭皮發麻。

  「啪」的一聲,放映機被關掉,屋裡的白熾燈亮起。

  幾個寫手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半天沒回過神來。

  「看明白了嗎?」

  王一民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菸頭遇水,發出刺啦一聲:

  「以前咱們寫聊齋,寫的是『一陣陰風慘慘,鬼影幢幢』」

  「咱們覺得這詞兒用得好,有古意」


  「可你們看看現在這畫面,人家不用『陰風』這倆字」

  「人家用的是打光,用的是色彩對比,用的是電腦做出來的那點子紫光」

  肖一憲在一旁翻開面前那厚厚一沓《青鳳》的劇本初稿,苦笑了一聲:

  「老爺子,看了這成片,我怎麼覺得咱本子,跟鬧著玩兒似的?」

  「佟導要的不是文學作品,他要的是能直接塞給特效車間的『施工圖紙』」

  「知道問題在哪兒就行!」

  王一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上面重重地敲了兩下:

  「《青鳳》的基調,是『痴情』和『宿命』」

  「青鳳是狐妖,小凡是大竹峰的弟子,這倆人的互動,不能再寫什麼『暗送秋波』這種虛詞了」

  老爺子轉頭看向底下的編劇部眾人:

  「從今天起,咱們寫本子,腦子裡必須得裝著攝影機」

  「比如狐火焚林那場戲,別光寫火勢怎麼大,得寫火光映在張小凡臉上是什麼顏色」

  「那特效的紫光,打在樹葉上的反光,得在劇本里用括號標得清清楚楚」

  「星辰車間那幫弄電腦的大學生不懂聊齋,咱們得把畫面嚼碎了餵給他們!」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寫手咽了口唾沫:

  「王老,那感情戲怎麼寫?佟導之前說,不要那種大喊大叫的」

  「留白!」

  王一民一拍桌子:

  「《畫皮》里兩人訣別那場戲,看懂沒?」

  「沒有廢話,就靠鏡頭拉遠,靠兩人的背影和環境的壓抑感」

  「你們寫《青鳳》的感情戲,給我把台詞砍掉一半」

  「剩下的,用環境音,用風聲,用狐狸的叫聲來填!」

  屋子裡響起一片翻開筆記本和拔下鋼筆帽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