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蔣震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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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奧斯汀轎車在廣東道的青石板路面上碾起一蓬灰塵,往彌敦道方向疾馳而去。

  到了彌敦道上的滙豐銀行,王業把車停在路邊,讓梁惠芳在車上等著,自己夾著公文包大步走進銀行。

  滙豐銀行的大堂氣派得很,花崗岩的立柱,擦得鋥亮的銅製櫃檯,天花板上掛著叮噹作響的吊扇,櫃檯後面坐著幾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英國職員。

  王業沒有去細問,今天的匯率到底是多少——華元是南華聯合王國的法定貨幣。

  這幾年來因為南華在東南亞的貿易擴張和黃金儲備的加持,幣值相當堅挺,按此前的慣例,一華元大約能兌換三塊多港幣。

  他直接走到櫃檯前把十萬華元拍在櫃檯上,說了句「全部換成港幣」。

  那英國職員低頭看了看面前這一疊印刷精良、紙面挺括的南華華元,又抬頭看了看王業。

  他大概覺得這個年輕商人不像是在開玩笑,便麻利地過了驗鈔機,按照當天的掛牌匯率給他兌了三十六萬多港幣。

  王業把厚厚的幾沓港幣往公文包里一塞,簽字畫押,轉身就走,前後不到十分鐘。

  等他回到車上的時候,梁惠芳正坐在副駕駛座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那塊被他遞過去的手帕,指關節捏得煞白。

  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眼眶裡的淚水已經幹了,但整個人仍然處於一種緊繃到極限的狀態,像是隨時都可能再次崩潰。

  王業沒有說話,只是把公文包往后座上一放,重新發動車子,快速地往聖瑪麗醫院的方向開去。

  聖瑪麗醫院坐落在彌敦道盡頭一處微微隆起的坡地上,是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歐式建築。

  樓頂豎著一個已經有些斑駁的十字架,門口掛著「聖瑪麗醫院」幾個銅字,銅字被海風常年侵蝕,表面已經生出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

  醫院門口的小廣場上停著幾輛人力車和一輛破舊的救護車,台階上三三兩兩地蹲著幾個等消息的病人家屬。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酒精和隱隱約約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急診室的入口在側翼,是一扇雙開的鐵門,鐵門上掛著「急診重地 閒人免進」的木牌,門口零零散散地圍聚著十幾個人。

  這些都是些皮膚黝黑、穿著舊汗衫和破解放鞋的壯漢,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紗布;

  有的胳膊上綁著臨時止血的布條,還有的臉上掛了大塊的青紫淤血。

  他們有的蹲在台階上悶頭抽菸,有的靠在牆根下煩躁地踱來踱去,還有兩個正在低聲交談,臉上的表情既焦慮又憤懣。

  梁惠芳剛推開車門就踉蹌著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人群最外圍一個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那聲音里的焦急和恐懼,讓幾個正在抽菸的漢子同時轉過頭來。

  這個年輕人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條膝蓋上磨了兩個大洞的舊工裝褲,胳膊上綁著一圈浸了血的紗布。

  他臉上髒兮兮的,眼角還有一塊沒擦乾淨的煤灰,看樣子是從碼頭下了工就直接趕過來的,連臉都沒顧上洗。

  「阿基,阿基,阿震怎麼樣了?」梁惠芳抓著那個年輕人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節都失了血色。

  「嫂子你別急,你別急,我們大傢伙湊了湊錢,好說歹說才讓醫生推進手術室了。」

  被叫做阿基的年輕人連忙反手扶住梁惠芳,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一些,但畢竟年紀太小,越是想安慰人越是藏不住話。

  說到這裡他聲音哽了一下,眼眶一紅,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那種少年人,強裝鎮定的外殼碎了個乾乾淨淨:「只是……只是大夫說震哥傷得太重了,急需要輸血。」

  「我們好幾個兄弟都進去抽了血,但醫生說還是遠遠不夠,說震哥的血型比較少見,血庫里匹配的血袋沒幾袋了,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剛剛我們幾個兄弟抽了血,護士說能用,但量太少,讓我們趕緊到外面黑市去買血,不然震哥就……」

  蔣震受的傷,實在太嚴重了。據阿基斷斷續續的描述,昨晚尖沙咀碼頭那場仗比他想像的要慘烈得多。

  大灰熊的人和大口九的人從談判破裂到拔刀相向,前後不過一瞬之間。

  原本他們這些撐場子的苦力應該站在外圍搖旗吶喊就行了,可不知道是哪個愣頭青先動了手,場面一下子失控了。


  蔣震被人前後砍了十幾刀——肩上、背上、手臂上,最要命的一刀砍在了大腿內側的動脈上。

  鮮血當場就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往外噴,幾個兄弟撕了衣服幫他綑紮止血。

  但等把人抬到聖瑪麗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了昏迷。這種程度的傷勢,放在任何時候都是要命的。

  而眼下最棘手的問題,還不光是手術——五十年代的港島,有免費獻血制度。

  醫院的存血,全靠賣血者和家屬自己想辦法籌措。公立醫院如此,私立醫院更是如此。

  聖瑪麗醫院的血庫儲存量本就不多,蔣震的血型又不是常見的O型血,血庫里匹配的血袋用完之後就只能靠家屬和朋友們自己去找血源。

  醫生已經把話撂得很明白了——能弄到血,人就還有得救;弄不到血,這台手術就算做完了人也撐不過去。

  「那就趕緊去買啊!還愣著幹什麼!」梁惠芳聽到這裡,整個人搖搖欲墜,抓著阿基胳膊的手不停地發抖,聲音尖得幾乎破了音。

  「可……可是嫂子……」阿基咬著牙低下了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難堪、內疚、無奈。

  每一樣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他那張還沒完全褪去少年氣的臉上,「我們所有人的錢全交手術費了,一分都不剩了。」

  「剛才給大夫塞的紅包都是把哥幾個兜里的毛票全湊在一起才勉強夠數。」

  「現在大傢伙身上,連買個麵包的錢都掏不出來……黑市上一袋血要多少錢,嫂子你是知道的,我們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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