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做客蔣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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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業拍了拍蔣震的肩膀,轉身推門走進了華商大樓。

  蔣震站在大樓門廳里,仰頭看著頭頂那盞水晶吊燈和擦得鋥亮的大理石地面。

  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穿了底的解放鞋和沾滿煤灰的褲腿,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往門廳靠牆的長椅上坐下來,把兩隻腳規規矩矩地併攏,生怕自己的鞋底踩髒了那塊擦得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

  從樓里進出的職員們穿著整潔的襯衫和西褲,偶爾有人瞥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惡意。

  只是單純的好奇——一個碼頭苦力怎麼會坐在南華貿易公司的接待大堂里?

  蔣震被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肩上的毛巾拿下來疊整齊放在膝蓋上,假裝專心研究對面牆上那幅港島全圖。

  王業上了樓,華商大樓的負責人早就恭恭敬敬地在電梯口等著了。

  負責人只知道王業的級別極高,是從南華總部直接空降下來的,但具體是什麼職務、什麼來頭。

  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多問,只是按照電文上交代的,把頂樓那間常年空置的董事長套房準備好了。

  王業進屋環顧了一圈——套房比他想像的要寬敞,臥室、客廳、書房一應俱全。

  窗戶正對著維多利亞港,能看見遠處的天星小輪在海面上緩緩駛過。

  他把行李箱放在衣櫃旁邊,沒有多做停留,直接轉身去了大樓的食堂後勤部。

  後勤部的主管見是總部來的人,二話不說按照王業的要求從庫房裡搬出了成堆的物資:

  幾袋精白米,幾袋富強粉,一大桶花生油,還有幾包幹香菇、乾貝和臘腸。

  這些物資在華商大樓的庫房裡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碼頭苦力家庭來說,足夠他們改善好一陣子的伙食了。

  王業讓大樓的工作人員把這些物資搬上了辦事處那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塞滿了整個後備箱還不夠,又往后座上放了幾袋。

  然後他下樓叫上蔣震,兩人坐上汽車,往蔣震家所在的唐樓方向開去。

  奧斯汀轎車在尖沙咀狹窄的巷子裡開得很慢,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面時發出沉悶的顛簸聲,引來路邊不少居民好奇的目光。

  在這個年代,私家轎車在尖沙咀的棚戶區里本身就是稀罕物,更何況是一輛保養得油光水滑的黑色奧斯汀。

  幾個光著腳丫在巷子裡踢皮球的小孩追著車跑了一段,直到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才散了開去。

  不多時,車子在一棟幾層樓高的舊唐樓前停了下來。

  這棟唐樓的牆面是灰撲撲的水泥色,有些地方的牆皮已經剝落了一大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磚塊。

  樓梯是那種老式的木製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扶手上的漆皮早已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木頭本色。

  樓下是一間小小的茶水檔,門口擺著幾個暖水瓶和一疊粗陶茶碗,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打瞌睡。

  茶水檔旁邊,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牆根下堆著各家各戶的煤球爐子和雜物,幾隻野貓趴在牆頭上,懶洋洋地眯著眼睛曬太陽。

  王業下了車,打開後備箱,把那些米麵糧油一樣一樣地搬出來。蔣震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堆成小山似的物資,眼睛都直了。

  他本以為王業說的「提點禮物」可能就是買一盒餅乾或者稱兩斤蘋果,萬萬沒想到王先生給他家送的全是這些實實在在的硬貨。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幫忙,一邊彎腰去搬那袋最重的大米,一邊連聲推辭:

  「王先生,這……這太多了!您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呢。」

  「我不過就是給您帶了個路,從碼頭走到華商大樓也就半個多鐘頭的事,您給這麼多東西,我……」

  「要是其他初次見面的朋友,我或許會送點名貴茶葉或者好酒好煙之類的。」

  王業打斷了他的話,一隻手拎起那桶花生油,另一隻手提起一袋干香菇和臘腸,語氣平淡而真誠:

  「但對於你們家這樣的實在人,送這些米麵糧油才是最實惠的。」

  「名貴茶葉你拿去換錢不方便,好酒好煙你又不一定捨得享受。」

  「只有這些吃的,才是真正能讓你們家餐桌上的碗裡多一點滋味的東西。」


  「你兩個兒子都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給他們吃點好的。」

  蔣震聽著這番話,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嘴唇翕動了幾次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從十幾歲就在碼頭上扛麻袋,見過的有錢人多了去了——有拿鼻孔看人的,有客客氣氣但骨子裡看不起苦力的,也有偶爾發善心施捨幾個銅板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王業這樣,不送華而不實的禮物,不擺高高在上的架子;

  而是把東西遞到他手裡的時候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接受施捨,而是在跟一個朋友分享一些剛好有多餘的物資。

  他只是低著頭把那一袋袋的米麵往肩上扛,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眼底那股熱氣湧上來。

  兩人一人扛著幾袋米麵,一人提著油和乾貨,踩著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樓。

  樓道里很暗,只有樓梯拐角處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來些許天光,幾隻蟑螂在牆角的陰影里窸窸窣窣地爬過。

  每層樓的走廊兩側排列著好幾扇木門,有的門虛掩著,傳出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粵曲聲和嘩啦啦的搓麻聲。

  有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飄出煲湯的淡淡香氣。蔣震走到三樓靠走廊盡頭的那扇木門前站定,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誰啊?」門裡傳來一個女人帶著幾分疲憊卻依然溫和的聲音。

  「我,阿震!」

  門吱呀一聲,被人大力拉開了,開門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碎花布衫,頭髮簡簡單單地在腦後扎了個髻,幾縷碎發被汗水貼在額角。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緻,但勝在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溫婉和利落交織的氣質;

  一看就是那種能在苦日子裡把一家老小都照顧得妥妥帖帖的賢惠女人。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因為常年洗衣做飯而微微發紅的小臂,手上還滴著水珠,顯然剛才正在搓衣服。這就是蔣震的妻子——梁惠芳。

  梁惠芳看了看自家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穿著整潔深灰色西裝的陌生年輕男子。

  再低頭看了看兩人腳邊堆得跟小山似的米麵糧油,整個人愣住了。

  她在這唐樓里住了好幾年,見過最體面的客人也就是隔壁陳嬸的娘家侄子——在銀行當小職員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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