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錢貨兩清
不懂就是不懂，沒有不懂裝懂地跟自己胡扯什麼筆墨意境，這份坦誠反倒比那些半吊子收藏家順眼多了。
他放下茶碗，神色正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派人的鄭重和託付：
「王先生，我因為牛爺介紹的關係，才將我珍藏多年的這幅畫賣給您。牛爺的眼光和人品我是信得過的，他介紹來的人自然也不會差。」
「不過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還是希望這幅畫，以後還能留在我們中國，留在我們老祖宗的土地上。」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好東西被洋人買走，有的去了東洋，有的去了西洋，那些東西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我關某人不才，守不住祖宗留下的家業，但至少不能讓這些東西從我手裡流到外邦去。」
「沒問題，關爺。」王業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地應了下來：
「我雖對這些文玩字畫不甚了解，但我跟您一樣，也不希望這些文化瑰寶流落他鄉。」
「這是咱們中國人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中國文化歷史的一部分，該留在哪就留在哪。」
他當然知道，這關大爺的為人。在《正陽門下》里，這位落魄的旗人後裔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
不得不靠變賣家產來維持生計，但骨子裡始終守著一份氣節和底線。
王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您放心，不管我將來走到哪裡。」
「這幅畫跟著我，就永遠在咱們中國人自己手裡，您什麼時候想它了，隨時可以來我家看它。」
關大爺聽完這番話，看著王業坦蕩的目光，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就好。王先生喜歡唐寅的字畫嗎？」
「沒錯，我比較喜歡唐寅的那首《桃花庵歌》——『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王業隨口吟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這種灑脫自在的境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只可惜之前一直無緣得見唐寅的真跡，如今看到關爺手上這幅《墨梅圖》，甚是喜歡。」
「這幅畫上的梅花雖然沒有桃花那麼熱鬧，但那股子清冷孤高的勁兒，跟《桃花庵歌》里的灑脫倒是一脈相承。」
「所以我想跟，關爺說句冒昧的話——不知道關爺能不能成全我這個心愿？」
「王先生有什麼話但講無妨。」關大爺抬了抬手，做了個請說的手勢，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王業要說什麼。
「實不相瞞，我想從關爺手上買斷這幅畫。」
「不是暫借欣賞，也不是代您保管，就是想把它的所有權正式轉到我名下，以後這幅畫就跟著我姓王了。」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畢竟是關爺家裡傳了好幾代人的珍藏，不過我是真心喜歡這幅畫，價錢方面關爺儘管開口，我絕不還價。」
「這……」關大爺微微皺了皺眉，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糾結之色。
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畫卷上來回掃了兩遍，又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這才嘆了口氣，用一種忍痛割愛的語氣說道：
「哎，這幅唐寅的真跡，我確實也很喜歡。實不相瞞，王先生，這幅《墨梅圖》是我祖父當年最珍愛的一幅畫。」
「小時候我常看見，他老人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這幅畫一看就是半天。」
「我從小看到大，也算是跟這幅畫有感情了。不過——」他話鋒一轉，放下茶碗，看著王業，語氣誠懇而鄭重。
「你我一見如故，牛爺又替你做了保。我看得出來，王先生是個爽快人，也是個講信用的人。」
「既然你如此喜歡唐寅的字畫，那我也只好忍痛割愛，算是給它找了個好歸宿。這幅畫跟著你，我放心。」
兩人又彼此寒暄了一番，你來我往地互相恭維了幾句，最終還是把話題拉回到了正事上。
關大爺伸出兩根手指，牛爺在中間來回傳了幾次話，最後敲定價格——一百五十元，外加一百五十斤糧食。
一百五十元在這個年代已經是普通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了，足夠關大爺一家老小用上好一陣子。
而那一百五十斤糧食，則是王業主動提出來的。
他知道關大爺這種老派旗人最講究體面，直接給錢顯得像是在施捨，搭配上糧食就顯得像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襯，面子上好看得多。
王業當場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數出一百五十元現金，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關大爺數了一遍，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銅戥子稱了稱鈔票的分量——這當然是個玩笑動作，但也能看出他今天心情確實不錯。
至於那一百五十斤糧食，王業答應三天之內讓人送到門上。
關大爺則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卷好，用那個青布包袱仔細包好繫緊，雙手捧著鄭重地交到了王業手上。
「王先生，這幅畫從今往後就歸您了。好好保管，它跟了您，也算是它的福氣。」
「關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珍藏，絕不辜負您的託付。」
出了關大爺的四合院，胡同里的北風颳得更緊了。
牛爺把棉袍的領子豎起來遮住耳朵，縮著脖子往胡同口走。王業腋下夾著那個青布包袱，跟在牛爺身後，腳步輕快而從容。
兩人走到胡同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時，王業站定，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朝牛爺拱了拱手：
「牛爺，這次麻煩你了。要不是你從中牽線，我哪有機會見到這麼好的東西。」
「王先生客氣了。」牛爺也抱了抱拳，圓圓的臉上露出一個坦誠的笑容。
「這也是，正好關爺托我找買家。那關爺家裡頭的好東西，可不止這一幅畫。」
「可他就是個倔脾氣，不是信得過的買家他寧可不出手，怕辱沒了祖宗留下的東西。」
「我尋思來尋思去，認識的買家裡頭，能讓他放心的，也就是王先生您了。」
「牛爺，我看你好像挺了解這關爺的？」王業順勢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王先生，你可知這關爺是何許人也？」牛爺忽然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胡同里空無一人。
只有北風卷著，幾片枯葉在青石板路面上打著旋——然後湊近半步，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說道：
「民國元年，宣統退位，民國政府成立。當時有一批旗人怕惹麻煩，紛紛改了姓。」
「愛新覺羅改成了金，鈕祜祿改成了郎，那拉氏改成了那，而瓜爾佳氏的後裔，有好些人就改姓為關。」
「這位關爺，祖上就是瓜爾佳氏的一支，正經的正黃旗，祖輩在朝里當過差，見過大世面。」
「您別看他現在住這破院子，家裡頭那些瓶瓶罐罐、字畫文玩，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有來頭。」
王業心裡暗道，一聲果然如此。他看過《正陽門下》這部經典電視劇，當然知道關大爺的具體情況。
祖上是正黃旗瓜爾佳氏的後裔，真要論起來就是正兒八經的滿洲貴族，只不過趕上了改朝換代的大時代。
昔日的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關大爺再落魄，眼界和品味還是在的。
與牛爺在胡同口分開後，王業獨自一人走在夜深人靜的巷子裡。
他沒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偏僻的胡同。
他確認前後左右都沒有人之後，心念一動，腋下那個青布包袱便憑空消失了——被他收進了小世界中。
在他的小世界裡，恆溫恆濕，不受外界任何環境變化的影響，比世上任何一個博物館的庫房都更適合保存這些珍貴的文物。
做完這一切，王業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平常的神色，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放下茶碗，神色正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老派人的鄭重和託付：
「王先生，我因為牛爺介紹的關係，才將我珍藏多年的這幅畫賣給您。牛爺的眼光和人品我是信得過的，他介紹來的人自然也不會差。」
「不過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還是希望這幅畫，以後還能留在我們中國，留在我們老祖宗的土地上。」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好東西被洋人買走，有的去了東洋，有的去了西洋，那些東西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我關某人不才，守不住祖宗留下的家業，但至少不能讓這些東西從我手裡流到外邦去。」
「沒問題，關爺。」王業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地應了下來：
「我雖對這些文玩字畫不甚了解，但我跟您一樣，也不希望這些文化瑰寶流落他鄉。」
「這是咱們中國人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每一筆每一畫都是中國文化歷史的一部分，該留在哪就留在哪。」
他當然知道，這關大爺的為人。在《正陽門下》里，這位落魄的旗人後裔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
不得不靠變賣家產來維持生計，但骨子裡始終守著一份氣節和底線。
王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您放心，不管我將來走到哪裡。」
「這幅畫跟著我，就永遠在咱們中國人自己手裡，您什麼時候想它了，隨時可以來我家看它。」
關大爺聽完這番話，看著王業坦蕩的目光，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那就好。王先生喜歡唐寅的字畫嗎？」
「沒錯，我比較喜歡唐寅的那首《桃花庵歌》——『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王業隨口吟了幾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這種灑脫自在的境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只可惜之前一直無緣得見唐寅的真跡，如今看到關爺手上這幅《墨梅圖》，甚是喜歡。」
「這幅畫上的梅花雖然沒有桃花那麼熱鬧，但那股子清冷孤高的勁兒，跟《桃花庵歌》里的灑脫倒是一脈相承。」
「所以我想跟，關爺說句冒昧的話——不知道關爺能不能成全我這個心愿？」
「王先生有什麼話但講無妨。」關大爺抬了抬手，做了個請說的手勢，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王業要說什麼。
「實不相瞞，我想從關爺手上買斷這幅畫。」
「不是暫借欣賞，也不是代您保管，就是想把它的所有權正式轉到我名下，以後這幅畫就跟著我姓王了。」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畢竟是關爺家裡傳了好幾代人的珍藏，不過我是真心喜歡這幅畫，價錢方面關爺儘管開口，我絕不還價。」
「這……」關大爺微微皺了皺眉，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糾結之色。
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畫卷上來回掃了兩遍，又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這才嘆了口氣，用一種忍痛割愛的語氣說道：
「哎，這幅唐寅的真跡，我確實也很喜歡。實不相瞞，王先生，這幅《墨梅圖》是我祖父當年最珍愛的一幅畫。」
「小時候我常看見，他老人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這幅畫一看就是半天。」
「我從小看到大，也算是跟這幅畫有感情了。不過——」他話鋒一轉，放下茶碗，看著王業，語氣誠懇而鄭重。
「你我一見如故，牛爺又替你做了保。我看得出來，王先生是個爽快人，也是個講信用的人。」
「既然你如此喜歡唐寅的字畫，那我也只好忍痛割愛，算是給它找了個好歸宿。這幅畫跟著你，我放心。」
兩人又彼此寒暄了一番，你來我往地互相恭維了幾句，最終還是把話題拉回到了正事上。
關大爺伸出兩根手指，牛爺在中間來回傳了幾次話，最後敲定價格——一百五十元，外加一百五十斤糧食。
一百五十元在這個年代已經是普通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了，足夠關大爺一家老小用上好一陣子。
而那一百五十斤糧食，則是王業主動提出來的。
他知道關大爺這種老派旗人最講究體面，直接給錢顯得像是在施捨，搭配上糧食就顯得像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襯，面子上好看得多。
王業當場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數出一百五十元現金，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
關大爺數了一遍，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銅戥子稱了稱鈔票的分量——這當然是個玩笑動作，但也能看出他今天心情確實不錯。
至於那一百五十斤糧食，王業答應三天之內讓人送到門上。
關大爺則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卷好，用那個青布包袱仔細包好繫緊，雙手捧著鄭重地交到了王業手上。
「王先生，這幅畫從今往後就歸您了。好好保管，它跟了您，也算是它的福氣。」
「關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珍藏，絕不辜負您的託付。」
出了關大爺的四合院，胡同里的北風颳得更緊了。
牛爺把棉袍的領子豎起來遮住耳朵，縮著脖子往胡同口走。王業腋下夾著那個青布包袱，跟在牛爺身後，腳步輕快而從容。
兩人走到胡同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時，王業站定，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朝牛爺拱了拱手：
「牛爺，這次麻煩你了。要不是你從中牽線，我哪有機會見到這麼好的東西。」
「王先生客氣了。」牛爺也抱了抱拳，圓圓的臉上露出一個坦誠的笑容。
「這也是，正好關爺托我找買家。那關爺家裡頭的好東西，可不止這一幅畫。」
「可他就是個倔脾氣，不是信得過的買家他寧可不出手，怕辱沒了祖宗留下的東西。」
「我尋思來尋思去，認識的買家裡頭，能讓他放心的，也就是王先生您了。」
「牛爺，我看你好像挺了解這關爺的？」王業順勢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王先生，你可知這關爺是何許人也？」牛爺忽然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胡同里空無一人。
只有北風卷著，幾片枯葉在青石板路面上打著旋——然後湊近半步，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說道：
「民國元年，宣統退位，民國政府成立。當時有一批旗人怕惹麻煩，紛紛改了姓。」
「愛新覺羅改成了金，鈕祜祿改成了郎，那拉氏改成了那，而瓜爾佳氏的後裔，有好些人就改姓為關。」
「這位關爺，祖上就是瓜爾佳氏的一支，正經的正黃旗，祖輩在朝里當過差，見過大世面。」
「您別看他現在住這破院子，家裡頭那些瓶瓶罐罐、字畫文玩，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有來頭。」
王業心裡暗道，一聲果然如此。他看過《正陽門下》這部經典電視劇，當然知道關大爺的具體情況。
祖上是正黃旗瓜爾佳氏的後裔，真要論起來就是正兒八經的滿洲貴族，只不過趕上了改朝換代的大時代。
昔日的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關大爺再落魄，眼界和品味還是在的。
與牛爺在胡同口分開後，王業獨自一人走在夜深人靜的巷子裡。
他沒有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偏僻的胡同。
他確認前後左右都沒有人之後，心念一動，腋下那個青布包袱便憑空消失了——被他收進了小世界中。
在他的小世界裡，恆溫恆濕，不受外界任何環境變化的影響，比世上任何一個博物館的庫房都更適合保存這些珍貴的文物。
做完這一切，王業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平常的神色，繼續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