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軋鋼廠的教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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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金有縮了縮脖子,他從小到大都怕姐姐這種眼神。小時候他犯錯,父親會打他手心,母親會哭,只有姐姐會用這種眼神盯著他。

  不哭不鬧,就盯到他心裡發毛,盯到他覺得全世界都欠這個姐姐一句對不住。

  現在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扛不住這種目光,趕緊把臉扭到一邊去假裝看窗台上的灰。

  范母一聽閨女說給兒子找到工作了,那雙紅腫的老眼頓時亮了起來,剛才那些鬱悶和委屈在這一瞬間全被這個消息掃到了九霄雲外。

  她從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女兒身邊,兩隻粗糙的手緊緊抓住女兒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急切。

  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姐,你給金有找了什麼工作?真找到工作了?在哪啊?離家遠不遠?」

  範金有也顧不上剛才的委屈和臉上的巴掌印了,豎起耳朵,滿懷期待地看著姐姐。

  連坐姿都變了——從剛才的蜷縮著變成直起腰來,兩條腿從床沿上放下來踩在地上,十根腳趾頭緊張地蜷著。

  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是不想工作,是一直沒有臉去面對那個拒絕他的世界。

  現在忽然有人替他把門推開了一條縫,他心裡那股子早就被壓得快要熄滅的上進心,竟然又冒出了一點點火星。

  范家大姐也不拖拉,端起桌上也不知道是誰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潤了潤嗓子,然後直截了當地說出了答案:「小學老師。」

  「小學老師?」范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個人像是被這個消息瞬間年輕了十歲。

  她臉上那層陰雲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就被吹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狂喜和驕傲。

  老師啊!好工作啊!說出去也體面!往小了說,老師是吃公家飯的正式編制,旱澇保收,不用看天吃飯,不用四處求人。

  往大了說,老師是教書育人的文化人,走到哪兒人家都得尊稱一聲「范老師」。

  她激動得在原地轉了一圈,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攥著女兒的手使勁晃了好幾下,晃得范家大姐手裡的茶缸都差點灑了水。

  不同於范母的喜出望外,範金有聽到「老師」兩個字的時候,先是眼睛亮了一下——老師確實是體面的工作,適合他這種初中畢業的文化人。

  但轉瞬之間他的眉頭就擰緊了,心裡那顆剛剛冒出來的火星又打了個哆嗦。

  他猶豫了幾秒鐘,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姐,是哪個學校?是不是我們前門大街這邊的?」

  他在前門大街這一片已經丟盡了臉,連菜市場賣菜的大嬸都認得他是「那個,被擼下來的范副主任」。

  要是學校就在大柵欄或者前門大街附近,那些同事、那些學生家長,總有見過他的。

  到時候上班第一天就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這不是那個大草包範金有嗎?怎麼跑咱們學校當老師了?」

  他想想就覺得渾身難受,才剛浮上來的興奮轉眼就變得涼颼颼的。

  「怎麼?你還想挑三揀四?」范家大姐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了幾滴在範金有那張唯一的舊課本上。

  她雙手叉腰,眉毛擰成了兩把刀,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半拍,震得門框都嗡嗡響。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有活給他干還敢挑肥揀瘦,典型的不挨罵不長記性。

  「不是,只是……」範金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跟姐姐解釋自己的難處。

  他想說「我在這一片已經沒臉見人了」,可這話說出來實在太丟人。

  一個大男人,居然因為怕被人笑話就不想去上班,這讓他怎麼好意思在姐姐面前開口?

  他垂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著,把那塊已經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褲腿搓出了一道道褶子。

  「行了行了,我哪還不知道你那點破事。」范家大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懶得看弟弟那張苦瓜臉,轉頭看向母親,語氣和緩了幾分。

  但依然是,她那一貫利落的風格,「不是我們這片兒的學校。娘,最近上面提倡加強人民教育,掃盲運動剛告一段落。」

  「下一步就是普及小學教育,號召各大型廠礦企業也要興辦教育,讓工人子弟就近入學,所以東城區的紅星軋鋼廠最近準備成立一個廠辦小學。」


  「這所學校是專門為工廠子弟解決讀書問題的,計劃是先開一到四年級的課程,以後每年往上加,到六六年就要辦成完全小學。」

  「所以新學校非常缺老師,不光缺主科老師,副科的也缺,只要學歷夠、品行端正,去了就能安排崗。」

  她說到這裡瞥了範金有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至於你夠不夠「品行端正」這個條件,純粹就是人家看在你姐夫面子上才睜隻眼閉隻眼的。

  范母一聽不是前門大街這片兒的,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又重新綻開了。

  東城區好,離前門大街遠,沒人知道範金有的底細,那些不光彩的過去就當是翻篇了。

  她拉著女兒的手,激動得聲音都發顫,連說了好幾句「好好好」,每一句「好」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

  範金有聽到「紅星軋鋼廠」五個字的時候,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紅星軋鋼廠——那是他以前聽,大柵欄的老街坊們議論過的地方;

  說那是個上萬人規模的大型工廠,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家屬宿舍樓、子弟學校,搞不好他入職以後連糧票都是廠里特供的。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姓王的主任就在那個廠里。那個他連面都沒見過,卻比他帥、比他有本事、還跟徐慧珍關係匪淺的王主任。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跟那個人待在同一家單位,範金有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酸還是苦。

  但他此刻更強烈的感受是——不管怎麼樣,總算有個地方願意收他了。姐姐把這份工作送到他面前,這是他們家這幾天來唯一的一線曙光。

  他要是再挑三揀四,別說姐姐不認他這個弟弟,連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范家大姐看弟弟沒有像剛才一樣再反駁,知道這事算是定下來了。

  她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擱在桌上,信封上印著「紅星軋鋼廠」幾個紅字,封口還沒有撕開,裡面的報到通知書硬硬地撐在紙面上。

  「這是報到通知書,明天上午十點之前到軋鋼廠人事科報到。你的初中學歷正好夠格,進去以後先當一段時間的代課老師;」

  「等廠里給你轉了正式編制,就是拿公家工資、吃公家飯的人了。明天記得穿你那身中山裝去——別再穿這件領子發黑的舊襯衫了。」

  她伸手捏了捏弟弟襯衫領子上那片灰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轉頭對范母說,「娘,我走了,單位下午還有點事。」

  范母一迭聲地道謝送女兒出了門,回來拿著那個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指輕輕撫過那幾行公文的抬頭,嘴裡念叨著「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那語氣里的高興勁兒,比範金有當初當上副主任時還要盛。

  因為她知道,這次的機會是他們家好不容易才攀來的,是女兒和女婿拿人情求來的,要是再弄丟了,範金有這個坎就真的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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