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失業的範金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范母以前每次看到那個餅乾盒,心裡都美滋滋的,覺得兒子有打算、知道攢錢,將來娶媳婦不用她操心。

  可現在,那個餅乾盒已經輕得能聽見鋼鏰在裡頭滾動的回聲了。

  錢都變成了空酒瓶,一個個橫七豎八地躺在床底下,滾得滿地都是,有的還殘留著幾滴殘酒,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渾濁的光。

  范母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剛蒸好的一屜窩頭。

  看著外間地上那個空了的酒瓶和床上那團蜷縮著的被子,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又酸又疼,還帶著一股子越想越氣的火。

  她想起當初兒子剛當上居委會副主任的時候,她是多麼得意啊。

  那幾天她走在這條胡同里,腰板都是直的,逢人就笑,買菜的時候跟賣菜的大嬸都要多聊幾句「我家金有今天又去開會了」。

  隔壁王嬸羨慕的眼光,對門孫大爺誇讚的話語,她全都美滋滋地收在心裡,覺得這輩子吃的苦總算有了回報。

  早年為了供兒子上學,她和範金有他爹兩個人起早貪黑地給人做工——她在被服廠給人鎖扣眼,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都快熬壞了;

  老范在碼頭上扛包,肩膀上的皮磨掉了一層又一層,長好了又磨掉,到死那天肩胛骨上還留著銅錢厚的老繭。

  家裡統共就那麼點錢,兩口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冬天連煤球都要數著塊燒;

  省下來的錢全砸在兒子的學費和書本上,為的就是兒子將來能有個好前程。

  老范走得早,沒等到兒子出息的那一天就走了,但咽氣之前還拉著她的手,說「金有這孩子聰明,將來肯定有出息,你要看著他成家立業」。

  她把這話刻在了心裡,一個人咬著牙把兒子拉扯大,看著兒子穿上中山裝別上鋼筆當了幹部,覺得自己總算對得起老范的在天之靈了。

  可誰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太不爭氣了。剛上任沒幾天,就因為在小酒館大放厥詞被街道辦的李主任給罷免了職務。

  她還記得,那天範金有從居委會回來時的樣子——中山裝還是那身中山裝,鋼筆還是那支鋼筆。

  可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站在院子中間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她問他怎麼了,他只說出「被撤職」三個字,就一頭扎進屋裡,把門關上,整整一天沒出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第二天一大早,她去胡同口的副食店買醬油,往常見了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的售貨員小周;

  這回只當她是空氣,低著頭理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拎著醬油瓶子往回走的時候,聽見身後有兩個鄰居在咬耳朵。

  「那就是範金有他娘」,「聽說她兒子被街道辦給擼了」,「何止是擼了,是被李主任親自宣布的;

  說是在酒館裡說什麼『打倒所有商人』,這不是瘋了嗎」,「嘖嘖,看他以後還怎麼有臉在街上走」。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回了家。

  後來她才從街道辦一個相熟的老姐妹,那裡打聽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原來兒子在小酒館裡借著酒勁說了那些混帳話,被人告到了區里,連李主任都被王區長叫去罵了整整二十分鐘。

  從那以後,范母在胡同里走路再也沒挺直過腰。去菜市場買菜,賣菜的大嬸不再主動跟她搭話了;

  在院子裡跟鄰居打照面,人家也只是冷淡地點個頭就過去了。

  雖然沒有人當面指著她鼻子罵,但那種冷落和疏遠,比直接罵她還要讓她難受。

  她為這事氣得差點腦溢血,有天晚上忽然覺得頭暈得天旋地轉,扶著牆才沒栽倒,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才緩過來。

  可這又能怪誰呢?怪兒子?怪那個告密的人?怪來怪去,日子還得過下去。可兒子這副德行,這日子還怎麼過?

  範金有喝完了最後一點酒水,把酒瓶倒過來晃了晃,只有幾滴殘酒順著瓶口滑落下來,在杯沿上滾了兩圈,連杯底都蓋不住。

  他渾渾噩噩地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擱,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抬起頭來,眯著那雙因為宿醉而浮腫的眼睛,含糊不清地沖廚房門口喊了一聲:「酒,我要酒。」

  范母正把蒸好的窩頭往笸籮里撿,聽見這一嗓子,手猛地一頓,滾燙的窩頭差點從她手裡掉下來。


  「還要酒?」范母把笸籮往灶台上一頓,轉身衝進外間,聲音因為憤怒而拔得又尖又高,把院子裡棗樹上那幾隻麻雀嚇得撲稜稜全飛了。

  「你都多久沒工作了,你自己數數?一個多月了!家裡那點錢,全都被你拿去喝酒了;」

  「你爹留給你的那個餅乾盒,你以為我不知道裡頭還剩幾個子兒?喝喝喝,怎麼不喝死你這個逆子!」

  「真想氣死你老娘不成?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受這份罪!」

  她越說越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個平日裡在外人面前總是樂呵呵的老太太,此刻瞪著兒子,眼睛瞪得滾圓,裡面有失望、有心痛、有憤怒,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一把衝過去,掄起手對著範金有那張因為醉酒而泛紅的臉就是兩大耳刮子。

  「啪!啪!」兩聲脆響,在狹小的屋子裡炸開。範金有被這兩巴掌,扇得整個人都懵了。

  他本來就喝得有點上頭,腦子裡一團漿糊,挨了打之後捂著臉愣愣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母親。

  他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火辣辣的疼,嘴一咧,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媽,你怎麼打我啊?我幹什麼了我?」

  「不打醒你,你這輩子就廢了!」范母指著他的鼻子,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她聲音像一把被崩到極限又猛然鬆開的弓弦,嗡嗡地彈在範金有的耳膜上。

  「不就是沒了居委會副主任的工作嗎?沒了就沒了,天塌下來了?」

  「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初中畢業,二十啷噹歲,什麼工作不能幹?丟了一份工作就像丟了魂一樣,你還是個男人嗎!」

  范母說到這裡,嗓子忽然哽了一下,聲音從憤怒的高峰跌落下來,變得沙啞而疲憊。

  她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背佝僂著,兩隻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眼角往下淌;

  一滴一滴打在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你好歹也是初中畢業。你知不知道,為了供你讀那幾年書,我和你爹吃了多少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