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生意依舊紅火的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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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天兒,說冷就冷。

  前幾日秋陽還暖融融地掛在天上,照得人走在日頭底下要解中山裝的領扣,轉眼一場西北風颳過來,氣溫就斷崖似的往下掉。

  胡同里的老槐樹一夜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瑟瑟地抖著。

  青石板路面上的殘霜,到了中午也化不乾淨,踩上去滑溜溜的。

  大柵欄街面上的行人都換上了棉襖棉褲,縮著脖子抄著袖口走路,說話時嘴裡呵出的白氣能飄出半尺遠。

  前門小酒館的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徐慧珍按照往年在牛欄山的經驗,趕在霜降之前就讓蔡全無和賀老頭把後廚那口積了半年灰的大鐵爐子搬到了前堂。

  爐身是生鐵鑄的,少說也有百來斤重,蔡全無一個人扛不動,還是請了隔壁糧店的兩個夥計搭手才抬進來。

  鐵皮煙囪從爐口一節一節地接到窗外,賀老頭踩著梯子用鐵絲把煙囪箍了三道,又拿破布把接口處的縫隙堵得嚴嚴實實。

  爐膛里燒的是陽泉無煙煤,煤塊烏黑髮亮,在爐膛里燒得紅通通的,偶爾爆出一聲火星的脆響,把圍坐在爐邊的酒客們嚇了一跳又逗得一樂。

  徐慧珍還在櫃檯後頭的角落裡摞了半人高的冬儲大白菜和幾捆大蔥,用舊報紙蓋著,說是等數九了給老主顧們包白菜餡餃子吃。

  賀老頭在爐子邊上騰了個專門的位置,把那些老胳膊老腿的老街坊領過去,一邊烤火一邊聽他們講早年間的老四九城掌故。

  酒館的門上掛了一面厚實的藍布棉門帘,是徐慧珍拿牛欄山老家織的土布親手縫的;

  針腳雖不如秦淮茹做衣裳那樣細緻,但棉花絮得厚,帘子一放下來,外頭的冷風就鑽不進來了。

  門帘外面寒風刺骨,門帘裡面酒香撲鼻、人聲鼎沸,儼然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暖和窩子。

  公私合營的風波,在這條街上還沒完全平息。

  前門大街上有好幾家鋪子,合營之後原來的東家和公方代表因為經營權的問題鬧得雞飛狗跳。

  張記布莊的老張頭跟公方代表拍了桌子,原因是公方代表要改帳本格式,老張頭說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記帳法,改了他就看不懂了;

  李記醬園的公方代表來了不到三天就要換供貨商,被李掌柜堵在門口罵了半條街。

  相比之下,前門小酒館倒是風平浪靜。蔡全無當了公方經理之後,每天除了在後廚醃他的蘿蔔皮,就是蹲在櫃檯後面幫徐慧珍核對帳目;

  遇到拿不準的事就站起來問一句「徐掌柜你看這咋辦」,被酒館裡的老街坊們戲稱為「大柵欄最聽話的公方經理」。

  徐慧珍倒也習慣了,蔡全無名義上是街道辦派來監督經營的公方代表,實際上乾的還是後廚的活兒,兩個人配合得比合營之前還默契。

  王業掀開藍布棉門帘的時候,一股混著酒香、煤煙和滷菜咸香的熱氣立刻撲了他滿頭滿臉。

  他在門口站了一瞬,抬手拍掉肩膀上的幾粒冷霜,眯著眼往酒館裡頭掃了一圈。

  六張方桌坐了五張,靠火爐的那幾張最搶手,坐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街坊,端著酒盅烤著火,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閒篇。

  靠牆的那幾張坐的是幾個穿工裝的軋鋼廠青工,大概是下班了約著來喝兩盅。

  櫃檯前面那張方桌坐著兩個他不認識的面孔,瞧打扮像是外地來的客商。

  賀老頭正踮著腳往爐膛里添煤,煤塊落進去激起一串橘紅色的火星子,濺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上。

  他趕緊拿袖子撣了撣,嘴裡嘟囔著「這煤燒得真快」。

  蔡全無在櫃檯後面低頭打著算盤,一隻手按著帳本,另一隻手的食指在算盤珠子上撥得劈啪作響。

  他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這個月的流水帳又對出新的數了。徐慧珍不在,大概是去街道辦開會了。

  王業不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段時間他忙著救治田丹、陪秦淮茹母子、照看懷孕的陳雪茹,酒館這邊來得比之前少了一些。

  但每次來都能看到生意穩穩噹噹的,甚至比上回更好。這說明徐慧珍把這攤子撐住了,而且撐得很穩。

  他把帘子放下來,正要往櫃檯走,卻被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叫住了。

  「王先生來了!」牛爺坐在櫃檯正對面的那張方桌旁,面前擺著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切得薄如紙片的醬牛肉、一壺燙得滾熱的牛欄山二鍋頭。


  他頭上戴著一頂半舊的瓜皮帽,穿著厚厚的藏藍棉襖,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裡面灰色粗毛線織的高領毛衣。

  老北京人過冬講究「春捂秋凍」,牛爺顯然屬於那種「凍不得」的類型,早早就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他那張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圓臉上,堆滿了笑容。

  一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在看到王業的瞬間就亮了,像是悶了半天的棋友終於等到了對手。

  「快來快來!」牛爺熱情地招手,手裡的筷子差點被他晃到地上,「前幾日跟你喝酒之後,如今我這一個人喝酒好不痛快!」

  「你瞅瞅,這麼好的酒,這麼好的菜,就我一個人坐這兒,連個碰杯的人都沒有。」

  「片爺那老東西回鄉下看他孫子去了,小半個月回不來。」

  「這幾天我一個人坐這兒喝悶酒,酒都喝不出味兒來了。快來快來,陪我喝兩盅!」

  「哈哈,牛爺說笑了。」王業笑呵呵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脫下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您想找人喝酒,往門外那麼一喊,半個正陽門的人都得跑來。您是誰啊——牛爺!」

  「大柵欄這一片兒,誰不知道您牛爺的面子大?就前天我還聽,巷口的李嬸念叨;」

  「說牛爺上回幫她瞧了個瓷碗,愣是從一堆贗品里把真的給挑出來了,李嬸現在逢人就夸您是火眼金睛。」

  「哎喲,李嬸那事就別提了,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牛爺嘴上謙虛著,臉上那得意的褶子卻藏都藏不住,笑眯眯地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眼睛快眯成一條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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