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泉眼識仙
月關暴怒！
他不再留手，第七魂環轟然亮起，璀璨金光如烈日墜地！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奇茸通天菊的虛影自他身後拔地而起，高達數丈，金色花瓣層層綻放，每一片都流轉著凌厲至極的鋒芒。
月關立於花蕊之中，長發飛揚，九十五級封號斗羅的魂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區區毒瘴，能奈我何！」
金光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橫掃，所過之處，毒瘴如遇烈陽的薄霧，飛速消融！
可獨孤博——
依舊不防、不擋、不戰正面。
他操控毒瘴層層纏繞、步步糾纏，墨綠色的毒氣如繩索般不斷裹上那璀璨金光，以腐蝕之力持續消耗。
自己則在霧中遊走如鬼魅，時而一記毒針，時而一縷蛇毒，時而以毒氣封住月關可能突進的每一條路徑。
月關的攻擊一次次轟出，一次次落空。
他攻，找不到人。
他守，四面八方都是毒。
他追，毒瘴遮眼，處處受制。
而魂力，卻在持續抵禦毒素、破解毒纏中，飛速流逝。
激戰持續約莫一炷香時間。
月關周身已沾染上淡淡綠氣，經脈深處傳來細密刺痛——那是毒素已滲入內腑的徵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金菊虛影的邊緣，已隱隱泛起墨綠色紋路。
魂力損耗已近四成。
再斗下去……
即便能斬殺獨孤博，自己也必遭劇毒重創，折損根基，得不償失。
月關咬緊牙關，眸中閃過強烈的不甘。
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好個陰險的老毒物！」
他怒喝一聲，周身金色花瓣驟然爆發，強行沖開糾纏不休的毒霧！
「今日暫且留你性命！」
話音落，他身形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撞破毒瘴天穹，朝遠方急速遠遁。
金色光芒在夜空中一閃而逝。
毒瘴緩緩合攏，將那最後一道光影徹底吞沒。
獨孤博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動。
直到月關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邊緣，他才從毒瘴深處踉蹌跌出。
綠袍下擺已被鮮血浸透，每一步踏出，都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撐著膝蓋，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從喉嚨里扯出破碎的風箱聲。
嘴角不斷溢出黑血，滴落在腳邊的枯葉上，滋滋腐蝕出焦黑的孔洞。
方才全程以魂力引動毒瘴，與九十五級魂力的魂技餘威反覆震盪——他魂力透支，臟腑亦被震出內傷。
顯然剛剛在與菊花關的交戰中並不好受
可他還是緩緩直起腰。
抬頭望向月關消失的天際，獨孤博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沙啞的低笑。
「菊花關……」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語，卻一字一頓，帶著十年積壓的陰冷與狠厲：
「下次再來，老夫便讓你……有來無回。」
話音落下，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踉蹌轉身，朝藥園方向走去。
步履蹣跚，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
冰火兩儀眼。
山谷中白霧依舊翻騰，紅藍二色在潭心交匯，冷熱氣流交織成低沉的嗡鳴。
王多站在原地，遙望獨孤博消失的方向。
遠處天際，墨綠與金芒兩股魂力激烈碰撞又驟然分開，那磅礴威壓即便隔了數里，仍讓他脊背生寒。
「能讓獨孤博前輩交手的人……」他低聲自語，「可不多見。」
難道是封號斗羅？
這個念頭剛閃過，身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咳咳……」
王多猛然回頭。
岩石上，那道昏迷許久的藍發身影，正緩緩睜開雙眼。
「三哥！」王多快步上前，扶起唐三的後背，讓他靠坐在岩石邊，「你醒了！」
唐三緩緩睜眼，湛藍色的瞳孔在初醒時帶著些許渙散。
他眨了眨眼，目光掠過王多那張瘦削枯槁的臉，又掃過周圍瀰漫白霧的陌生山谷。
「王多……」他開口，聲音因久昏而沙啞，「這裡是？」
他沒有警惕。
昏迷前的記憶斷斷續續——藍霸學院，老師和二龍阿姨，然後是那道墨綠色的身影……
但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見王多的聲音。
那聲音在對誰說話。
「前輩，唐三是我同村好友……一個我熟識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卻無動於衷，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此刻他望著王多，目光平靜，沒有戒備。
王多見他醒來，鬆了口氣，簡略答道：
「這裡是落日森林深處，獨孤博前輩的藥園。」
「落日森林……獨孤博……」
唐三扶了扶額角，昏迷前的記憶碎片逐漸拼合完整，「我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他是獨孤雁的爺爺。我被他擄走，應當是為了替他孫女找場子。」
說到這裡，他眉間閃過一絲陰翳。
他只是一個鐵匠的兒子。
沒有後台，沒有背景。
他被封號斗羅親自擄走，院長和老師恐怕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唐三正自沉吟，餘光不經意掠過王多身後——
他愣住了。
「王多你……」他話頭一頓，目光越過王多的肩頭，直直落在那汪紅藍交替氤氳的潭水上。
那泉眼不大，方圓不過丈余，卻一眼雙生，兩儀互克。
一半泉水乳白冰寒，氤氳著凜冽凍氣；一半朱紅熾熱，蒸騰著灼人熱浪。
紅白二色涇渭分明，卻又共居一潭，冷熱氣流在中央交織成霧，經久不散。
泉邊環繞著無數奇花異草，形態各異，靈氣沛然。
唐三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
他幾乎是本能地運轉起紫極魔瞳。
視野瞬間清明。
那汪泉眼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紅白二色——他看見了天地靈氣如潮水般向此處匯聚。
看見冷熱二氣在潭心相剋相生，看見那些奇花異草根莖下流淌著近乎液態的靈力。
《玄天寶錄·外物篇》開篇第一行字，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天地三大聚寶盆：冰火兩儀眼、九彩靈芝原、龍淵沉水地。】
「冰火兩儀眼……」唐三喃喃，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這是……冰火兩儀眼！」
極寒與極熱同時撲面而來，體內玄天功自發加速運轉，在經脈中形成一道溫和的屏障，護住臟腑不受這天地奇景的極端氣息侵蝕。
唐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的紫極魔瞳繼續掃視——越過潭水，越過岩石，落在那滿地的奇花異草上。
然後，他的呼吸再一次凝滯。
雞冠鳳凰葵。
冰魄雪蓮。
血色天鵝吻。
以及那株最引人注目的。
通體血紅的仙草獨自生長在潭邊最幽僻的角落，花瓣嬌艷欲滴，根莖深扎於岩縫，靜靜散發著一股淒艷而哀婉的氣息。
相思斷腸紅。
還有更多——有些被摘採過半，有些仍完好生長；
有些他認得出名字，有些只在典籍中見過圖譜，還有些連《玄天寶錄》都不曾記載。
唐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了什麼，「竟然有不少仙品藥草，還有很多不可多得的珍稀藥草。」
唐三垂下眼帘，將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盡數遮掩。
他沒有露出八蛛矛。
他甚至沒有動。
只是靜靜坐著，像任何一個剛剛甦醒、尚在迷茫中的少年。
可他的腦海中，已翻起驚濤駭浪。
冰火兩儀眼。
這個地方……絕不能落入第二個人手中。
獨孤博。
那個老毒物，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他知道這些仙草的價值嗎？
他知道冰火兩儀眼的真正用法嗎？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個靠武魂吃飯的封號斗羅，一個根本不懂藥理的莽夫。
這樣的寶地，落在他手裡，是暴殄天物。
這樣的寶地……
唐三的指尖微微蜷縮。
必須殺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從心底鑽出，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封號斗羅。
他呢？魂尊。
差距如天塹。
可這裡是冰火兩儀眼。
他熟讀《玄天寶錄》，通曉天下毒物特性。
獨孤博的碧磷蛇毒再烈，在冰火兩儀眼的極致能量面前，也並非無懈可擊。
那紅藍二色交替的泉眼，既是克制蛇毒的絕佳助力，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若能調配幾種唐門劇毒，配合暗器……
若能借一株仙草之力，強行突破魂力瓶頸……
若能找到合適的時機，一擊必殺……
唐三的思緒如電光石火般飛速轉動，一個個陰損狠辣的計劃在腦海中成形、推演、修正。
就在這時。
他的餘光掃過身旁那道瘦削的身影。
王多。
唐三的思緒微微一滯。
他想起那些在半昏迷中隱約聽見的話。
「一個我熟識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卻無動於衷，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王多對著封號斗羅，說出了這句話。
王多沒有跑。
王多站在那裡，為自己求情。
唐三沉默著。
他想起聖魂村。
想起那些年少的、微不足道的過往。
他們確實同村。
也確實相識六年。
可說實話，唐三從未將這份「同村之誼」看得多重。
聖魂村太小，小到每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小到「同村」二字不過是日常寒暄時的前綴。
他以為王多也是這麼想的。
可王多用行動告訴他——
不是的。
如果現在動手……
唐三垂下眼帘。
王多會怎麼想？
他剛剛才為自己挺身而出，他以為自己在保護一個值得保護的人。
如果自己轉頭就去殺了他…
唐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已恢復平靜。
殺意還在。
沉在心底，如潛伏的毒蛇，伺機而動。
但時機不對。
唐三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壓下。
他看向王多，語氣平靜得像剛剛醒來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目光里第一次帶了真正的困惑：
「王多，你怎麼也在這？」
他頓了頓：
「你也是被獨孤博拎過來的？」
王多苦笑。
「沒錯。」他點頭，「我也是被擄過來的。」
「為什麼？」唐三皺眉，「難道你也得罪了他的孫女？」
這個問題精準地擊中了要害。
王多嘴角的苦笑更深了幾分。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
「這件事說來話長。」
他沒有過多隱瞞，簡單地向唐三講述了一下自己和江蟾硯的故事。
瀚海城，那個總是蒼白著臉、卻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各種毒物特性的少年。
三十六級，碧鱗蟾蜍武魂，武魂反噬，三十七級死關。
他看見獨孤雁的那一刻，仿佛看見了江蟾硯的影子。
於是他去跟蹤，去觀察，去想找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解毒方法。
然後被獨孤博抓到這裡。
三十天。碧磷蛇皇毒。冰火煉體。
他以為自己會死。
他活下來了。
唐三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王多那張蒼白枯槁的臉上。
落在兩頰深陷的輪廓上，落在那透著病態黑紅、仿佛被反覆灼燒又反覆冰封的皮膚上。
眼前的少年比他想的還要真誠和固執。
他沒有問「值得嗎」。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平：
「這個獨孤博，當真心狠手辣，不講道理。」
王多聞言，張了張嘴，似乎想替獨孤博說些什麼。
可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唐三：
「三哥，你放心。現在我與獨孤前輩誤會解開了，他應當不會對我做什麼。」
「待會兒你態度好些，向獨孤博老人家道個歉——這件事應當就過去了。」
唐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壓抑著的憤然。
他是在斗魂場上堂堂正正贏的比賽。
獨孤雁放毒，他破毒，反制。七怪對皇斗，棋逢對手，輸贏分明。
可獨孤博不認這些。
封號斗羅要替孫女找場子，便不問是非，不計規矩，直接將他一個魂尊從天斗皇城擄到這深山老林。
這就是實力為尊的世界。
獨孤博身為封號斗羅，自持實力，以小人之心，行霸道之事，將他如貨物般擄來此處。
道歉？
他沒有錯，何須道歉？
可看著王多那雙因久病而凹陷、卻仍滿是關切的眼，唐三終究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王多鬆了口氣。
王多聽出了唐三那平靜下壓著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
兩人之間短暫沉默。
他不再留手，第七魂環轟然亮起，璀璨金光如烈日墜地！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奇茸通天菊的虛影自他身後拔地而起，高達數丈，金色花瓣層層綻放，每一片都流轉著凌厲至極的鋒芒。
月關立於花蕊之中，長發飛揚，九十五級封號斗羅的魂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區區毒瘴，能奈我何！」
金光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橫掃，所過之處，毒瘴如遇烈陽的薄霧，飛速消融！
可獨孤博——
依舊不防、不擋、不戰正面。
他操控毒瘴層層纏繞、步步糾纏，墨綠色的毒氣如繩索般不斷裹上那璀璨金光，以腐蝕之力持續消耗。
自己則在霧中遊走如鬼魅，時而一記毒針，時而一縷蛇毒，時而以毒氣封住月關可能突進的每一條路徑。
月關的攻擊一次次轟出，一次次落空。
他攻，找不到人。
他守，四面八方都是毒。
他追，毒瘴遮眼，處處受制。
而魂力，卻在持續抵禦毒素、破解毒纏中，飛速流逝。
激戰持續約莫一炷香時間。
月關周身已沾染上淡淡綠氣，經脈深處傳來細密刺痛——那是毒素已滲入內腑的徵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金菊虛影的邊緣，已隱隱泛起墨綠色紋路。
魂力損耗已近四成。
再斗下去……
即便能斬殺獨孤博，自己也必遭劇毒重創，折損根基，得不償失。
月關咬緊牙關，眸中閃過強烈的不甘。
但他更清楚，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好個陰險的老毒物！」
他怒喝一聲，周身金色花瓣驟然爆發，強行沖開糾纏不休的毒霧！
「今日暫且留你性命！」
話音落，他身形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撞破毒瘴天穹，朝遠方急速遠遁。
金色光芒在夜空中一閃而逝。
毒瘴緩緩合攏，將那最後一道光影徹底吞沒。
獨孤博沒有追。
他甚至沒有動。
直到月關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邊緣，他才從毒瘴深處踉蹌跌出。
綠袍下擺已被鮮血浸透，每一步踏出，都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他撐著膝蓋，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從喉嚨里扯出破碎的風箱聲。
嘴角不斷溢出黑血，滴落在腳邊的枯葉上，滋滋腐蝕出焦黑的孔洞。
方才全程以魂力引動毒瘴，與九十五級魂力的魂技餘威反覆震盪——他魂力透支，臟腑亦被震出內傷。
顯然剛剛在與菊花關的交戰中並不好受
可他還是緩緩直起腰。
抬頭望向月關消失的天際，獨孤博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沙啞的低笑。
「菊花關……」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語，卻一字一頓，帶著十年積壓的陰冷與狠厲：
「下次再來，老夫便讓你……有來無回。」
話音落下，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踉蹌轉身，朝藥園方向走去。
步履蹣跚，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
冰火兩儀眼。
山谷中白霧依舊翻騰，紅藍二色在潭心交匯，冷熱氣流交織成低沉的嗡鳴。
王多站在原地，遙望獨孤博消失的方向。
遠處天際，墨綠與金芒兩股魂力激烈碰撞又驟然分開，那磅礴威壓即便隔了數里，仍讓他脊背生寒。
「能讓獨孤博前輩交手的人……」他低聲自語，「可不多見。」
難道是封號斗羅？
這個念頭剛閃過，身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咳咳……」
王多猛然回頭。
岩石上，那道昏迷許久的藍發身影，正緩緩睜開雙眼。
「三哥！」王多快步上前，扶起唐三的後背，讓他靠坐在岩石邊，「你醒了！」
唐三緩緩睜眼，湛藍色的瞳孔在初醒時帶著些許渙散。
他眨了眨眼，目光掠過王多那張瘦削枯槁的臉，又掃過周圍瀰漫白霧的陌生山谷。
「王多……」他開口，聲音因久昏而沙啞，「這裡是？」
他沒有警惕。
昏迷前的記憶斷斷續續——藍霸學院，老師和二龍阿姨，然後是那道墨綠色的身影……
但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見王多的聲音。
那聲音在對誰說話。
「前輩，唐三是我同村好友……一個我熟識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卻無動於衷，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此刻他望著王多，目光平靜，沒有戒備。
王多見他醒來，鬆了口氣，簡略答道：
「這裡是落日森林深處，獨孤博前輩的藥園。」
「落日森林……獨孤博……」
唐三扶了扶額角，昏迷前的記憶碎片逐漸拼合完整，「我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他是獨孤雁的爺爺。我被他擄走，應當是為了替他孫女找場子。」
說到這裡，他眉間閃過一絲陰翳。
他只是一個鐵匠的兒子。
沒有後台，沒有背景。
他被封號斗羅親自擄走，院長和老師恐怕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唐三正自沉吟，餘光不經意掠過王多身後——
他愣住了。
「王多你……」他話頭一頓，目光越過王多的肩頭，直直落在那汪紅藍交替氤氳的潭水上。
那泉眼不大，方圓不過丈余，卻一眼雙生，兩儀互克。
一半泉水乳白冰寒，氤氳著凜冽凍氣；一半朱紅熾熱，蒸騰著灼人熱浪。
紅白二色涇渭分明，卻又共居一潭，冷熱氣流在中央交織成霧，經久不散。
泉邊環繞著無數奇花異草，形態各異，靈氣沛然。
唐三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
他幾乎是本能地運轉起紫極魔瞳。
視野瞬間清明。
那汪泉眼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紅白二色——他看見了天地靈氣如潮水般向此處匯聚。
看見冷熱二氣在潭心相剋相生，看見那些奇花異草根莖下流淌著近乎液態的靈力。
《玄天寶錄·外物篇》開篇第一行字，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天地三大聚寶盆：冰火兩儀眼、九彩靈芝原、龍淵沉水地。】
「冰火兩儀眼……」唐三喃喃，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這是……冰火兩儀眼！」
極寒與極熱同時撲面而來，體內玄天功自發加速運轉，在經脈中形成一道溫和的屏障，護住臟腑不受這天地奇景的極端氣息侵蝕。
唐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
他的紫極魔瞳繼續掃視——越過潭水，越過岩石，落在那滿地的奇花異草上。
然後，他的呼吸再一次凝滯。
雞冠鳳凰葵。
冰魄雪蓮。
血色天鵝吻。
以及那株最引人注目的。
通體血紅的仙草獨自生長在潭邊最幽僻的角落，花瓣嬌艷欲滴，根莖深扎於岩縫，靜靜散發著一股淒艷而哀婉的氣息。
相思斷腸紅。
還有更多——有些被摘採過半，有些仍完好生長；
有些他認得出名字，有些只在典籍中見過圖譜，還有些連《玄天寶錄》都不曾記載。
唐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了什麼，「竟然有不少仙品藥草，還有很多不可多得的珍稀藥草。」
唐三垂下眼帘，將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盡數遮掩。
他沒有露出八蛛矛。
他甚至沒有動。
只是靜靜坐著，像任何一個剛剛甦醒、尚在迷茫中的少年。
可他的腦海中，已翻起驚濤駭浪。
冰火兩儀眼。
這個地方……絕不能落入第二個人手中。
獨孤博。
那個老毒物，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他知道這些仙草的價值嗎？
他知道冰火兩儀眼的真正用法嗎？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個靠武魂吃飯的封號斗羅，一個根本不懂藥理的莽夫。
這樣的寶地，落在他手裡，是暴殄天物。
這樣的寶地……
唐三的指尖微微蜷縮。
必須殺了他。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從心底鑽出，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封號斗羅。
他呢？魂尊。
差距如天塹。
可這裡是冰火兩儀眼。
他熟讀《玄天寶錄》，通曉天下毒物特性。
獨孤博的碧磷蛇毒再烈，在冰火兩儀眼的極致能量面前，也並非無懈可擊。
那紅藍二色交替的泉眼，既是克制蛇毒的絕佳助力，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若能調配幾種唐門劇毒，配合暗器……
若能借一株仙草之力，強行突破魂力瓶頸……
若能找到合適的時機，一擊必殺……
唐三的思緒如電光石火般飛速轉動，一個個陰損狠辣的計劃在腦海中成形、推演、修正。
就在這時。
他的餘光掃過身旁那道瘦削的身影。
王多。
唐三的思緒微微一滯。
他想起那些在半昏迷中隱約聽見的話。
「一個我熟識的人死在我面前，我卻無動於衷，我是萬萬做不到的。」
王多對著封號斗羅，說出了這句話。
王多沒有跑。
王多站在那裡，為自己求情。
唐三沉默著。
他想起聖魂村。
想起那些年少的、微不足道的過往。
他們確實同村。
也確實相識六年。
可說實話，唐三從未將這份「同村之誼」看得多重。
聖魂村太小，小到每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小到「同村」二字不過是日常寒暄時的前綴。
他以為王多也是這麼想的。
可王多用行動告訴他——
不是的。
如果現在動手……
唐三垂下眼帘。
王多會怎麼想？
他剛剛才為自己挺身而出，他以為自己在保護一個值得保護的人。
如果自己轉頭就去殺了他…
唐三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已恢復平靜。
殺意還在。
沉在心底，如潛伏的毒蛇，伺機而動。
但時機不對。
唐三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翻湧的殺意一點一點壓下。
他看向王多，語氣平靜得像剛剛醒來一樣。
只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目光里第一次帶了真正的困惑：
「王多，你怎麼也在這？」
他頓了頓：
「你也是被獨孤博拎過來的？」
王多苦笑。
「沒錯。」他點頭，「我也是被擄過來的。」
「為什麼？」唐三皺眉，「難道你也得罪了他的孫女？」
這個問題精準地擊中了要害。
王多嘴角的苦笑更深了幾分。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
「這件事說來話長。」
他沒有過多隱瞞，簡單地向唐三講述了一下自己和江蟾硯的故事。
瀚海城，那個總是蒼白著臉、卻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各種毒物特性的少年。
三十六級，碧鱗蟾蜍武魂，武魂反噬，三十七級死關。
他看見獨孤雁的那一刻，仿佛看見了江蟾硯的影子。
於是他去跟蹤，去觀察，去想找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解毒方法。
然後被獨孤博抓到這裡。
三十天。碧磷蛇皇毒。冰火煉體。
他以為自己會死。
他活下來了。
唐三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王多那張蒼白枯槁的臉上。
落在兩頰深陷的輪廓上，落在那透著病態黑紅、仿佛被反覆灼燒又反覆冰封的皮膚上。
眼前的少年比他想的還要真誠和固執。
他沒有問「值得嗎」。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平：
「這個獨孤博，當真心狠手辣，不講道理。」
王多聞言，張了張嘴，似乎想替獨孤博說些什麼。
可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唐三：
「三哥，你放心。現在我與獨孤前輩誤會解開了，他應當不會對我做什麼。」
「待會兒你態度好些，向獨孤博老人家道個歉——這件事應當就過去了。」
唐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壓抑著的憤然。
他是在斗魂場上堂堂正正贏的比賽。
獨孤雁放毒，他破毒，反制。七怪對皇斗，棋逢對手，輸贏分明。
可獨孤博不認這些。
封號斗羅要替孫女找場子，便不問是非，不計規矩，直接將他一個魂尊從天斗皇城擄到這深山老林。
這就是實力為尊的世界。
獨孤博身為封號斗羅，自持實力，以小人之心，行霸道之事，將他如貨物般擄來此處。
道歉？
他沒有錯，何須道歉？
可看著王多那雙因久病而凹陷、卻仍滿是關切的眼，唐三終究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王多鬆了口氣。
王多聽出了唐三那平靜下壓著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
兩人之間短暫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