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女巫
打開電腦，葉承點了一杯冷泡茶。
「葉承？」送茶飲的服務員問。
「小賴？你怎麼在這兒？」葉承往他胳膊打了一拳。
「我……畢業後一直在找工作，你也知道，現在就業很難。」小賴笑了笑，「所以在這邊打工。」
高中時期，兩人總是泡在這間網吧。
「沒事，起碼你實現了夢想——天天泡在網吧。」葉承說，「下了班一塊吃飯去吧。」
傍晚，咖啡廳內。兩人聊著過去，聊哪個同學提了台大奔。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昔日好友間只剩回憶，彼此只有過去，沒有未來。
咖啡廳是復古藏式風格的，屋檐很低，塗在房柱上的油漆餘味，似乎還未散盡。葉承聞著那個味道，太陽穴跳了一下，說不上來的膩。
「你沒事吧？」小賴問。
「沒事，可能沒睡好。」
「對了，」小賴低頭翻手機，「你看過這個沒？」
他遞過手機，屏幕里是一張照片。很模糊，像是隔著很遠拍的，月光底下有個黑影，形狀說不上來。
「日光市那邊傳的，」小賴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說是有個騎箱子的女巫。」
「月下騎箱飛天？」葉承打趣地接過手機，放大看。
那個「箱子」上有紋路，一道一道的，像是雕刻。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那些紋路在動，像水波一樣往外擴。他眨了一下眼，不動了。
「這什麼箱子？棺材？」
小賴沒接話。
葉承抬起頭，發現小賴正看著他。那個眼神——不是平時小賴的眼神。像是在等什麼。
「怎麼了？」
「沒什麼。」小賴把手機拿回去，鎖屏，扣在桌上，「你晚上住哪兒？訂酒店了嗎？」
「還沒。」
「我那邊有個空房，你湊合一晚。」
葉承想說不用了，但小賴已經起身去結帳了。
他坐在位子上，又聞到了那股油漆味。這次他確定不是油漆——是別的什麼味道，像潮濕的木頭，又像放久了的酥油。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八廓街上還有轉經的人，一圈一圈，腳步聲悶悶的。他盯著看了幾秒，發現一個問題：有幾個人一直在窗口經過。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永遠是那幾張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正常了。大概是看錯了。
小賴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壺茶。
「老闆自己煮的，說是藏藥茶，可以驅寒。」他給葉承倒了一杯。
葉承端起來聞了聞，沒聞到什麼味兒，喝了一口。有點腥，像血沒煮乾淨。
「什麼玩意兒……」
「第一次喝都這樣。」小賴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慢慢喝。
葉承又喝了一口。腥味淡了，泛上一股苦，然後是一點點甜。他放下杯子，發現小賴一直盯著他手裡的杯子。
「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小賴把目光移開。
窗外，天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走吧，回去。」小賴站起來。
葉承跟著他往外走。經過櫃檯的時候，他注意到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唐卡，畫的是個女人，臉都模糊了，只有眼睛清楚。他看了那雙眼睛一眼，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小賴住的地方離咖啡廳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老式的藏式院子，門框很低，葉承進門的時候差點撞到頭。
「小心。」小賴伸手擋了一下門框。
他的手背從葉承額頭前面划過，葉承聞到了一股味道——和咖啡廳里那股油漆味一樣，潮濕的木頭味。
「你手上什麼味兒？」
小賴把手縮回去：「可能是搬貨蹭的。」
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桌上擺著幾張照片，葉承走過去看了一眼，全是小賴和別人的合影，但那些人的臉都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你這照片怎麼都糊了？」
「不知道，可能是受潮了。」小賴把照片扣過去，「你先坐，我去燒水。」
葉承靠著牆閉了會兒眼，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隔壁房間有聲音，是小賴的聲音。
葉承悄悄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聲音停了。
過了幾秒，小賴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很清楚：
「葉承，你睡著了嗎？」
葉承愣了一下，沒回答。
「我知道你沒睡著。」小賴的聲音近了一點，像是在牆的另一邊坐著，「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沉默…
「你剛才喝的那個茶，以後別喝了。」
葉承沒說話。
「也別問為什麼。」小賴說，「你就當……我欠你的。」
葉承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黑漆漆的，小賴房間的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小賴？」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他往裡看了一眼。
小賴坐在床上，背對著門。面前的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什麼。光線太暗，看不清。
「小賴？」
小賴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是小賴。但眼睛——眼睛裡面是空的。像兩顆玻璃珠子，反著光，但沒有神。
「怎麼了？」小賴問，聲音正常得不像剛才那個聲音。
「你……沒事吧？」
「沒事啊。燒水呢，一會兒就好。」
小賴站起來，走過他身邊，去廚房。葉承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貼在牆上的紙。他走進去，湊近了看。
紙上畫著一張臉。不是小賴的臉，是一個女人的臉。眼睛畫得很大，瞳孔是黑色的，黑得發亮。
紙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藏文，下面有鉛筆翻譯的漢字：
「她在你身體裡住了二十五年，該輪到我出去了。」
葉承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身走出房間，經過廚房的時候，小賴正背對著他燒水。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小賴的後背上。
「小賴。」
「嗯？」
「牆上那張畫，是誰畫的？」
小賴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壺裡灌水。
「我媽畫的。」
「你媽畫的？」
「嗯。她去年去世了。」
葉承愣住了。他記得小賴說過「我媽還好」，就在今天下午。
「你不是說你媽還好嗎？」
小賴轉過身，看著他。灶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我說過嗎？」他說。
葉承沒回答。
「可能我說錯了。」小賴笑了笑，「她去世一年了，我有時候忘了。」
那個笑容和高中時一模一樣，但笑的時間太長。三秒，五秒，還在笑。
「小賴。」
笑聲停了。
「你剛才在隔壁念什麼呢？」
小賴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念經。」他說，「我媽生前教我的。每天晚上念一遍，保平安。」
「你念的是藏語？」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藏語？」
小賴沒回答。他把水壺放到爐子上，火苗舔著壺底，發出滋滋的聲響。
「葉承，」他背對著葉承說，「你明天就走吧。」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當我發神經。」
葉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小賴的背影。那個背影和高中時不一樣了。高中時期的小賴瘦，肩膀窄，現在寬了不少。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嗚～」水燒開了，小賴把壺提下來，一杯遞給葉承。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葉承端著杯子回到房間，把門關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張畫上的眼睛。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張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到他門口，停了。
葉承屏住呼吸。
門縫下面，有一雙腳的影子。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分鐘，腳步聲又響起來，慢慢走遠了。
葉承坐起來，摸到手機。信號還是只有一格，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多傑的電話，撥過去。
嘟——嘟——嘟——
通了。
「餵？」多傑的聲音傳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幫我查個人…」葉承開口。
「公事還是私事？私事的話，未經審批我們不能隨意調個人信息的。」
「勉強算是公事吧，幫我查我的高中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正在跟你的這個同學在一起？」多傑的聲音變了，「信息顯示，小賴去年就死了。」
葉承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麻。
「你確定？」
「有關部門的銷戶證明日期都有。」多傑說，「趕緊離開。」
葉承掛了電話。
他坐在床上，後背全是冷汗。
門外，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從走廊那頭過來的，是從他身後——從牆裡面。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牆的另一邊，走來走去。
他盯著那面牆。
牆上的水漬，那張「臉」，變了。
水漬的「眼睛」位置，多了兩個黑點。像是有人從牆的那一邊，用手指戳出來的。
兩個小洞。
黑漆漆的，往裡看，看不到底。
葉承猛地站起來，拉開房門。
走廊里沒人。小賴房間的門關著，燈已經滅了。
走到小賴屋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門。
沒鎖。
門開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
床上沒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像是沒人睡過。
葉承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什麼東西。
他轉過頭。
小賴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找我？」小賴問。
「你……不在屋裡睡覺？」
「上廁所。」小賴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進了房間，坐到床上。「怎麼了？睡不著？」
葉承看著他。月光底下，小賴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
「我聽一些老同學說，你去年發生意外去世了。」葉承隨意地將雙手插進褲兜，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霧在指尖凝聚。
小賴抬起頭，看著葉承，沉默了幾秒。
「那你覺得呢？」小賴問，「你覺得我是死人嗎？」
葉承沒接話。
小賴站起來，走到葉承面前。很近，近到葉承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潮濕的木頭味，比下午更濃了。
「你摸摸。」小賴抓起葉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強穩有力。
「有心跳。」小賴說，「死人不會有心跳吧？」
葉承把手抽回來。
「葉承？」送茶飲的服務員問。
「小賴？你怎麼在這兒？」葉承往他胳膊打了一拳。
「我……畢業後一直在找工作，你也知道，現在就業很難。」小賴笑了笑，「所以在這邊打工。」
高中時期，兩人總是泡在這間網吧。
「沒事，起碼你實現了夢想——天天泡在網吧。」葉承說，「下了班一塊吃飯去吧。」
傍晚，咖啡廳內。兩人聊著過去，聊哪個同學提了台大奔。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昔日好友間只剩回憶，彼此只有過去，沒有未來。
咖啡廳是復古藏式風格的，屋檐很低，塗在房柱上的油漆餘味，似乎還未散盡。葉承聞著那個味道，太陽穴跳了一下，說不上來的膩。
「你沒事吧？」小賴問。
「沒事，可能沒睡好。」
「對了，」小賴低頭翻手機，「你看過這個沒？」
他遞過手機，屏幕里是一張照片。很模糊，像是隔著很遠拍的，月光底下有個黑影，形狀說不上來。
「日光市那邊傳的，」小賴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說是有個騎箱子的女巫。」
「月下騎箱飛天？」葉承打趣地接過手機，放大看。
那個「箱子」上有紋路，一道一道的，像是雕刻。他盯著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那些紋路在動，像水波一樣往外擴。他眨了一下眼，不動了。
「這什麼箱子？棺材？」
小賴沒接話。
葉承抬起頭，發現小賴正看著他。那個眼神——不是平時小賴的眼神。像是在等什麼。
「怎麼了？」
「沒什麼。」小賴把手機拿回去，鎖屏，扣在桌上，「你晚上住哪兒？訂酒店了嗎？」
「還沒。」
「我那邊有個空房，你湊合一晚。」
葉承想說不用了，但小賴已經起身去結帳了。
他坐在位子上，又聞到了那股油漆味。這次他確定不是油漆——是別的什麼味道，像潮濕的木頭，又像放久了的酥油。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八廓街上還有轉經的人，一圈一圈，腳步聲悶悶的。他盯著看了幾秒，發現一個問題：有幾個人一直在窗口經過。走過去，走過來，走過去——永遠是那幾張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正常了。大概是看錯了。
小賴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壺茶。
「老闆自己煮的，說是藏藥茶，可以驅寒。」他給葉承倒了一杯。
葉承端起來聞了聞，沒聞到什麼味兒，喝了一口。有點腥，像血沒煮乾淨。
「什麼玩意兒……」
「第一次喝都這樣。」小賴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慢慢喝。
葉承又喝了一口。腥味淡了，泛上一股苦，然後是一點點甜。他放下杯子，發現小賴一直盯著他手裡的杯子。
「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小賴把目光移開。
窗外，天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走吧，回去。」小賴站起來。
葉承跟著他往外走。經過櫃檯的時候，他注意到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唐卡，畫的是個女人，臉都模糊了，只有眼睛清楚。他看了那雙眼睛一眼，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小賴住的地方離咖啡廳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老式的藏式院子，門框很低，葉承進門的時候差點撞到頭。
「小心。」小賴伸手擋了一下門框。
他的手背從葉承額頭前面划過，葉承聞到了一股味道——和咖啡廳里那股油漆味一樣，潮濕的木頭味。
「你手上什麼味兒？」
小賴把手縮回去：「可能是搬貨蹭的。」
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桌上擺著幾張照片，葉承走過去看了一眼，全是小賴和別人的合影，但那些人的臉都模糊了，看不清五官。
「你這照片怎麼都糊了？」
「不知道，可能是受潮了。」小賴把照片扣過去，「你先坐，我去燒水。」
葉承靠著牆閉了會兒眼，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隔壁房間有聲音，是小賴的聲音。
葉承悄悄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耳朵貼上去。
聲音停了。
過了幾秒，小賴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很清楚：
「葉承，你睡著了嗎？」
葉承愣了一下，沒回答。
「我知道你沒睡著。」小賴的聲音近了一點，像是在牆的另一邊坐著，「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沉默…
「你剛才喝的那個茶，以後別喝了。」
葉承沒說話。
「也別問為什麼。」小賴說，「你就當……我欠你的。」
葉承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黑漆漆的，小賴房間的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小賴？」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他往裡看了一眼。
小賴坐在床上，背對著門。面前的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什麼。光線太暗，看不清。
「小賴？」
小賴慢慢轉過頭。
那張臉是小賴。但眼睛——眼睛裡面是空的。像兩顆玻璃珠子，反著光，但沒有神。
「怎麼了？」小賴問，聲音正常得不像剛才那個聲音。
「你……沒事吧？」
「沒事啊。燒水呢，一會兒就好。」
小賴站起來，走過他身邊，去廚房。葉承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貼在牆上的紙。他走進去，湊近了看。
紙上畫著一張臉。不是小賴的臉，是一個女人的臉。眼睛畫得很大，瞳孔是黑色的，黑得發亮。
紙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藏文，下面有鉛筆翻譯的漢字：
「她在你身體裡住了二十五年，該輪到我出去了。」
葉承的手開始發抖。
他轉身走出房間，經過廚房的時候，小賴正背對著他燒水。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小賴的後背上。
「小賴。」
「嗯？」
「牆上那張畫，是誰畫的？」
小賴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壺裡灌水。
「我媽畫的。」
「你媽畫的？」
「嗯。她去年去世了。」
葉承愣住了。他記得小賴說過「我媽還好」，就在今天下午。
「你不是說你媽還好嗎？」
小賴轉過身，看著他。灶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我說過嗎？」他說。
葉承沒回答。
「可能我說錯了。」小賴笑了笑，「她去世一年了，我有時候忘了。」
那個笑容和高中時一模一樣，但笑的時間太長。三秒，五秒，還在笑。
「小賴。」
笑聲停了。
「你剛才在隔壁念什麼呢？」
小賴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念經。」他說，「我媽生前教我的。每天晚上念一遍，保平安。」
「你念的是藏語？」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藏語？」
小賴沒回答。他把水壺放到爐子上，火苗舔著壺底，發出滋滋的聲響。
「葉承，」他背對著葉承說，「你明天就走吧。」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當我發神經。」
葉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小賴的背影。那個背影和高中時不一樣了。高中時期的小賴瘦，肩膀窄，現在寬了不少。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嗚～」水燒開了，小賴把壺提下來，一杯遞給葉承。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葉承端著杯子回到房間，把門關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張畫上的眼睛。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張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走到他門口，停了。
葉承屏住呼吸。
門縫下面，有一雙腳的影子。站著，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分鐘，腳步聲又響起來，慢慢走遠了。
葉承坐起來，摸到手機。信號還是只有一格，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多傑的電話，撥過去。
嘟——嘟——嘟——
通了。
「餵？」多傑的聲音傳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幫我查個人…」葉承開口。
「公事還是私事？私事的話，未經審批我們不能隨意調個人信息的。」
「勉強算是公事吧，幫我查我的高中同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正在跟你的這個同學在一起？」多傑的聲音變了，「信息顯示，小賴去年就死了。」
葉承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麻。
「你確定？」
「有關部門的銷戶證明日期都有。」多傑說，「趕緊離開。」
葉承掛了電話。
他坐在床上，後背全是冷汗。
門外，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從走廊那頭過來的，是從他身後——從牆裡面。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牆的另一邊，走來走去。
他盯著那面牆。
牆上的水漬，那張「臉」，變了。
水漬的「眼睛」位置，多了兩個黑點。像是有人從牆的那一邊，用手指戳出來的。
兩個小洞。
黑漆漆的，往裡看，看不到底。
葉承猛地站起來，拉開房門。
走廊里沒人。小賴房間的門關著，燈已經滅了。
走到小賴屋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門。
沒鎖。
門開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
床上沒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像是沒人睡過。
葉承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什麼東西。
他轉過頭。
小賴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找我？」小賴問。
「你……不在屋裡睡覺？」
「上廁所。」小賴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進了房間，坐到床上。「怎麼了？睡不著？」
葉承看著他。月光底下，小賴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
「我聽一些老同學說，你去年發生意外去世了。」葉承隨意地將雙手插進褲兜，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霧在指尖凝聚。
小賴抬起頭，看著葉承，沉默了幾秒。
「那你覺得呢？」小賴問，「你覺得我是死人嗎？」
葉承沒接話。
小賴站起來，走到葉承面前。很近，近到葉承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潮濕的木頭味，比下午更濃了。
「你摸摸。」小賴抓起葉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強穩有力。
「有心跳。」小賴說，「死人不會有心跳吧？」
葉承把手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