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糧倉」的秘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承從那個破木屋出來的時候,霧又濃了幾分。

  灰白色的濃霧,稠得像熬糊的粥。三步之外便只剩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見。

  但葉承能聽見——霧裡有東西在蠕動,粗重的呼吸聲、毫無節奏的心跳聲、驢蹄踩進泥地的悶響,密密麻麻纏在四周。

  它們就徘徊在附近,無處不在,不靠近,也從不離開。

  自殘的驢頭人告訴葉承,霧最薄的時候,靈域的邊界會鬆動。

  「什麼時候?」葉承沉聲問。

  「不知道。」他垂著頭,那條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裡,黃色的膿淚始終沒幹過,「這裡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只能……等。

  等霧自己變薄,有時候要等很久,有時候間隔很短,但每一次……都有人試過逃跑。」

  「有人成功跑出去過?」葉承心頭一緊。

  「有。」他艱難點頭,那顆畸形的驢頭在脖子上晃蕩,像個快要脫落的破布娃娃,「霧最薄的時候,邊界會松。

  有人跑出去過,跑到……外面的世界。」

  「然後呢?」葉承問。

  他沒再說話,只是抬起僵硬的驢蹄,指向門外木樁上掛著的一排排驢頭骨。

  「每一次都會被抓回來?」葉承追問。

  「嗯。」他又點了點頭,聲音發顫,「每一次!『他』會去找,『他』總能找到。抓回來之後……這就是下場。」

  葉承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眼眶,後背泛起一陣寒意,忽然想起了現實世界。

  多吉和17,應該還在找自己……

  龍鱗還在葉承身上,就算靈調局放棄自己,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一枚戰略級的物資——龍鱗就此丟失。

  可如果自己逃出去時被「他」抓住,被拖回這片靈域……後果葉承不敢想。

  或許葉承也會變成掛在門外枯白頭骨的一部分,又或者......更糟——變成霧裡那些遊蕩的驢頭僧,徹底失去自我。

  「失去自我......」葉承喃喃自語。

  「你在這兒等著。」葉承對那個自殘的驢頭人說,「我去拿個東西。」

  他茫然地抬眼看葉承,腫起的眼睛裡,只剩一片空洞的無措。

  回去的路比預想中好找。

  那些木屋在濃霧裡若隱若現,葉承記著方向——從破木屋出來左轉,經過三間空屋再右拐,那間驢棚就藏在一片歪脖子樹後。

  葉承一腳踹開門,地上那攤血跡還在,褐色的血漬早已干透,邊緣發黑髮硬。

  走到之前被懸吊的位置,彎腰在乾草堆里摸索。

  找到了!

  葉承的工作牌靜靜躺在草堆里,塑料殼沾著暗紅的血污,裡面的照片卻依舊清晰——那是葉承正常的臉,還沒有被同化、沒有變成怪物的臉。

  他把工牌重新戴在脖子上,這是葉承此刻,唯一還能證明自己還是人的東西。

  隨後,葉承又折返回那間木屋。

  自殘的驢頭人還縮在牆角,看見葉承回來,他那條腫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像是……羨慕。

  「你……你還記得自己是誰?」他沙啞地問。

  葉承摸了摸胸口的工牌,沉聲道:「記得。」

  他低下頭,又開始用蹄子輕輕砸自己的腦袋,力道輕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樣自毀般瘋狂。

  「我不記得了……」他喃喃道,「我叫什麼……不記得了……我家在哪……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不想變成它們……」

  葉承看著他,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同化時間越久,性格就會越暴躁。

  可他並沒有暴躁,只是用這種最笨、最疼的方式,拼命抵抗著同化。

  那自己呢,自己又能撐多久?

  葉承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耳朵,那詭異的驢耳還在生長,絨毛比之前更密,耳廓也愈發尖挺。

  指尖碰到的瞬間,驢耳竟自主動了動,像活物一般。葉承慌忙收回手,不敢再碰。

  指甲划過木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這聲音在葉承耳中炸得像尖嘯,葉承卻沒有停。

  一筆一划,葉承在木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刻完最後一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葉承。


  「我的名字,我還記得,我還能寫出來!」

  霧第一次變薄的時候,葉承正在刻第十七遍自己的名字。

  木板已經被刻得坑窪破爛,葉承卻不敢停。停下來就會遺忘,牆角的驢頭人已經忘了自己的名字,葉承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灰色的濃霧漸漸稀薄,淡成被水稀釋的牛奶,遠處隱隱透出陌生的輪廓——不是木屋,不是白骨,是草甸!真實的草甸,翠綠的,有風拂過的草甸。

  葉承的心跳瞬間狂飆。

  邊界,那就是靈域的邊界!

  葉承起身就往外沖,剛邁出第一步,身後便襲來一陣陰冷的氣息。

  那個高大的驢頭僧,就站在葉承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握著那把尖刀,一動不動。

  它沒有攻擊,沒有嘶吼,只是靜靜看著葉承——看著葉承漸尖的驢耳,看著他胸口的工牌,看著他逃向邊界的方向。

  然後它動了,往前踏出一步,又驟然停住,依舊盯著葉承。

  葉承瞬間明白了。

  它在等葉承衝到邊界,在他半個身子探出去的那一刻,再一把將葉承抓回。

  葉承忽然想起自殘驢頭人的話:有人試過逃跑,可每一次,都會被「他」抓回來。

  這個高大的驢頭僧,就是那個「他」?還是說,它只是「他」的眼睛,是這片靈域的看守者。

  念及此處,葉承將黑霧迅速收回。緩緩退到木屋裡,重新抓起木片,一遍遍刻著自己的名字。

  高大的驢頭僧在門口佇立許久,才轉身隱入濃霧,徹底消失。

  但葉承知道,它從未真正離開,只是在暗中監視著自己的同化進度。

  第二次霧薄的時候,葉承換了個方向,拼盡全力往相反的方向狂奔。

  葉承跑得飛快,快到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聽不見霧裡那些纏人的呼吸聲。

  靈域邊界的另一側,葉承看見了一輛車——黑色全尺寸越野車,穩穩停在草甸上。

  這車型再熟悉不過,是靈調局的專車。

  他們離葉承,不到五十米。

  多吉站在車旁,手裡拿著探測儀器,正低頭查看。17靠在車門上,握著無人機遙控器,屏幕亮著微光,正在監控著什麼。

  葉承張嘴拼命呼喊,卻發不出任何人類的聲音。

  葉承憋足力氣,喉嚨里擠出血絲,只擠出一聲嘶啞破碎的驢叫:「啊——嗯——」

  葉承不甘心,再次嘶吼:「多吉——」

  回應自己的,只有更悽厲的驢鳴。

  多吉毫無反應,距離太遠,濃霧阻隔,他聽不見葉承的聲音,也看不見霧裡的葉承。他只能聽見風聲,和遠處零星的鳥鳴。

  葉承又一次用盡全身力氣:「17——」

  「啊——嗯——」

  葉承捂住嘴蹲下身,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宿命嗎?」

  不遠處的草甸上,靈調局的工作人員開始陸續撤離,布置起隔離警戒線。

  葉承太清楚了,他們在永久隔離這片區域,這是靈調局一貫的手筆。

  多吉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17走過去說了幾句,他搖了搖頭,隨後兩人一同上了車。

  葉承蹲在霧裡,眼睜睜看著那輛越野車越開越遠,最終消失在草甸盡頭。

  最終葉承沒能跑出去,甚至沒能讓他們聽見自己一絲一毫的聲音。

  返程的路上,那高大的驢頭僧就跟在葉承身後。

  不知道它跟了多久,也不知道它看見了什麼。

  它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尖刀,那雙黑圓的驢眼死死盯著葉承——盯著葉承不斷異化的耳朵,以及胸口的工牌,盯著葉承臉上未乾的淚水。

  那眼神,像一道冰冷的警告。

  葉承跌回破舊的木屋內,縮在牆角,指尖在泥地里反覆劃著名自己的名字。

  「葉承」。

  劃完最後一筆,葉承盯著中間那個字,大腦突然一片空白。

  「葉……什麼?」

  葉承死死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葉!樹葉的葉。「我記得,我應該記得……」

  可那個字音,就卡在舌尖、堵在嗓子眼,怎麼也發不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徹底封死。

  葉承張了張嘴,試圖發出那個音。

  從喉嚨里衝出來的,只有一聲麻木的驢叫:「啊——嗯——」

  葉承試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出口的,全是驢叫。

  葉承抱著頭——不,是抱著那顆正在徹底驢化的頭顱,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牆角的自殘驢頭人,就縮在不遠處看著葉承。

  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縫隙里,緩緩淌下黃色的膿淚。

  他明白,他什麼都明白。

  葉承也終於懂了,下一次再從靈域邊界回來,自己就再也不會記得,自己叫什麼。

  一陣沉穩沉重的蹄聲,緩緩在門口停下。

  葉承抬起頭,那個高大的驢頭僧就立在門口,依舊握著那把尖刀。

  它沒有動手,只是靜靜盯著葉承,那雙詭異的驢眼深處,藏著自己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再是兇狠與監視,而是極致的痛苦,和求死的渴望。

  它被同化的歲月太久,久到清醒的每一秒,都是酷刑。

  它被迫看守、被迫抓人,被迫看著一個個活人淪為霧裡的怪物,早已撐到了極限。

  它往前踏出一步,喉嚨里擠出混雜著驢鳴:「啊——嗯……」

  葉承聽懂了,它在求死,求葉承殺了它。

  它曾是抓捕葉承的怪物,甚至可能就是那個將自己開膛破肚、把腸子掛在房樑上的兇手!

  可它也曾是人,此刻眼底,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掙扎的人性之光。

  葉承緊緊握住刀,握刀的手在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葉承的手,正在慢慢畸變成驢蹄!

  「媽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刀狠狠砍下去的那一刻,它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人聲,只有一個字:

  「謝……」

  身軀轟然倒地,那雙驢眼依舊圓睜,可裡面最後一點掙扎的光,徹底隨生命熄滅了。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龍鱗驟然發燙,滾燙的溫度順著手臂竄遍全身,衝進葉承那些快要模糊的記憶里。

  猩紅色的龍鱗表面,緩緩浮現出幾縷纖細的灰絲,像是在從那具屍體上,吸取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在這鬼地方,再詭異的事,都不算稀奇了。

  檢查完龍鱗的異狀,葉承將它重新揣進兜里。

  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它終於解脫了,再也不用被迫抓人,再也不用承受同化的痛苦。

  可自己呢?

  葉承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骨正在畸形扭曲,手背上的黑毛愈發濃密,指甲也變得堅硬鋒利——自己還在異化,一刻都沒有停止。

  難道自己也要交代在這片靈域了嗎?也罷……

  葉承找來一塊厚實的木板,打算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全部刻上去,等下次靈域邊界最薄弱的時候,把木板扔到外面,不讓更多人重蹈悲劇。

  葉承握著沾血的刀,艱難地在木板上刻字。

  當刀鋒刻到「香巴拉入口」時,葉承猛地頓住。

  神異的金色豎瞳、香巴拉的衍生物、靈域、臭臭口中沒有出口的迷宮、雪龍王遺落凡間的逆鱗,還有守門人最後那句——「念力是世間萬物的本源」。

  即便是陰司之力,也不可能毫無代價地使用。

  又想起總部會議上,審訊人員說過的話——靈域,只不過是3和4之間數字的衍生物......

  靈域不可能憑空存在,它必定需要源源不斷的能量供給,才能維持運轉。

  而供給它能量的,除了被抓進來同化的人,就是那道通往香巴拉秘境的門!

  香巴拉、衍生物、靈域、維持存在、念力、糧倉……

  葉承正在刻字的蹄子猛地一頓,剎那間豁然開朗。

  剛才龍鱗的異狀,根本不是巧合,它是在吸取那驢頭僧積攢多年的痛苦念力!

  而這股念力,此刻就是葉承的糧倉!

  葉承突然大笑出聲,沙啞詭異的驢叫聲在空蕩的木屋裡迴蕩。

  「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葉承低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