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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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二十七,朝會。

  含元殿上氣氛詭異。楊國忠站在宰相首位,面色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老了十歲——那是「喪子之痛」的痕跡。太子李亨站在東宮位置,神色平靜,但偶爾掃向楊國忠的目光里,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快意。

  李豫站在宗室隊列中,不動聲色。

  今日朝會議程很多:河北戰報、河東糧草、潼關防務……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楊國忠會如何反擊。

  朝會開始前,李豫留意到幾個細節:楊國忠與王鉷交換了一個眼神;韋見素悄悄看了一眼太子;陳玄禮按刀而立,面無表情;而站在御座側後方的邊令誠,今日格外安靜,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四處張望。

  這些細節,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尋常,但在李豫眼中,卻是各方勢力暗中較量的信號。楊國忠要反擊了,而且會選在今日。

  散朝前,御史中丞王鉷突然出列,手持一份奏章:

  「臣有本!日前大理寺獄劫案,刺客所用軍械,經查來自京中某秘密作坊。作坊主已抓獲,供出幕後主使——乃是廣平王府屬官!」

  朝堂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李豫。

  李豫面不改色,心中卻冷笑——楊國忠這是要反撲了。自己死了兩個兒子,不能直接指控自己,就曲線救國,先動自己手下。王鉷這枚棋子,他用得倒是順手。

  「王御史可有證據?」玄宗問。

  「有!」王鉷呈上奏章,「作坊主供詞在此,請陛下御覽。」

  高力士接過奏章,呈給玄宗。玄宗看著看著,眉頭皺起。

  李豫知道,那供詞肯定是偽造的,但自己確實去過那家棺材鋪,若楊國忠真查,可能會查到些蛛絲馬跡。

  必須反擊,而且要快。

  他看了一眼站在御座側後方的邊令誠。那個宦官正低眉順眼,仿佛與己無關。

  邊令誠是李豫布的暗棋。此人貪財好功,與楊國忠有隙,又掌著內侍省機要,是「借刀殺人」的最佳人選。

  三天前,李豫讓人給邊令誠送去一份厚禮——黃金二百兩,外加一封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話:「楊相通敵,信在楊府。助我呈上,富貴共享。」邊令誠猶豫了一夜,第二天派人回話:「願為殿下效勞。」

  李豫微微頷首。

  邊令誠似乎感應到了,悄悄退後半步,消失在帷幔後。

  片刻後,一名小宦官匆匆上殿,在高力士耳邊低語幾句。高力士面色微變,走到御座旁,對玄宗說了什麼。

  玄宗抬眼,看向楊國忠。

  「楊相,內侍省有件事,需要你解釋一下。」

  楊國忠一怔。

  玄宗揮揮手,邊令誠從帷幔後走出,手中捧著一疊文書。

  「啟奏陛下,」邊令誠尖聲道,「奴婢昨日整理內庫檔案,無意中發現幾封密信——是楊相寫給安祿山的。」

  朝堂上瞬間死寂!

  楊國忠臉色刷白:「胡說!老夫與安祿山素不相通,何來信件!」

  「楊相莫急,」邊令誠呈上信件,「請陛下御覽。」

  玄宗接過,一封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沉。

  第一封,天寶十二載,楊國忠寫給安祿山,內容尋常,無非是「問候起居」「望將軍珍重」——但落款處有楊國忠的私章。

  第二封,天寶十三載,楊國忠回復安祿山送來的禮物,言辭客氣,但最後一句——「若將軍有需,老夫自當盡力」。

  第三封,天寶十四載初,安祿山來信,楊國忠的回信抄本——信中有一句話,被邊令誠用硃筆圈出:

  「若將軍起事,楊家按兵不動。」

  「楊國忠!」玄宗猛地拍案,聲音震得殿內嗡嗡作響,「你給朕解釋,什麼叫『按兵不動』?!」

  楊國忠撲通跪倒,渾身顫抖:「陛下!這是誣陷!臣從未寫過這樣的話!那信……那信是假的!」

  「假的?」玄宗冷笑,「你的私章,也是假的?」

  楊國忠語塞。他的私章從不離身,若信上有他的印章,那他百口莫辯。

  李豫站在一旁,心中冷笑。

  那封信當然是假的——至少印章是偽造的。楊暄交代了暗格的位置和開法,獨孤靖瑤的人潛入後,沒找到那封原信——可能已經被楊國忠銷毀了。但沒關係,偽造一封,反而更有效。那枚印章,是工匠照著楊國忠批閱奏摺的印跡,刻了三天三夜才仿出來的,連楊國忠自己都未必能分辨。


  邊令誠是「偶然發現」的,印章是「比對過」的,信件內容是「鐵證如山」的。楊國忠怎麼辯?說自己私章被人盜用?那更證明他御下不嚴,更可疑。

  「陛下,」楊國忠伏地哭道,「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安祿山反叛,臣比任何人都恨他!臣的兒子——昢兒——就是死在叛軍手裡!臣怎會與他勾結!」

  提起楊昢,玄宗臉色稍霽。

  確實,楊昢死在劫獄現場,這是滿朝皆知的事。若楊國忠真與安祿山勾結,他兒子怎麼會死在叛軍手裡?

  李豫心中暗笑——這正是他布的另一局。楊昢的死,讓楊國忠的「通敵」嫌疑大大降低,也讓玄宗對楊國忠多了一分同情。但同情歸同情,那封「按兵不動」的信,玄宗不可能完全忽略。帝王心術,就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朝堂上僵持著。

  最後,玄宗緩緩開口:「楊國忠,念你喪子之痛,朕今日不深究。但宰相之職,掌兵部、戶部多年,恐有不便。自今日起,兵部事權暫交韋見素,戶部事權暫交第五琦。你——專心辦好潼關糧草。」

  楊國忠渾身一震,叩首:「臣……領旨。」

  這是剝奪了他的實權。宰相還是宰相,但兵部、戶部兩大錢袋子,沒了。楊國忠苦心經營多年的權位,一夜之間被削去大半。

  散朝後,李豫走出含元殿,在宮門外與楊國忠相遇。

  四目相對。

  楊國忠眼中滿是怨毒與驚懼——他終於確定,這個曾經的「病秧子皇孫」,才是自己真正的對手。那封信,那些證據,那個邊令誠,背後是誰在操縱,他比誰都清楚。

  李豫微微頷首,擦肩而過時,輕聲說:「楊相,節哀。」

  聲音很輕,只有兩人能聽見。

  楊國忠渾身一僵,死死盯著李豫的背影,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回到王府,李豫剛坐下,獨孤靖瑤就來報:「殿下,楊國忠府有動靜。」

  「說。」

  「他回府後,召來三個心腹,密談了一個時辰。然後那三人就分頭出城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往北。」

  李豫眼神一凝。

  往東,是洛陽方向;往西,是隴右;往北——太原。

  「派人跟上。我要知道他們去幹什麼。」

  「諾。」

  白元光在一旁問:「殿下,楊國忠會不會狗急跳牆,派人刺殺您?」

  李豫笑了。

  「他肯定會。」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風陵渡,「而且他會選在風陵渡動手。那裡是北上太原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又是何千年盯上的地方。若我在那裡『意外身亡』,可以推給叛軍——一舉兩得。」

  白元光皺眉:「那殿下還要去?」

  「去。」李豫目光堅定,「不但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讓楊國忠以為我中計,讓他的人在那裡等著——等到的,是我給他們準備的驚喜。」

  他轉身,看著屋中幾位骨幹。

  「從現在起,兵分兩路。一路明,一路暗。明面上,我率五百騎,十二月初八從春明門出發,走官道,夜宿風陵渡。暗地裡——」

  他看向陽惠元。

  「你帶斥候隊,提前三日出發,扮成商販,分散潛入風陵渡周邊。把地形、村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給我摸清楚。尤其是渡口兩岸的山林——楊國忠的人若設伏,必在那裡。」

  陽惠元抱拳:「明白。」

  「白元光,你帶騎兵主力,提前一日出發,繞道河東,十二月初七夜裡潛伏到風陵渡以北二十里。等我信號。」

  白元光點頭:「殿下用何信號?」

  李豫想了想:「烽火。若遇伏擊,燃三堆火。你們看到,就從北面殺過來。」

  「那明面上的五百騎……」

  「是我選出來的敢死隊。」李豫平靜道,「他們會提前知道有危險,但願意跟我走。若楊國忠真在風陵渡設伏,他們就是誘餌——也是最鋒利的刀。」

  眾人沉默。

  五百騎,五百條命。若計劃有誤,可能全軍覆沒。

  但沒有人反對。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戰爭。戰爭,就會有人死。

  窗外,夜色漸深。

  李豫走到窗前,看著北方的天空。

  風陵渡,十二月初八。

  那裡,楊國忠的人在等著他。

  而他,也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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