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黃雀在後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二十五，寅時。
長安城還沉睡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廣平王府後院的角門悄然打開一條縫隙。三道黑影閃身而出，貼著牆根疾行，很快融入坊巷的陰影中。
李豫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案上攤著康玉成昨夜送來的密報——何千年的人正在西市某處秘密集結，似乎準備在今日午時撤離長安。
「撤離？」李豫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何千年，你劫獄失敗，安慶宗死了，任務沒完成，空手回范陽怎麼跟安祿山交代？你不敢回去，又拿不到我手裡的玉圭，唯一的出路就是——殺了我，帶著我的腦袋回去請功。」
他轉身看向牆上的長安城坊圖。西市、平康坊、延康坊、永興坊……一個個紅圈標註著何千年可能的藏身點。這些日子，「暗刃」的人像梳子一樣把長安城梳了一遍，終於鎖定了何千年最後的巢穴——西市深處一家廢棄的粟特商鋪，地下有密室，可藏數十人。
「擱現代這就是恐怖分子的最後據點，特警突襲前的最後偵查。」李豫內心吐槽，「可惜我們沒有夜視儀和熱成像，全靠人眼去搜。不過這感覺，有點像玩《彩虹六號：圍攻》，只是死了不能重來。何千年這老狐狸，在長安潛伏這麼久，居然還能剩下三十幾個死士，安祿山養士真捨得下本錢。」
他按了按胸口，玉圭殘片安靜地嵌在肌膚之下，昨夜觀想後的灼熱感已經消退。李泌的警告還在耳邊——「每次觀想，都會消耗命源」。但為了今夜的行動，他必須知道何千年的確切位置。
畫面再次浮現：何千年蜷縮在密室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風陵渡的地形圖，標註著「伏擊點」「撤退路線」等字樣。他身邊還有七八個人，都是「曳落河」的死士。
就是那裡。
「殿下，」獨孤靖瑤推門而入，一身黑色勁裝，腰佩「破邪」刀，「白元光的騎兵已就位，陽惠元的斥候封鎖了所有退路。只等您的信號。」
李豫點點頭，披上黑色大氅，從牆上取下橫刀。
「出發。」
寅時三刻，西市。
這座白日裡喧囂的市場，此刻死寂如墳場。坊門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月光透過雲隙灑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那些白天擺滿貨物的攤位，此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李豫站在距那家商鋪五十步外的一座酒肆屋頂，身後是二十名「暗刃」的精銳。他們全都黑衣蒙面，手持短弩，箭鏃塗了麻藥——李豫根據現代麻醉箭原理讓工匠特製的，雖不能致命，但中者會瞬間肢體麻木。
風掠過屋頂，帶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李豫盯著那棟黑沉沉的建築，腦中浮現出何千年的臉。那個在密室里謀劃一切的男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焦急地等待天亮，還是在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
「殿下，」獨孤靖瑤低聲道，「密室入口在商鋪後院的水井裡，井壁有暗門。何千年若察覺，可能從地道逃走。陽惠元已在井底安了人，守株待兔。」
李豫點頭，目光盯著那棟黑沉沉的建築。
「這種地道戰最煩人，你不知道地下有多少出口。何千年這老狐狸，肯定留了不止一條後路。」他想起前世看過的《地道戰》電影，農民們在地道里鑽來鑽去，把鬼子耍得團團轉。如今輪到自己當「鬼子」了。「不過何千年選在這裡藏身，倒是有幾分道理——西市胡商雲集，三教九流混雜，最適合隱藏。可惜他遇上了康玉成，那個被他手下害得家破人亡的粟特商人，比我們更想抓住他。」
「動手。」
獨孤靖瑤吹了一聲口哨，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
二十名「暗刃」同時行動！十人從屋頂躍下，直撲後院水井；十人破門而入，從正面強攻。幾乎同時，街道兩端傳來馬蹄聲——白元光的騎兵封死了所有路口。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從商鋪里傳出。火光騰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李豫站在屋頂，一動不動地盯著戰場。他能看見「暗刃」的人破門而入時，迎面撞上兩名「曳落河」死士，刀光交錯，血濺三尺。後院方向傳來悶哼和落水聲——有人跳井了，但井下早有埋伏。
戰鬥持續了約一盞茶時間。李豫數著心跳，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忽然，商鋪後院的井口冒出火光——那是陽惠元的人在發射信號，意味著井下的地道被堵住了。
「何千年，你跑不掉了。」
當李豫踏進商鋪後院時，戰鬥已經結束。
地上躺著七八具屍體，都是「曳落河」死士的裝束。活捉了三個，正在被「暗刃」的人按在地上捆縛。獨孤靖瑤從後院水井裡鑽出來，渾身濕透，但眼睛亮得嚇人：
「殿下，地道里還有四個人，被陽惠元堵住了。何千年——」
她頓了頓，遞上一塊沾血的衣角。
「跑了。」
李豫接過衣角，那是范陽產的細麻布，染著新鮮的血跡。他蹲下身查看那些屍體，其中一具身材矮小、面容清癯，穿著與其他人不同的灰袍——不是何千年。
「這老小子，果然有後手。」李豫內心暗罵，但面上不動聲色，「地道通往哪裡？」
「通往三條街外的一口枯井。」陽惠元從井裡爬出來，臉色難看，「卑職追到那裡時，已經沒人了。但井邊有血跡，何千年受傷了，跑不遠。卑職已讓兄弟們分散追蹤，他跑不了多遠。」
李豫站起身，環顧四周。屍體、血跡、破碎的兵刃、散落的弩箭。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具屍體手中握著一張燒了一半的紙片。他走過去，用刀尖挑開那人的手指，將紙片撿起。
紙片上殘留著幾個字：「……若事不成，焚毀所有信件，不可留……」後面是燒焦的痕跡。李豫翻過來，背面隱約可見一個地名——風陵渡，還有三個字：「伏擊點」。
「何千年，你果然在風陵渡給我準備了驚喜。」李豫將紙片收入懷中，「可惜這驚喜，你自己用不上了。」
「追。」他簡短的命令，「全城搜捕，封鎖所有城門。就算他變成耗子，也要給我挖出來。」
「諾！」
眾人領命而去。李豫獨自站在院中，看著滿地的屍體和血跡，胸口的玉圭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
他猛地抬頭——
對面屋頂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是他！
李豫不假思索，縱身躍上牆頭，借力攀上屋頂。他的動作融合了原主的功底和前世的格鬥技巧，敏捷得像只夜貓。獨孤靖瑤在身後驚呼：「殿下！」但已來不及阻攔。
黑影在連綿的屋頂上疾奔，速度快得驚人。李豫緊追不捨，兩人在長安城的夜空下展開了一場生死追逐。
「擱現代這就是跑酷追擊，可惜沒有無人機航拍，不然絕對是動作片經典鏡頭。」李豫一邊追一邊吐槽，腳下卻不敢鬆懈。胸口的玉圭越來越燙，像是指引他方向。他跳過一道又一道屋脊，踩碎無數瓦片，驚起屋頂棲息的烏鴉，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黑色的軌跡。
何千年在前面狂奔，不時回頭張望。他肩上的傷口在滲血，每一步都在屋頂上留下血點。李豫緊咬不放，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黑影突然拐進一條小巷。李豫躍下屋頂，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起身繼續追。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黑影毫不猶豫地翻牆而過。
李豫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翻身躍上——
牆的另一邊，是一座荒廢的宅院。黑影站在院中央，背對著他，緩緩轉身。
月光下，那張臉終於清晰起來。
四十來歲，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陰鷙如鷹。左肩有一道傷口，正在滲血——那是剛才戰鬥中被劃傷的。他的衣袍破爛，髮髻散亂，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何千年。
「廣平王殿下，好身手。」何千年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河北口音，「某以為，您只會躲在王府里耍弄權術，沒想到還有這般武藝。殿下追了某三條街，踩碎了不知多少人家屋頂的瓦片，明日怕是有不少百姓要罵娘了。」
李豫緩緩拔出橫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何先生，久仰大名。」他平靜道，「安祿山座下第一謀士，『曳落河』的締造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跑得真快。不過先生既然知道要跑，為何還要在長安城裡留那麼多痕跡？是故意引我來，還是先生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何千年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猙獰。
「殿下謬讚。某在范陽時就聽聞，殿下墜馬後性情大變，智謀過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豫胸口，「某還聽聞，殿下身上有一樣東西，是某家主人想要的。若殿下肯交出那物，某可向主人進言，保殿下日後榮華富貴。」
玉圭。
李豫沒有否認，只是握緊了刀。
「何先生想要？自己來拿。不過先生如今這模樣，怕是連刀都握不穩了吧？」
何千年沒有動，反而後退一步，從懷中取出一物——一枚銅製的管狀物，頂端有引線。
信號彈！
李豫瞳孔猛縮，但已經來不及阻止。何千年點燃引線，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成一朵紅色的煙花！
「殿下，」何千年陰惻惻地說，「今夜，您追的是某，但某等的，是您。某在長安城潛伏兩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刻。」
話音未落，四周屋頂上突然冒出數十道黑影！他們手持弩箭，居高臨下，將李豫團團包圍！那些黑影動作整齊，訓練有素，顯然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陷阱！
李豫心頭一凜，但瞬間明白過來——何千年根本不是要跑，他是故意引自己來此，設伏反殺！那些留在商鋪里的死士，不過是誘餌！地道里的血跡，也是故意留下的！
「好一招『黃雀在後』！我以為我是黃雀，原來他才是那隻等螳螂的黃雀！這老狐狸，在最後關頭還要賭一把大的——用自己作餌，賭我會親自追來！」
何千年獰笑：「殿下，交出玉圭，某給您一個痛快。某家主人在范陽翹首以盼，若殿下肯歸順，將來不失王侯之位。」
李豫環顧四周，包圍圈正在收縮。那些黑影的弩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至少有三十人。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
「何先生，你以為，我就沒有後手嗎？」
話音剛落，包圍圈外突然傳來喊殺聲！白元光的騎兵從街巷中衝出，弩箭齊發，屋頂上的黑影紛紛中箭墜落！獨孤靖瑤率「暗刃」從側翼殺入，刀光如雪，瞬間撕裂了包圍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黃雀後面，還有獵人。」李豫冷笑。「何先生，您那條地道，我的人早就發現了。您以為自己是黃雀，殊不知我才是那隻等著黃雀入網的獵人。」
何千年臉色劇變，轉身想逃，但李豫已一刀劈來！
刀鋒劃破空氣，帶著呼嘯的風聲。何千年側身閃避，反手從腰間拔出短刀格擋。兩刀相交，迸出火星！
李豫的刀法融合了原主的功底和前世的格鬥意識，簡潔狠辣，招招取要害。何千年雖通謀略，武藝卻尋常，幾招之後便左支右絀。他的刀法雜亂無章，顯然只是粗通皮毛，全靠身法躲避。
「鐺！」
橫刀挑飛短刀，刀尖抵住何千年的咽喉。
「何先生，你輸了。」李豫喘息著，胸口玉圭的灼熱幾乎要燒穿皮肉。
何千年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您以為……贏了？」
他嘴角溢出一縷黑血，眼神迅速渙散。
服毒自盡。
李豫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無氣息。他嘆了口氣，站起身，看著四周漸漸平靜的戰場。
何千年死了。
但他的死，並沒有讓李豫感到輕鬆。那句「您以為贏了」還在耳邊迴響。何千年臨死前那種詭異的笑容，總讓人覺得，他還有什麼後手沒出。
李豫搜遍何千年的屍體，從他貼身的內袋裡找出幾件東西：一枚狼牙令牌（「曳落河」最高級別的信物）、一封未寫完的信（給安祿山的密報，只有幾個字「玉圭已現，持有者乃……」後面斷了）、半張燒毀的地圖（除了風陵渡，另一個地方被圈出——潼關），還有一枚特殊的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察」字——那是楊國忠「察事廳」的腰牌。
「楊國忠……」李豫盯著那枚銅牌，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何千年身上怎麼會有楊國忠的東西？他們之間，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獨孤靖瑤走過來，遞上一封從何千年懷中搜出的信。
信封上只有四個字：「廣平王親啟。」
李豫撕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
「殿下好手段。范陽再見。」
落款處，一枚狼牙印記。
范陽再見？何千年已經死了，怎麼再見？
李豫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何千年死了，但安祿山還在。這句話，是替安祿山說的。
「這老狐狸，臨死還要嚇唬人。」李豫苦笑，將信收入懷中。「不過他說得對——范陽再見。等我穩住河東，整合朔方，就該輪到我主動去找安祿山了。」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他收起信，最後看了一眼何千年的屍體。
「收殮了。帶回去，讓楊國忠認認，這是他『平叛』的成果。對了，把他身上那枚『察』字銅牌，想辦法讓楊國忠的人『偶然』看見。」
獨孤靖瑤一愣：「殿下這是……」
「借刀殺人。」李豫翻身上馬，「讓楊國忠知道，何千年身上有他的人。他會怎麼想？是有人栽贓，還是他的『察事廳』里出了內鬼？讓他自己去猜，猜得越久，我們越安全。」
馬蹄聲踏碎夜色。長安城的燈火漸次亮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李豫知道，何千年雖死，但長安城的暗流，遠未平息。
長安城還沉睡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廣平王府後院的角門悄然打開一條縫隙。三道黑影閃身而出，貼著牆根疾行，很快融入坊巷的陰影中。
李豫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案上攤著康玉成昨夜送來的密報——何千年的人正在西市某處秘密集結，似乎準備在今日午時撤離長安。
「撤離？」李豫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何千年，你劫獄失敗，安慶宗死了，任務沒完成，空手回范陽怎麼跟安祿山交代？你不敢回去，又拿不到我手裡的玉圭，唯一的出路就是——殺了我，帶著我的腦袋回去請功。」
他轉身看向牆上的長安城坊圖。西市、平康坊、延康坊、永興坊……一個個紅圈標註著何千年可能的藏身點。這些日子，「暗刃」的人像梳子一樣把長安城梳了一遍，終於鎖定了何千年最後的巢穴——西市深處一家廢棄的粟特商鋪，地下有密室，可藏數十人。
「擱現代這就是恐怖分子的最後據點，特警突襲前的最後偵查。」李豫內心吐槽，「可惜我們沒有夜視儀和熱成像，全靠人眼去搜。不過這感覺，有點像玩《彩虹六號：圍攻》，只是死了不能重來。何千年這老狐狸，在長安潛伏這麼久，居然還能剩下三十幾個死士，安祿山養士真捨得下本錢。」
他按了按胸口，玉圭殘片安靜地嵌在肌膚之下，昨夜觀想後的灼熱感已經消退。李泌的警告還在耳邊——「每次觀想，都會消耗命源」。但為了今夜的行動，他必須知道何千年的確切位置。
畫面再次浮現：何千年蜷縮在密室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風陵渡的地形圖，標註著「伏擊點」「撤退路線」等字樣。他身邊還有七八個人，都是「曳落河」的死士。
就是那裡。
「殿下，」獨孤靖瑤推門而入，一身黑色勁裝，腰佩「破邪」刀，「白元光的騎兵已就位，陽惠元的斥候封鎖了所有退路。只等您的信號。」
李豫點點頭，披上黑色大氅，從牆上取下橫刀。
「出發。」
寅時三刻，西市。
這座白日裡喧囂的市場，此刻死寂如墳場。坊門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月光透過雲隙灑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那些白天擺滿貨物的攤位，此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李豫站在距那家商鋪五十步外的一座酒肆屋頂，身後是二十名「暗刃」的精銳。他們全都黑衣蒙面，手持短弩，箭鏃塗了麻藥——李豫根據現代麻醉箭原理讓工匠特製的，雖不能致命，但中者會瞬間肢體麻木。
風掠過屋頂，帶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李豫盯著那棟黑沉沉的建築，腦中浮現出何千年的臉。那個在密室里謀劃一切的男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焦急地等待天亮，還是在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
「殿下，」獨孤靖瑤低聲道，「密室入口在商鋪後院的水井裡，井壁有暗門。何千年若察覺，可能從地道逃走。陽惠元已在井底安了人，守株待兔。」
李豫點頭，目光盯著那棟黑沉沉的建築。
「這種地道戰最煩人，你不知道地下有多少出口。何千年這老狐狸，肯定留了不止一條後路。」他想起前世看過的《地道戰》電影，農民們在地道里鑽來鑽去，把鬼子耍得團團轉。如今輪到自己當「鬼子」了。「不過何千年選在這裡藏身，倒是有幾分道理——西市胡商雲集，三教九流混雜，最適合隱藏。可惜他遇上了康玉成，那個被他手下害得家破人亡的粟特商人，比我們更想抓住他。」
「動手。」
獨孤靖瑤吹了一聲口哨，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
二十名「暗刃」同時行動！十人從屋頂躍下，直撲後院水井；十人破門而入，從正面強攻。幾乎同時，街道兩端傳來馬蹄聲——白元光的騎兵封死了所有路口。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從商鋪里傳出。火光騰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李豫站在屋頂，一動不動地盯著戰場。他能看見「暗刃」的人破門而入時，迎面撞上兩名「曳落河」死士，刀光交錯，血濺三尺。後院方向傳來悶哼和落水聲——有人跳井了，但井下早有埋伏。
戰鬥持續了約一盞茶時間。李豫數著心跳，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忽然，商鋪後院的井口冒出火光——那是陽惠元的人在發射信號，意味著井下的地道被堵住了。
「何千年，你跑不掉了。」
當李豫踏進商鋪後院時，戰鬥已經結束。
地上躺著七八具屍體，都是「曳落河」死士的裝束。活捉了三個，正在被「暗刃」的人按在地上捆縛。獨孤靖瑤從後院水井裡鑽出來，渾身濕透，但眼睛亮得嚇人：
「殿下，地道里還有四個人，被陽惠元堵住了。何千年——」
她頓了頓，遞上一塊沾血的衣角。
「跑了。」
李豫接過衣角，那是范陽產的細麻布，染著新鮮的血跡。他蹲下身查看那些屍體，其中一具身材矮小、面容清癯，穿著與其他人不同的灰袍——不是何千年。
「這老小子，果然有後手。」李豫內心暗罵，但面上不動聲色，「地道通往哪裡？」
「通往三條街外的一口枯井。」陽惠元從井裡爬出來，臉色難看，「卑職追到那裡時，已經沒人了。但井邊有血跡，何千年受傷了，跑不遠。卑職已讓兄弟們分散追蹤，他跑不了多遠。」
李豫站起身，環顧四周。屍體、血跡、破碎的兵刃、散落的弩箭。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具屍體手中握著一張燒了一半的紙片。他走過去，用刀尖挑開那人的手指，將紙片撿起。
紙片上殘留著幾個字：「……若事不成，焚毀所有信件，不可留……」後面是燒焦的痕跡。李豫翻過來，背面隱約可見一個地名——風陵渡，還有三個字：「伏擊點」。
「何千年，你果然在風陵渡給我準備了驚喜。」李豫將紙片收入懷中，「可惜這驚喜，你自己用不上了。」
「追。」他簡短的命令，「全城搜捕，封鎖所有城門。就算他變成耗子，也要給我挖出來。」
「諾！」
眾人領命而去。李豫獨自站在院中，看著滿地的屍體和血跡，胸口的玉圭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
他猛地抬頭——
對面屋頂上，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是他！
李豫不假思索，縱身躍上牆頭，借力攀上屋頂。他的動作融合了原主的功底和前世的格鬥技巧，敏捷得像只夜貓。獨孤靖瑤在身後驚呼：「殿下！」但已來不及阻攔。
黑影在連綿的屋頂上疾奔，速度快得驚人。李豫緊追不捨，兩人在長安城的夜空下展開了一場生死追逐。
「擱現代這就是跑酷追擊，可惜沒有無人機航拍，不然絕對是動作片經典鏡頭。」李豫一邊追一邊吐槽，腳下卻不敢鬆懈。胸口的玉圭越來越燙，像是指引他方向。他跳過一道又一道屋脊，踩碎無數瓦片，驚起屋頂棲息的烏鴉，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黑色的軌跡。
何千年在前面狂奔，不時回頭張望。他肩上的傷口在滲血，每一步都在屋頂上留下血點。李豫緊咬不放，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黑影突然拐進一條小巷。李豫躍下屋頂，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起身繼續追。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黑影毫不猶豫地翻牆而過。
李豫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翻身躍上——
牆的另一邊，是一座荒廢的宅院。黑影站在院中央，背對著他，緩緩轉身。
月光下，那張臉終於清晰起來。
四十來歲，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陰鷙如鷹。左肩有一道傷口，正在滲血——那是剛才戰鬥中被劃傷的。他的衣袍破爛，髮髻散亂，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何千年。
「廣平王殿下，好身手。」何千年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河北口音，「某以為，您只會躲在王府里耍弄權術，沒想到還有這般武藝。殿下追了某三條街，踩碎了不知多少人家屋頂的瓦片，明日怕是有不少百姓要罵娘了。」
李豫緩緩拔出橫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何先生，久仰大名。」他平靜道，「安祿山座下第一謀士，『曳落河』的締造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跑得真快。不過先生既然知道要跑，為何還要在長安城裡留那麼多痕跡？是故意引我來，還是先生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何千年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猙獰。
「殿下謬讚。某在范陽時就聽聞，殿下墜馬後性情大變，智謀過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豫胸口，「某還聽聞，殿下身上有一樣東西，是某家主人想要的。若殿下肯交出那物，某可向主人進言，保殿下日後榮華富貴。」
玉圭。
李豫沒有否認，只是握緊了刀。
「何先生想要？自己來拿。不過先生如今這模樣，怕是連刀都握不穩了吧？」
何千年沒有動，反而後退一步，從懷中取出一物——一枚銅製的管狀物，頂端有引線。
信號彈！
李豫瞳孔猛縮，但已經來不及阻止。何千年點燃引線，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成一朵紅色的煙花！
「殿下，」何千年陰惻惻地說，「今夜，您追的是某，但某等的，是您。某在長安城潛伏兩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刻。」
話音未落，四周屋頂上突然冒出數十道黑影！他們手持弩箭，居高臨下，將李豫團團包圍！那些黑影動作整齊，訓練有素，顯然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陷阱！
李豫心頭一凜，但瞬間明白過來——何千年根本不是要跑，他是故意引自己來此，設伏反殺！那些留在商鋪里的死士，不過是誘餌！地道里的血跡，也是故意留下的！
「好一招『黃雀在後』！我以為我是黃雀，原來他才是那隻等螳螂的黃雀！這老狐狸，在最後關頭還要賭一把大的——用自己作餌，賭我會親自追來！」
何千年獰笑：「殿下，交出玉圭，某給您一個痛快。某家主人在范陽翹首以盼，若殿下肯歸順，將來不失王侯之位。」
李豫環顧四周，包圍圈正在收縮。那些黑影的弩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至少有三十人。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刀柄——
「何先生，你以為，我就沒有後手嗎？」
話音剛落，包圍圈外突然傳來喊殺聲！白元光的騎兵從街巷中衝出，弩箭齊發，屋頂上的黑影紛紛中箭墜落！獨孤靖瑤率「暗刃」從側翼殺入，刀光如雪，瞬間撕裂了包圍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黃雀後面，還有獵人。」李豫冷笑。「何先生，您那條地道，我的人早就發現了。您以為自己是黃雀，殊不知我才是那隻等著黃雀入網的獵人。」
何千年臉色劇變，轉身想逃，但李豫已一刀劈來！
刀鋒劃破空氣，帶著呼嘯的風聲。何千年側身閃避，反手從腰間拔出短刀格擋。兩刀相交，迸出火星！
李豫的刀法融合了原主的功底和前世的格鬥意識，簡潔狠辣，招招取要害。何千年雖通謀略，武藝卻尋常，幾招之後便左支右絀。他的刀法雜亂無章，顯然只是粗通皮毛，全靠身法躲避。
「鐺！」
橫刀挑飛短刀，刀尖抵住何千年的咽喉。
「何先生，你輸了。」李豫喘息著，胸口玉圭的灼熱幾乎要燒穿皮肉。
何千年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您以為……贏了？」
他嘴角溢出一縷黑血，眼神迅速渙散。
服毒自盡。
李豫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無氣息。他嘆了口氣，站起身，看著四周漸漸平靜的戰場。
何千年死了。
但他的死，並沒有讓李豫感到輕鬆。那句「您以為贏了」還在耳邊迴響。何千年臨死前那種詭異的笑容，總讓人覺得，他還有什麼後手沒出。
李豫搜遍何千年的屍體，從他貼身的內袋裡找出幾件東西：一枚狼牙令牌（「曳落河」最高級別的信物）、一封未寫完的信（給安祿山的密報，只有幾個字「玉圭已現，持有者乃……」後面斷了）、半張燒毀的地圖（除了風陵渡，另一個地方被圈出——潼關），還有一枚特殊的銅牌，上面刻著一個「察」字——那是楊國忠「察事廳」的腰牌。
「楊國忠……」李豫盯著那枚銅牌，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何千年身上怎麼會有楊國忠的東西？他們之間，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獨孤靖瑤走過來，遞上一封從何千年懷中搜出的信。
信封上只有四個字：「廣平王親啟。」
李豫撕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
「殿下好手段。范陽再見。」
落款處，一枚狼牙印記。
范陽再見？何千年已經死了，怎麼再見？
李豫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何千年死了，但安祿山還在。這句話，是替安祿山說的。
「這老狐狸，臨死還要嚇唬人。」李豫苦笑，將信收入懷中。「不過他說得對——范陽再見。等我穩住河東，整合朔方，就該輪到我主動去找安祿山了。」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他收起信，最後看了一眼何千年的屍體。
「收殮了。帶回去，讓楊國忠認認，這是他『平叛』的成果。對了，把他身上那枚『察』字銅牌，想辦法讓楊國忠的人『偶然』看見。」
獨孤靖瑤一愣：「殿下這是……」
「借刀殺人。」李豫翻身上馬，「讓楊國忠知道，何千年身上有他的人。他會怎麼想？是有人栽贓，還是他的『察事廳』里出了內鬼？讓他自己去猜，猜得越久，我們越安全。」
馬蹄聲踏碎夜色。長安城的燈火漸次亮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李豫知道，何千年雖死，但長安城的暗流，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