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劫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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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二十三,子時三刻。

  大理寺獄。

  這座坐落於永興坊東南角的建築,在夜色中如一頭匍匐的巨獸。高牆以青磚砌就,頂端插滿防攀的碎陶片,牆角每隔十步懸掛一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牆根三尺之地。牆內哨塔上,隱約可見持弩衛士的身影。

  今夜,獄外比往日多了三倍守軍——左驍衛兩百人分守四個街口,領隊的是楊國忠的心腹校尉趙沖。獄門內,還有五十名金吾衛士卒嚴陣以待。

  安慶宗關在最深處的天字甲號牢,鐵門厚三寸,門外雙崗,牢內還有一名獄卒貼身看守。

  一切看起來固若金湯。

  但李豫知道,今夜,這裡會血流成河。

  他站在距離獄牆百步外的一座酒肆二樓,透過窗縫看著那片燈火。屋內沒有點燈,只有他和獨孤靖瑤兩人。白元光率五十騎兵埋伏在三條街外的巷子裡,陽惠元帶著斥候分布在各個制高點。

  「殿下,」獨孤靖瑤低聲說,「趙沖身邊那個副手,是我們的人。若何千年的人從地道進來,他會第一時間示警。」

  李豫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玉圭殘片正隱隱發熱,像是預感到今夜將有大事發生。

  那封「密信」已經通過康玉成的人「泄露」給了何千年——信中說,楊國忠準備三日後轉移安慶宗,若想救人,必須今夜動手。

  何千年會不會信?會不會來?

  他不知道。

  但以他對何千年的判斷,此人多疑,但也不願錯過機會。就算懷疑是陷阱,也會派人試探。

  賭的就是他不敢賭。

  子時四刻,異變陡生!

  東側街口突然傳來爆燃聲——一團火光騰起,照亮了半邊天空!緊接著西側、北側同時起火,三處火頭幾乎同時燃起,濃煙滾滾,遮蔽了月光!

  「來了。」李豫低聲道。

  獄外,左驍衛士卒亂成一團。有人喊「走水」,有人喊「敵襲」,校尉趙沖嘶聲指揮滅火,但火勢太大,水潑上去根本不管用——那是猛火油,混了硫磺,遇水反而爆燃!

  混亂中,數十道黑影從四面八方湧出!他們分成三隊,一隊強攻獄門,一隊攀牆而上,一隊守住街口阻斷援兵。配合默契,動作迅猛,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何千年的人。」獨孤靖瑤眯著眼數了數,「至少五十人。殿下的三層伏擊圈,第一層開始了。」

  李豫盯著戰場,沒有說話。

  第一層伏擊圈,是楊國忠的左驍衛。兩百人對五十刺客,兵力占優,但刺客太悍勇——他們用人肉開道,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踏著屍體繼續沖。三波衝擊後,獄門終於被撞開!

  刺客蜂擁而入。

  但裡面,還有第二層——金吾衛的五十名守軍。

  獄內傳出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火光映在窗紙上,人影憧憧,刀光劍影。

  李豫數著時間。一刻鐘,兩刻鐘……

  突然,獄內傳來一聲巨響——那是破門槌撞擊鐵門的聲音!緊接著,一道火光從獄窗噴出,濃煙滾滾!

  安慶宗的牢門被打開了!

  「殿下,」獨孤靖瑤握緊刀柄,「該我們了。」

  李豫點點頭,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遠處,白元光的騎兵聞聲而動,從三條街外疾馳而來。馬蹄聲如雷鳴,踏碎深夜的寂靜!

  與此同時,獄內衝出七八個黑影,中間一個披頭散髮的人被拖著跑——是安慶宗!他們從獄門衝出,沿著街道往東狂奔!

  但剛跑出五十步——

  兩側屋頂箭雨傾瀉!那是第三層伏擊圈——李豫的弩手!

  刺客紛紛中箭倒地,但還有四五個人護著安慶宗繼續沖。他們拐進一條小巷,那是他們預定的撤退路線——

  巷子盡頭,白元光的騎兵正好趕到!

  前後夾擊!

  李豫站在窗邊,看著那場屠殺。

  刺客雖然悍勇,但經過兩輪消耗,早已力竭。騎兵一個衝鋒,砍倒三人。剩下兩人護著安慶宗退到牆角,被團團圍住。

  「放箭!」白元光下令。


  弩箭齊發。安慶宗胸口連中三箭,仰面倒下。

  那兩名刺客怒吼著撲向騎兵,被亂刀砍死。

  戰鬥結束。

  李豫長出一口氣,正要轉身下樓——

  胸口突然傳來劇痛!

  那痛感如刀絞,如火燒,從玉圭殘片的位置炸開,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扶住窗框,眼前一陣陣發黑。

  「殿下!」獨孤靖瑤大驚,扶住他。

  李豫喘息著,視線模糊中,看到樓下白元光正蹲在安慶宗屍體旁,從死者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綠光。

  那光,和他胸口的玉圭,一模一樣。

  「拿……拿來……」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片刻後,白元光捧著玉佩上樓,雙手呈上。

  李豫接過,觸手溫熱。玉佩只有半塊,邊緣有新鮮的斷裂痕跡——像是被人刻意掰開的。材質溫潤如脂,內里隱隱有金光流動,與他胸口的玉圭殘片如出一轍。

  「這玩意兒怎麼會在他身上?」李豫腦中閃過無數念頭。「安祿山把半塊玉圭交給何千年,讓何千年帶來長安——是用來做什麼的?作為信物?還是……作為某種『保險』?」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諜戰片——特工執行絕密任務時,會攜帶一件「身份證明」,一旦任務失敗,這件證明就會被銷毀或落入敵手。安慶宗是安祿山的兒子,也是何千年在長安最重要的「目標」——把玉圭放在他身上,是作為信物,還是備用保險?

  「又或者……」李豫盯著手中那半塊玉圭,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冒出來,「這東西本身就有問題。安祿山能感應到它,何千年也能。它不僅是信物,還是……定位器?」

  他將玉佩貼到胸口——

  劇痛驟然加劇!眼前閃過無數畫面!

  黃河冰封,千里冰封的河面上,萬馬奔騰,鐵蹄踏碎冰層!

  一個身穿明光鎧的胡服將領立馬河岸,高舉手中完整的玉圭,仰天長嘯!那聲音穿雲裂石,在天地間迴蕩!

  「范陽……安……」

  畫面再轉——天寶十載,長安城外一座道觀。年輕的安祿山跪在蒲團上,雙手接過一個老道遞來的玉圭。老道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面容,但聲音蒼老而飄渺:

  「此物名『定世錨』,可定氣運,可窺天機。汝持之,當有大運加身。但切記——天機不可盡用,否則……反噬己身。」

  畫面又轉——范陽節度使府,深夜。安祿山將玉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跪在面前的何千年:

  「帶去長安。若事成,以此物為信。若事敗……毀掉它,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何千年接過半塊玉圭,收入懷中。

  畫面定格。

  李豫猛地睜開眼,滿頭冷汗。

  獨孤靖瑤和白元光都擔憂地看著他。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低頭看向手中的玉佩——

  半塊玉圭,溫潤如初,金光隱現。

  安祿山手中,有另一半。

  「殿下,」獨孤靖瑤輕聲問,「這是……」

  李豫將玉佩收入懷中,與胸口的殘片緊貼在一起。兩塊殘片隔著衣物,似乎都在微微發熱,像是彼此感應。

  「這是安祿山的東西。」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卒,「他派何千年帶來長安,原本是用來做什麼的——我不知道。但現在,它是我的了。」

  樓下,白元光的人正在清點刺客屍體。有人驚呼一聲,抬出一具屍體——穿著楊府護衛的服色,腰間令牌赫然刻著「楊昢」。

  楊昢!

  楊國忠的次子,死在了劫獄現場!

  李豫瞳孔微縮。楊昢怎麼會在這裡?是被何千年脅迫?還是……他自己主動參與?

  他快步下樓,走到那具屍體前。

  楊昢仰面躺著,胸口一道刀傷,深可見骨,早已氣絕。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死不瞑目。

  白元光遞上一封信:「殿下,從他懷裡搜出來的。」

  李豫展開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事成之後,護送安慶宗至樂遊原別院。楊某必有重謝。」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私章——

  「暄」。

  楊暄。

  楊國忠的長子,讓弟弟參與劫獄,救安慶宗?

  李豫腦中飛速運轉,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楊暄一直在兩頭下注。明面上是楊國忠的兒子,暗地裡勾結何千年,甚至可能已經投靠了安祿山。他讓楊昢參與劫獄,是想把弟弟也拉下水——成功了,楊家就有了「救安慶宗」的功勞,日後安祿山打進來,可以以此保命;失敗了,死的也是弟弟,與他何干?

  好狠的心。

  「把這封信收好。」李豫將信遞給獨孤靖瑤,「這是扳倒楊暄的鐵證。」

  「那楊昢的屍體……」

  「留著。」李豫冷笑,「讓楊國忠自己來看看,他兒子是怎麼死的。」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是楊國忠的人,終於趕到了。

  李豫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大理寺獄的廢墟。火光漸熄,濃煙仍在升騰,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回府。」

  馬蹄聲踏碎夜色。身後,楊國忠的哭喊聲隱約傳來——他終於看到了兒子的屍體。

  而李豫懷中,那兩塊玉圭殘片,正隔著衣物,彼此呼應。

  黃河冰封,萬馬奔騰。

  那畫面,還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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