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為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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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廣平王府書房內的燭火將李豫的身影拉長,投在懸掛的河北輿圖上。部署雖已下達,他卻仍立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潼關至范陽的山川走勢。

  「殿下,藥熬好了。」侍女輕手輕腳端來漆碗,褐色的湯藥散發著苦澀氣息。

  李豫接過,一飲而盡。藥汁滾燙,灼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冰火交織的躁意。

  李豫走到西牆邊,那裡掛著長安城坊圖。他的手指從崇仁坊(廣平王府)劃向宣陽坊(楊國忠府),再劃向永興坊(大理寺獄所在)。三點之間,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而東宮、皇城、各座王府、武將宅邸、胡商聚居區,如棋子般散布其間。

  「這不是簡單的敵我博弈,而是多方混戰。」他想起穿越前玩過的《權力的遊戲》,「瑟曦、小指頭、瓦里斯、龍媽……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棋手。但事實上,所有人都困在同一張網裡。」

  而現在,他也要成為織網者之一。

  門外傳來刻意放重的腳步聲。李豫收攏思緒:「進來。」

  程元振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一名身著低級宦官服飾、面生白淨的年輕人。那人進門後立即跪下,動作標準卻略顯僵硬。

  「殿下,這是內侍省尚乘局的小黃門劉五,專司宮中車馬調配。」程元振低聲稟報,「他有要事密報。」

  劉五伏地,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奴婢叩見廣平王殿下。今日申時三刻,奴婢在玄武門外值房當差,見右驍衛中郎將郭利貞將軍私下會客。來客二人,作商賈打扮,但其中一人轉身時,奴婢瞥見其腰間露出半截金魚袋——」

  李豫瞳孔微縮。金魚袋,三品以上官員或得寵宦官方可佩戴。

  「繼續說。」

  「奴婢不敢靠近,只隱約聽見『太原』、『書信』、『必保無恙』數字。郭將軍面色凝重,交給對方一封蠟封書信。那二人接過,匆匆乘馬車離去,馬車無標識,但車輪輞上沾有紅泥——那是城南樂遊原一帶特有的土色。」

  樂遊原地勢高敞,多顯貴別業。李豫立刻想到楊暄在樂遊原東南麓的那座「賞秋園」。

  「你做得好。」李豫從袖中取出一片金葉子,輕輕放在案邊,「此事不可再對人言。元振,帶他下去,從帳房支十貫錢,就說……賞他辦差勤謹。」

  「謝殿下!謝殿下!」劉五連連叩首,被程元振悄然引走。

  書房重歸寂靜。李豫緩緩坐下,指尖在輿圖上樂遊原的位置畫了個圈。

  郭利貞,右驍衛中郎將,掌管皇城西側宿衛。此人出身寒微,天寶六載因在驪山護駕有功,被破格提拔,素以「忠直敢言」著稱,去年還曾彈劾過楊國忠族弟強占民田。這樣一個人,私會神秘來客,傳遞書信,地點還指向楊暄別院?

  要麼郭利貞是雙面暗樁,要麼……那二人根本與楊暄無關,只是借道樂遊原,混淆視聽。

  「越來越有意思了。」李豫冷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但黃雀背後,會不會還有獵弓?」

  他鋪開紙筆,開始書寫。不是給楊國忠的布防補充,而是另一封密信——給陳玄禮的。

  「陳大將軍鈞鑒:今夜大理寺事,恐非唯一險處。請加強興慶宮四面警戒,尤注意右驍衛輪值時段。豫頓首。」

  他吹乾墨跡,用特製火漆封緘,喚來陽惠元:「你親自跑一趟龍武軍營,面交陳將軍。告訴他,此信閱後即焚。」

  陽惠元領命欲走,李豫又叫住他:「讓靖瑤來見我。」

  半盞茶後,獨孤靖瑤如夜影般飄入。她已換上一身深灰勁裝,腰佩「破邪」刀,額發微濕,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殿下。」

  「樂遊原,楊暄別院周邊,今日有無異常?」

  獨孤靖瑤略一思索:「有。申時前後,有兩輛載貨馬車進入別院,但卸貨時間極短,不足一刻鐘便空車離開。車輪印痕深,所載應非輕物。屬下派人跟蹤,馬車繞道西市,在胡商酒肆後院停留半刻,更換馬匹後出金光門,往西去了。」

  「往西……」李豫手指敲擊案面,「不是往北回范陽,也不是往東去洛陽,而是西去……隴右?河西?或是繞道蜀中?」

  「馬車出城後三里,有接應人馬等候,全部換乘快馬,疾馳而去。我們的人不敢遠追,怕暴露。」獨孤靖瑤頓了頓,「但其中一匹馬的蹄鐵有特徵——前蹄鐵外側磨損嚴重,是長期在崎嶇山地行走所致。隴右、河西軍馬多平原訓練,少有此狀。倒是……劍南道的山地驛馬,常見這般磨損。」


  劍南!楊國忠兼任劍南節度使!

  李豫猛地抬頭:「那輛馬車在別院卸下的『貨』,可能根本不是貨,而是人。那二人從郭利貞處拿到書信,進入別院短暫停留,換乘劍南道的快馬,帶著書信西去——是要送給劍南的誰?楊國忠在蜀中的心腹?還是……另有所圖?」

  線索如亂麻,卻隱隱指向一個更龐大的布局。楊國忠在提前布置退路?還是劍南那邊,也有安祿山的人?

  「靖瑤,」李豫沉聲道,「你挑兩個最精於潛伏的『暗刃』,持我的令牌,連夜出城,設法追上那隊人馬。不必攔截,只需摸清他們的最終目的地、見了何人。若是往劍南方向……重點關注成都府、益州、蜀州三地,特別是與楊國忠有舊的將領、官員。」

  「諾!」獨孤靖瑤眼中閃過銳光,「殿下,大理寺那邊……」

  「按原計劃。這邊是暗線,那邊是明局。」李豫起身,望向窗外徹底暗下的天色,「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保全自身,情報次之。若事不可為,立即撤回。」

  獨孤靖瑤抱拳,轉身融入夜色。

  李豫獨自站在黑暗中,許久未動。胸口的玉圭殘片傳來持續的低熱,那熱度不灼人,卻如心跳般沉穩搏動,仿佛在呼應遠方逐漸逼近的暗涌。

  「長安的水,果然深不見底。」他喃喃自語,「但再深的水,也有底。而我要做的,是在被淹沒之前,摸清每一處暗礁,找到那條能通向岸邊的路。」

  與此同時,宣陽坊楊國忠府邸深處,氣氛同樣凝重。

  書房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父子三人間的壓抑。楊國忠負手立於窗前,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罕見地褪去了平日的浮華與驕橫,只剩下政客特有的、精於算計的凝重。

  「父親,此事可暫緩密報聖人!」楊昢情緒激動,聲音都尖了幾分,「何千年潛入長安,欲劫大理寺獄——這是潑天大功!聖人如今正惱安祿山,若知父親提前偵得叛賊圖謀並挫敗之,定能挽回聖眷!前些日子廣平王遇刺、王妃重傷那攤渾水,也就沒人再往咱們身上潑了!」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看見自己押解著何千年入宮領賞的場景。

  「閉嘴!」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楊暄冷冷開口。這位楊家長子年近三十,容貌與其父有七分相似,卻少了那份外露的張揚,多了幾分陰鷙沉鬱。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眼神卻冰得很:「功勞?你以為這是街頭捉賊,抓住了便是你的?」

  「兄長這是何意?」楊昢不滿,「莫非怕我搶了功勞?」

  「我是怕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楊暄霍然起身,幾步走到楊昢面前,壓低聲音卻字字如刀,「何千年是什麼人?安祿山麾下頭號謀士,范陽『幽狼衛』的締造者!他能悄無聲息潛入長安,能在我們眼皮底下布置劫獄,你以為他是孤身一人?這長安城裡,不知有多少他的暗樁死士!你捅了這個馬蜂窩,是想讓全家給你陪葬嗎?!」

  楊昢被他氣勢所懾,後退半步,卻仍強辯:「正因如此,才應暫緩上報!調集禁軍,一網打盡——」

  「然後呢?」楊暄冷笑,「禁軍里有誰的人?陳玄禮?他早就倒向太子和廣平王了!金吾衛?那些將領有幾個是真心聽父親調遣的?聖人如今心思難測,萬一他覺得父親連長安城防都管不好,竟讓叛軍謀士如入無人之境……你這到底是表功,還是遞刀子?」

  楊國忠緩緩轉過身,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掃過。楊昢的急切,楊暄的陰沉,他都看在眼裡。作為在權力場廝殺半生的老手,他何嘗不知楊昢所言有理——若能擒獲何千年,確是天大功勞。但楊暄的顧慮,更是他心中最深的隱憂。

  他走到書案前,手指摩挲著案上一封密報的邊角——那是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線今早送來的,詳細描述了獄中安慶宗的近況及守備漏洞。送出這封密報的人……或許已被何千年收買。這長安城,究竟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楊家?

  「父親,」楊暄走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父子二人能聞,「廣平王那邊既已遞來合作之意,我們不妨順勢而為。讓他的人去對付何千年,無論成敗,我們皆可坐收漁利。若成了,我們可說是父親運籌帷幄、暗中布置;若敗了,或出了什麼岔子……那也是廣平王謀劃不周,與我們何干?」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況且……留著安慶宗這條線,未必是壞事。」

  楊國忠猛地看向長子。他忽然想起,楊暄的妻子是安祿山一個遠房堂妹,雖不算親近,但這層姻親關係……莫非長子私下與河北還有聯繫?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卻又在瞬間明白了楊暄的真實意圖——留後路。在這風雲詭譎的時局中,若聖人真的一怒之下拋棄楊家,若安祿山真的打進長安……安慶宗,或許能成為一張保命牌。


  「荒唐!」楊國忠低斥,卻底氣不足。他重新坐回太師椅,閉目沉思良久。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仿佛他內心正在激烈交鋒的兩個念頭。

  終於,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楊昢身上,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決斷:「昢兒,你想立功,為父給你機會。」

  楊昢眼睛一亮。

  「廣平王不是要合作嗎?你以監軍之名參與此次行動,貼身『協助』他布置。記住,多看,多聽,少動手。功勞可以分,但風險絕不能獨自承擔。更關鍵的是——」楊國忠身體前傾,一字一頓,「盯緊李豫,看他到底藏著多少我們不知道的底牌。此人墜馬之後,變化太大,不得不防。」

  「至於上報聖人……」他揮揮手,疲憊中透著一絲狡黠,「待事成之後,人贓並獲之時,再奏不遲。那時證據確鑿,才是真正的『大功』。」

  楊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低頭把玩玉佩,不再言語。他知道,父親最終採納了他的建議——既不明著反對上報以表「忠心」,又實際拖延了時間,給自己留出了操作空間。

  父子三人各懷心思,卻在「合作」與「觀望」上達成了表面的一致。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了。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近一個時辰後,程元振帶回楊國忠的回音——出乎意料地爽快:同意合作,但要求李豫的兵力不得超過一百,且行動需接受楊國忠所指派的「監軍」督導。更讓李豫意外的是,楊國忠還附了一封親筆簡訊:「前夜之事,非老夫所為。長安水深,殿下當明辨。劫獄事大,願暫擱紛爭,共御國賊。」

  「監軍是誰?」李豫問。

  「楊昢。」程元振低聲道,「楊國忠說,其子熟悉長安街巷,可協助調度,並『學習殿下用兵之道』。」

  果然是楊昢。派這個浮浪又急於立功的兒子來監視兼蹭功勞,順便看看自己的虛實,確是楊國忠的風格。李豫心中冷笑,聰明反被聰明誤,楊昢這種人,放在這種精密行動里,多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反而是個變數。

  「他倒把自己撇得乾淨。」李豫放下簡訊,「前夜刺客帶著楊府腰牌,今日就說『非我所為』——這話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不過……他這句『長安水深』倒是意味深長,是在暗示另有黑手?還是故布疑陣?」李豫忽然意識到,楊國忠可能也在懷疑——刺客究竟是誰派的?安祿山?太子一系?還是其他覬覦相位的勢力?這種相互猜忌的迷霧,正是陰謀滋生的溫床。

  他沉吟片刻:「准了。告訴他,明日子時,我會派人送布防方案過去。雙方各自準備,互不窺探——但王府親衛需提前進入獄中布置,這是底線。」

  程元振欲言又止:「殿下,與虎謀皮,兇險異常。況且王妃重傷未醒,您此時與仇家合作,心中豈能……」

  「豈能無芥蒂?」李豫替他說完,苦笑,「元振,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是提刀闖進楊國忠府,把他一家老小全砍了。但那樣做,爽則爽矣,然後呢?安祿山的人趁機劫走安慶宗,河北叛軍士氣大振;朝局徹底失控,聖人震怒,太子一系遭清洗;長安亂成一團,叛軍南下更無阻力——」

  他深吸一口氣,肩傷處傳來隱隱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重壓:「個人恩怨在家國存亡面前,得讓路。這是身為宗室親王的宿命,也是……一個知曉歷史走向的人必須承受的理智。我可以憤怒,可以謀劃復仇,但不能讓憤怒蒙蔽了眼前更緊要的危機。這就好比下棋,對手故意激怒你,盼著你走出昏招。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看清整個棋盤。」

  程元振怔怔看著李豫,忽然深深一躬:「殿下胸懷,奴婢……明白了。」

  李豫緩緩坐回椅中,望向內院方向,那裡門窗緊閉,藥味縈繞。夜色如墨,將整個長安城緩緩吞沒,而風暴來臨前的最後一絲平靜,正悄然流逝。他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可能在腳下這片深不見底的水域,激起無法預料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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