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妻賢弟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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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離去後,書房裡只剩下李豫和沈珍珠。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長安城的市井喧囂透過高牆傳來,賣胡餅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車馬的軲轆聲……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寧。午時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珍珠默默為李豫斟上一杯熱茶,茶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對視的視線。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聲問:「殿下……非去不可麼?」

  李豫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卻冰涼。「珍珠,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不走。」

  「妾知道。」沈珍珠低下頭,一滴淚無聲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妾只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李豫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捨不得你,捨不得適兒,捨不得這長安城裡我們一點一點經營起來的日子。但珍珠,如果我不去,如果太原丟了,黃河丟了,這長安城裡的日子,還能剩下幾天?」

  沈珍珠抬起淚眼,看著丈夫堅毅的側臉。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安祿山十五萬鐵騎南下,若無人守住河東、守住黃河,長安的覆滅只在朝夕。到那時,什麼王府尊榮、什麼夫妻相守,都將是鏡花水月。

  她用力抹去眼淚,挺直脊背:「殿下放心去。長安有妾,有倓弟,有李先生。妾會守好這個家,等殿下凱旋。」

  「家……」李豫喃喃重複,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無數謀劃、也見證了他們無數溫馨時刻的書房。書架上的兵書史冊,案頭她常插的梅花,牆角李适小時候玩過的木馬……這一切,都是他要守護的「家」。而守護這個家,首先要守住這個國。

  但兩人都知道,這安寧,就像暴雨前的最後一絲平靜。

  午時剛過,建寧王李倓匆匆而來。他一進書房便單膝跪地:「大哥!帶我一起去太原!」

  李豫扶他起來,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三歲、卻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弟弟。歷史上的李倓勇武過人,在安史之亂中屢立戰功,號「建寧鐵騎」。可惜後來被宦官陷害,被父親李亨賜死,年僅二十七歲。

  「倓弟,你想清楚了?」李豫正色道,「此去九死一生,不是兒戲。」

  「想清楚了!」李倓眼神堅定,「我在長安這些年,早就憋壞了!與其在這裡看楊國忠那廝的嘴臉,不如去前線真刀真槍地干!大哥,我知道你擔心我魯莽,但我李倓不是無腦之人。這些年我也讀兵書,也練武藝,就等著這樣的機會!」

  李豫卻沒有立即答應,他沉思片刻,拉著李倓坐下:「倓弟,你的勇武,大哥從不懷疑。但正因如此,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

  李倓一愣:「更重要的任務?難道不是去太原殺敵更重要?」

  「長安,」李豫壓低聲音,目光銳利,「長安比太原更需要你。」

  「我不明白……」李倓皺眉。

  「你聽我說。」李豫按住弟弟的肩膀,「我此去太原,是明棋。楊國忠會盯著我,安祿山也會盯著我。但長安這裡,暗流涌動,更需要有人坐鎮。」

  他繼續道:「父親(太子)性格仁厚,有些事他不便做,也做不來。珍珠雖是賢內助,但畢竟是女眷,許多場合不便出面。李泌先生是方外之人,有些朝堂之事也不便插手。」

  「大哥的意思是……」

  「我要你留在長安。」李豫一字一頓,「第一,保護父親和珍珠的安全。楊國忠如今自身難保,但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第二,」李豫聲音更低,「陳玄禮將軍的壽宴因國事而取消,老將軍此刻全心撲在龍武軍營,整軍備戰。這正是我們接近他的好時機。我為他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新式馬蹄鐵的圖紙和樣品。此物能極大提升騎兵戰力,我你帶著它,去龍武軍營拜訪陳將軍,謙恭誠懇,只談軍務,不論朝局,以獲取禁軍支持的關鍵一步。」

  「第三,」李豫看著弟弟的眼睛,「我走後,王府三百護衛的精銳我已抽走大半,剩下的需要重新整訓。你要以建寧王府的名義,加強護衛訓練,尤其是巷戰、夜戰與護衛陣型的演練。可以參考我留下的那本《護衛操典》。我們要讓長安各方看到,即便我不在,太子一系仍有自保之力,不容輕侮。」

  李倓眼中閃過明悟,但仍有不甘:「可是前線……」

  「長安就是前線。」李豫打斷他,「倓弟,你想想。若長安有變,我在太原打得再好又如何?若聖人有失,天下頃刻大亂。你要做的,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守住我們的根本。」

  他見李倓還在猶豫,加重語氣:「況且,你留在長安,就是我們兄弟一明一暗兩條線。我在太原聯絡郭子儀、李光弼,你在長安掌握禁軍動向。將來若有必要,你我裡應外合,能做的大事,遠比單純在戰場上廝殺要多。」


  李倓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大哥思慮深遠,是我淺薄了。好,我留在長安!」

  「不只是留在長安,」李豫從懷中取出一枚私印,「便於你以後多接近陳玄禮將軍。此人忠勇,但需要有人牽線。你可以我之名,暗中與多他聯絡,但切忌暴露全部意圖。先觀察,後結交。馬蹄鐵之事是個很好的由頭。」

  他又取出一份名單:「這是李泌先生整理的,長安城中可能爭取的官員名單。你暗中接觸,建立我們的勢力網。記住,要低調,要穩妥。」

  李倓鄭重接過印信和名單:「大哥放心,我知道輕重。」

  「還有一事。」李豫目光深沉,「若……若長安真的守不住,你要護著父親、珍珠和李适,第一時間撤往靈武。路線和接應方式,稍後我會讓珍珠詳細告訴你。」

  「長安怎麼會守不住?」李倓愕然。

  「有備無患。」李豫沒有多解釋,「倓弟,留在長安看似安全,實則兇險不亞於前線。楊國忠、安祿山、甚至朝中其他勢力,都可能成為敵人。你要學會隱忍,學會謀略,這比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更難。」

  李倓單膝跪地,抱拳道:「大哥教誨,倓銘記於心。長安就交給我,你在太原,務必保重!」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了大哥,我手下的人近日發現,楊國忠之子楊昢等人行動詭秘,頻繁與一些市井遊俠、退役邊軍接觸,似乎在密謀什麼。雖然不清楚具體目標,但很可能針對我們宗室中的強硬派。我會盯緊他們,你也要多加小心。」

  送走李倓,李豫心中稍安。有這個勇武而忠誠的弟弟坐鎮長安,他在前線才能無後顧之憂。更重要的是,這一世,他要讓李倓避開歷史上的悲劇,不僅要活下來,還要成為真正能獨當一面的棟樑之材。

  他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天空。安排李倓留在長安,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李倓性格剛烈勇武,若帶到前線,固然是一員猛將,但也容易衝動行事。而留在長安,在複雜的政治環境中歷練,或許能磨去他過於鋒利的稜角,學會審時度勢的智慧。

  更重要的是,李豫記得歷史:在馬嵬坡之變中,正是陳玄禮帶領的禁軍發動兵變,誅殺楊國忠,逼迫楊貴妃自縊。若李倓能提前與陳玄禮建立聯繫,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影響局勢,避免玄宗倉皇西逃、太子北上靈武的家族分裂悲劇。

  長安,這個風暴的中心,需要有一顆堅定的棋子。李倓,就是李豫布下的那顆棋。

  「珍珠,」李豫忽然開口,「趁現在還有時間,把需要交代的事情都寫下來吧。我口述,你記錄。」

  沈珍珠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殿下請講。」

  李豫開始有條不紊地交代:武功別院的物資分配、與李泌的聯絡方式、長安城內可用的人脈、東宮那邊的應對策略、甚至包括如果長安淪陷,如何通過密道出城……

  他說得很細,沈珍珠記得很認真。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兩人身上,這幅畫面溫馨得像是尋常夫妻在討論家事,而不是在策劃亂世生存。

  說到一半,李豫忽然停下:「對了,李适呢?」

  「在書房讀書。」沈珍珠道,「妾沒告訴他外面的事,只說父親近日公務繁忙。」

  「帶他來。」

  不一會兒,十三歲的李适走進書房。少年個子已經竄高,眉眼間既有李豫的英氣,又有沈珍珠的秀雅。他規規矩矩行禮:「父親,母親。」

  李豫看著兒子,心中湧起複雜情緒。這個孩子,從血緣上說並非他的骨肉——他是穿越者,這具身體原主的兒子。但這幾個月來,他看著李适從稚童成長為少年,教他讀書,帶他習武,聽他喊「父親」。那種日夜相處的親情,那種看到他進步時的欣慰,早已超越了靈魂的隔閡,讓他從心底認定了這個兒子。李适的聰慧、懂事,還有對他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敬愛,都深深觸動著李豫。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現代那冷漠疏離的家庭關係,與此刻的溫情對比,更覺珍貴。

  更讓李豫觸動的是,他記得歷史上李适的遭遇。這個孩子將來會成為唐德宗,在位二十六年,經歷涇原兵變、藩鎮割據,是個努力但命運多舛的皇帝。他勵精圖治卻收效甚微,想振興大唐卻力不從心。如今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中還有光,還對未來充滿憧憬。

  李豫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保護欲——這是他的兒子,無論靈魂來自何方,這份父子之情真實不虛。他要為這個孩子,撐起一片相對安寧的天空,至少,不讓他重複歷史上那般坎坷的命運。

  「適兒,」李豫招手讓他近前,「為父要出遠門,可能很久才回來。家中就靠你了。」


  李适眼睛一亮:「父親要去打仗?打安祿山?」

  「你怎麼知道?」李豫驚訝。

  「今早去國子監,聽博士們議論的。」李适挺起胸膛,「父親放心,我會照顧好母親,也會認真讀書習武。等我長大了,也要像父親一樣上陣殺敵!」

  沈珍珠眼圈又紅了。

  李豫摸摸兒子的頭,感受著少年柔軟的髮絲,心中那股暖流愈發洶湧。這就是為人父的感覺嗎?如此踏實,如此沉重,又如此幸福。他忽然理解了為何那麼多人甘願為子女付出一切。「好志氣。但要記住,上陣殺敵是武夫之事,為君者,要懂的是如何讓天下少些戰亂,讓百姓多些安寧。這話你現在可能不懂,記在心裡,以後慢慢體會。」

  「是,兒子記住了。」

  「還有,」李豫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劍,「這是為父年輕時用的,送給你。劍有兩面刃,一面對敵,一面對己——對敵要狠,對己要誠。這是咱們李家的家訓。」

  李适雙手接過短劍,重重點頭。

  送走兒子後,書房裡又只剩兩人。沈珍珠終於忍不住,眼淚滑落。

  李豫走過去,將她擁入懷中。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的寧靜,彌足珍貴。

  因為他們都知道,從明天開始,這樣的寧靜,將一去不復返。

  「珍珠,」李豫輕聲說,「等我回來。」

  「嗯。」沈珍珠把臉埋在他胸前,「一定回來。」

  暮色漸合時,李豫走出書房,獨自在王府的迴廊下踱步。廊下懸掛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走過李适讀書的東廂,窗內燭光搖曳,傳來少年琅琅的誦書聲;走過沈珍珠理帳的西閣,窗紙上映出她伏案疾書的剪影;走過自己練武的校場,兵器架在暮色中沉默佇立,仿佛在等待主人再次握起。

  這一切,都是他的「家」。而他,即將為了這個「家」,遠赴刀山火海。

  胸口的玉圭殘片隱隱發燙,那熱度與以往不同,帶著一絲細微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正從那玉圭中蔓延出來,與他的血脈、筋骨乃至更深層的東西糾纏在一起。李豫能感覺到,每次他依據「先知」做出重大決定,試圖扭轉歷史走向時,這玉圭的融合就會加深一分,而某種難以言喻的消耗也隨之而來——不是體力,更像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在緩慢流逝。這或許就是李泌所說的「窺天機者必付代價」。

  他抬手按在胸前,低聲自語:「我知道前路艱險,知道生死難料,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付出代價。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這一世既然是我來了,那就讓我來做這個人吧。代價,我付。」

  「陽惠元。」他對著陰影處輕喚一聲。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柱旁的陽惠元道:「殿下。」

  「我離京後,留京的王府『暗刃』交由你全權掌管。首要任務,盯緊楊國忠府,他的一舉一動,每日飛鴿報我。其次,安祿山在長安的殘餘勢力、暗樁,全力清查,必要時可動用『清除』手段,但務必隱秘,嫁禍給楊國忠或其政敵。第三,保護好王府、太子府與建寧王府,尤其是幾位主人的安全。明白了嗎?」

  「惠元明白。刀在人在,殿下放心。」惠元抱拳,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亥時三刻,高力士派來的小宦官悄然而至,引著李豫從側門出府,前往大明宮。

  子時的長生殿之約,即將開始。

  而李豫知道,今夜過後,他將真正踏上改變歷史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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