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蠢相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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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初一。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長安城,坊市還未開門,街道上只有掃街的僕役和趕早朝的官員車馬。李豫站在王府後園的練武場邊,看著新選的三百護軍操練。

  這些士卒都是他親自從北衙禁軍中挑選的——不是選最壯的,是選最聰明的隊伍前方,除了統領李承光,還多了個面生的年輕軍官,約二十七八歲,身形精幹,眼神銳利如鷹。

  李承光見李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便上前低聲道:「殿下,這是陽惠元,原是隴右軍斥候隊正,去歲因傷退至南衙。末將昔年與他同在安西軍中效力,知其能耐。此人擅騎射,更精於喬裝、潛伏、追蹤,曾單人潛入吐蕃營地三日,繪得布防圖而歸。王妃昨日也提過,府中正缺這等眼明心細的好手,末將便自作主張,請他來了。」

  陽惠元聞言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動作乾淨利落:「卑職陽惠元,願為殿下效死。」李豫點頭,命他暫領王府校尉,專司斥候偵查與暗衛之職。另一邊,程元振已悄然將文書檔案理順,哪些僕役背景可疑,哪些官員與楊府往來密切,皆已列出簡報送至書房。王府這台機器,終於開始有了更精細的齒輪。

  「列陣!」李承光高喝。

  三百人迅速分成三隊。第一隊持盾在前,第二隊持長槍居中,第三隊持弩在後。這是李豫設計的「三段陣」——結合了古羅馬的龜甲陣和明代的火器隊列,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經算超前。

  「擱現代這叫微創新。」李豫心裡嘀咕,「把不同時代的好東西縫合一下。」

  「前進!」李承光下令。

  第一隊舉盾,步伐整齊地向前推進。盾牌緊密相連,像一堵移動的牆。演練進行得很順利。

  正看著,獨孤靖瑤匆匆走來,臉色凝重。

  「殿下,有消息。」

  李豫示意她到一旁說話。兩人走到園中涼亭,屏退左右。

  「楊國忠又動手了。」獨孤靖瑤壓低聲音,「他派使者去范陽,要奪安祿山的河東節度使兼職。使者昨天出發的,走的是官道,估計七天後能到幽州。」

  李豫心頭一沉:「這麼快?」

  「還有,」獨孤靖瑤繼續說,「楊國忠把安慶宗關進了大理寺獄,嚴刑拷打,逼他寫『勸父釋兵權書』。安慶宗熬不住刑,寫了。現在那封『勸父書』已經在送往范陽的路上。」

  李豫閉上眼睛。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歷史上,楊國忠就是這麼做的——一邊奪安祿山的官職,一邊逼他養子寫信勸降。這哪是勸降?這是逼反。

  「這楊國忠是安祿山派來的臥底吧?」李豫忍不住吐槽,「神一樣的操作,豬一樣的隊友。不,豬都比他聰明——豬至少知道躲著狼。這種又蠢又壞的政客,擱現代早被紀委雙規了。」

  獨孤靖瑤低聲道:「還不止這些。殿下可知鮮于仲通征南詔之事?」

  「知道一些。」李豫回想史書,「天寶十載,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大敗於瀘南,死者六萬。」

  「楊國忠如何處理的?」獨孤靖瑤冷笑,「他壓下了敗報,反而為鮮于仲通虛報戰功,表請敘功。更荒唐的是,天寶十三載他又命李宓再征南詔,結果七萬大軍覆沒,李宓陣亡。這次瞞不住了,可楊相自有辦法——他在聖人面前,將敗仗說成『小挫』,將喪師說成『減員』,依然粉飾太平。」

  李豫聽得心頭火起。這就是大唐的宰相?為了自己的政績,數萬將士的性命可以輕描淡寫,國家的慘敗可以顛倒黑白?

  「還有他推行的『和糴法』。」獨孤靖瑤繼續道,「名義上是官府出錢向百姓買糧,實際是強征。各州縣為完成定額,低價強購甚至白奪民糧,弄得關中等地的百姓怨聲載道。而楊國忠,卻以此法掌控了帝國大半的糧食調度,權勢更盛。」

  「最離譜的是,」獨孤靖瑤咬牙切齒,「楊國忠為了獨攬平叛功勞,把各地送來的預警奏章全壓下了。隴右、朔方、河東......十幾封奏章,全被他扣在政事堂,一封都沒呈給聖人。」

  李豫愣住了。扣壓預警奏章?這是嫌大唐死得不夠快?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現代職場裡那些為了業績不擇手段的「精英」——數據造假、隱瞞風險、甩鍋同事,一套操作行雲流水。原來古今一個德行,為了權力和面子,什麼江山社稷、百姓性命,都能拿來當賭注。可轉念一想,這十幾封來自不同邊鎮、不同將領的奏章,幾乎同時預警,說明這個時代的邊軍將領並不都是酒囊飯袋,他們對危險的嗅覺敏銳,情報網絡也有效。自己這個穿越者,最大的優勢是知道歷史走向,但在具體情報、地方人情、軍事細節上,未必比這些本土精英強。開掛也得認清現實。


  「消息可靠嗎?」他問。

  「可靠。」獨孤靖瑤點頭,「我們在政事堂有個眼線——是個掃地老吏,親眼看見那些奏章堆在楊國忠案頭,落了厚厚一層灰。」

  李豫沉默了。他走到亭邊,看著園中秋菊盛放,金黃燦爛。多美的景色,多好的盛世。

  可惜,就要毀了。

  毀在一個蠢貨手裡。

  「還有楊氏那幾位夫人。」獨孤靖瑤語氣中帶著鄙夷,「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仗著貴妃得寵,在長安城裡橫行無忌。尤其是虢國夫人楊玉箏,最為跋扈——看中哪處宅院,直接強奪;看上哪家店鋪,低價強買。去年為了擴建自家園林,竟拆了鄰居三戶民宅,逼得那幾家流落街頭。」

  「聖人不管?」

  「怎麼管?」獨孤靖瑤搖頭,「虢國夫人每次入宮,與聖人同車而行,不避耳目。四方官員想要求官辦事,走楊國忠的門路要千金,走虢國夫人的門路只需半價——因為她能在枕邊說話。去歲有御史彈劾她強占民田,奏章第二天就石沉大海,那御史反被外放嶺南。」

  李豫只覺得一股噁心湧上心頭。這就是天寶末年的朝堂?外有藩鎮磨刀霍霍,內有奸相弄權誤國,再加上這群蛀蟲般的皇親國戚......大唐這棟大廈,早就被蛀空了。

  「殿下,」獨孤靖瑤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李豫想了想:「兩件事。第一,加強王府警戒。楊國忠這麼瘋狂,難保不會狗急跳牆,對我們下手。第二......準備撤離。」

  「撤離?」

  「安祿山必反,長安必陷。」李豫聲音平靜,「我們要提前準備好退路。你派人去武功別院,把那裡收拾出來,囤積糧食藥品。再找幾條安全的出城路線——不只一條,要多準備幾條。」

  獨孤靖瑤鄭重點頭:「卑職明白。」

  「還有,」李豫補充,「盯緊楊國忠府和安祿山在京宅邸。有任何異動,立刻報我。」

  「是。」

  獨孤靖瑤退下了。李豫獨自站在亭中,秋風吹過,帶來菊花的淡淡香氣。但他聞到的,只有烽煙的味道。

  安祿山會在什麼時候起兵?歷史上是十一月九日。今天十一月初一,還有八天。

  八天時間,能做什麼?

  他走回書房,攤開地圖。長安、范陽、洛陽、潼關......一個個地名在紙上跳動,像一顆顆定時炸彈。

  正看著,門外傳來宦官的通報:「殿下,李泌先生來訪。」

  李豫眼睛一亮:「快請先生至後園靜室。」

  片刻後,李泌走了進來。他還是那身青灰道袍,手持麈尾,神色從容。

  「殿下。」他拱手行禮。

  「先生快請坐。」李豫親自倒茶,「先生今日怎麼有空來?」

  「貧道是來告辭的。」李泌坐下,接過茶杯。

  李豫一怔:「告辭?」

  「楊國忠要罷我的官。」李泌笑了笑,雲淡風輕,「前日楊國忠又私下奏請聖人,聖人准了,為了不讓太子為難,我自動辭了官身。我現在是白身了,不再是太子賓客。」

  李豫心頭火起:「這老賊!」

  「無妨。」李泌擺擺手,「做官有做官的好處,不做官有不做官的妙處。至少現在,我不用每天去東宮點卯,可以專心做些實事。」

  他喝了口茶,看向李豫:「殿下可知,楊國忠為何這麼著急?」

  「為何?」

  「因為他怕。」李泌冷笑,「安祿山反跡已露,傻子都看得出來。但滿朝文武,敢說出來的有幾個?楊國忠為了證明自己沒錯,也為了『獨斷』平叛之功——如此滔天大功,豈容旁人分潤?便必須打壓所有預警之人,把『預言叛亂』的功勞攬在自己一人身上。我,還有那些言官,都是犧牲品。」

  他頓了頓:「但這還不夠。他還要主動刺激安祿山——奪他的官,抓他的養子,逼他造反。」

  李豫皺眉:「為什麼?安祿山真反了,他不是首當其衝?」

  「因為他蠢。」李泌毫不客氣,「他以為安祿山就算反,也是小打小鬧,很快就能平定。到時候,他作為『平叛首功』,權位更固。他甚至可能覺得,借安祿山之刀,先把太子一系清理掉,再慢慢收拾叛軍。」


  李豫倒吸一口涼氣:「他......他真這麼想?」

  「不然呢?」李泌眼中滿是諷刺,「你以為他為什麼扣壓預警奏章?為什麼打壓主戰派?因為他要獨攬功勞。他要讓天下人看見:只有我楊國忠早知道安祿山會反,只有我楊國忠有平叛之策。」

  「這他媽是精神病吧?」李豫差點罵出聲,「為了政績,故意讓國家陷入戰亂?擱現代這叫惡意製造公共危機,得槍斃!」

  但他忍住了,只是苦笑:「為一己權位,置天下於戰火,此真國賊。」

  「國賊?」李泌搖頭,「他不配。國賊至少還有點腦子。他這是......又蠢又壞。」

  這話說得刻薄,但李豫深以為然。

  「先生,」李豫正色道,「您既然辭官了,接下來有何打算?」

  「修道。」李泌微笑,「我在終南山有座小道觀,正好回去清靜清靜。」

  李豫急了:「先生,天下將亂,您怎能......」

  「殿下莫急。」李泌打斷他,「貧道雖然辭官,但沒說不管事。修道之人,也講究濟世救民。只不過......換個方式。」

  他壓低聲音:「我在長安有些方外之交,各州府道觀都有聯絡。消息傳遞,比官府驛道還快些。殿下若有需要,貧道可效綿薄之力。」

  李豫眼睛一亮。道觀網絡!這可是天然的情報網!

  「先生大義!」他起身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李泌扶住他,「貧道輔佐太子多年,早將身家性命繫於李氏。如今大廈將傾,豈能獨善其身?」

  他頓了頓,神色嚴肅:「殿下,貧道今日來,除了告辭,還有一事相告。」

  「先生請講。」

  「安祿山必於十一月起兵。」李泌一字一句,「具體日期,貧道推算是......初九。」

  李豫心頭巨震。十一月初九!和歷史上完全一致!

  「先生如何得知?」他忍不住問。

  「觀星,察氣,推演。」李泌說得玄乎,「當然,也有些世俗的消息——范陽那邊,戰馬已經全部收回軍營,鐵匠鋪日夜趕工,糧草開始集中。這些都是起兵的徵兆。」

  他看向李豫:「今已十一月初一,殿下,時不我待。您還有八天時間準備。八天後,烽煙一起,便是天下大亂。」

  李豫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貧道還有一言。」李泌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秋色,「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殿下心懷仁慈,想救蒼生,這是好事。但切記——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該狠的時候要狠,該舍的時候要舍。否則,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

  這話說得冷酷,但李豫知道是金玉良言。

  「謝先生教誨。」

  李泌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給李豫:「這是貧道的信物。持此符,可在天下任何一處道觀求助。雖不能調兵遣將,但傳遞消息、尋求庇護,還是做得到的。」

  李豫鄭重接過。玉符溫潤,刻著八卦圖案,中間有個「泌」字。

  「先生大恩,豫沒齒難忘。」

  「不必言謝。」李泌擺擺手,「只願殿下......不忘初心。」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回頭說:「殿下,您墜馬醒來後,言行見識迥異往常,仿佛一夜之間洞悉天機。貧道師承李淳風祖師一脈,略通推演之術。祖師晚年曾留讖語數則,其一曰:『五星錯行,天象異變,當有異人自異世至,攜天機而挽天傾。』貧道原以為此乃虛無縹緲之語,直至見了殿下,方覺……或許冥冥中自有定數。」

  說完,他飄然而去。

  李豫握著玉符,久久站立。

  正琢磨著,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這次是李承光。

  「殿下!出事了!」

  李豫心頭一緊:「何事?」

  「楊國忠......楊國忠派人圍了安祿山在長安的所有宅邸!」李承光氣喘吁吁,「把裡面的人全抓了,男丁下獄,女眷充官!安慶宗的妻子......被當街拖走,衣衫不整,哭喊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李豫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安祿山不起兵,都不行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日的陽光照進來,長安城依舊車水馬龍,繁華似錦。

  但李豫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八天。

  只有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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